寒风卷起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在光下折射出幽蓝色的浅淡光辉,三千级冰阶犹如龙脊蜿蜒入云,玄冰表面并不平滑,而是布满倒生冰刺,若不用仙力几乎是一脚踩下去便要在足底留下几个血窟窿。
白归尘口中含着恢复灵力的丹药,左手撑出个阻挡风雪的屏障,右手拽着云韶衣袖,相携着一步一步往更高处走去。
冰阶宽阔无垠,身畔陆续有人越过她们,云韶身形飘摇,艰难的喘息着“师姐……我不能再拖累你了……你扔下我自己走罢!”
白归尘皱着眉,忍受着无孔不入的彻骨寒意,舌尖卷着丹药在口腔内滚了几圈,待药力化开,她简短开口“莫要说话,留些体力。”
三千级冰阶,七个时辰,如今才不过走了一千八百级,如果在此时放弃云韶,那也等于宣告她的试炼还未开始便结束了。
举目望去,前路被风雪覆盖,无边无际。
倏地,云韶脚下一个不稳,朝着满阶冰刺上跪去,白归尘慌忙添了几分力道将她整个人提回来,余光瞥见一抹奇特的晶莹之色从她伤处滑下,整个人怔了下“师妹……”
云韶慌忙的想要去掩盖,却陡然想起眼前的人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被她发现这样的秘密,似乎并不是什么石破天惊的事。
于是她咬了下没有半分血色的唇,含着愧意的眼眸缓缓垂下去,低声:“师姐,我已没有仙力护体了!”
白归尘眼中划过一抹疑色,然而,来不及她多想,那一团晶莹剔透的颜色很快被覆盖上了一层冰霜,连同女子足上的云纹鞋一同冻结在冰上。
白归尘肃着脸沉默了片刻,毅然将自身仙力渡给她。
寒冰融化,云韶终于脱离了此番的困境,她猝然仰起脸,苍白的唇瓣被咬出一枚深深地月牙,仿佛承受不住这般灼烫的善意。
然而下一瞬,她忽地脸色大变。
一柄青峰剑凌空而来,没有半分迟疑,剑脊在白归尘背上重重一拍,直将她拍的半跪下去。
一团鲜艳的血色缓缓在冰霜上泅开。
李乘歌冷厉的声音响起:“历来宗门考教禁制相互传递仙力,若再犯,你二人便算作此劫不过!”
白归尘默然咽下喉中滚动的腥甜之气,朝青峰剑拱手“弟子知错!”
那柄剑自行飞回来处。
云韶回过神惊呼一声扑上去,惊慌失措的将她扶起来,红着眼眶喃喃:“师姐,你何苦如此,我本就是修为低下,考不考教都是如此结果,不该……不该拖累你的……”
白归尘抓着她的手站起来,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严肃“这是仙洲,没有什么本该如此的事情,若前路有阻碍,扫平它便是!”
话音方落,她手中刀光闪现,刀吟声宛如一声浑厚的龙啸扫荡出去。
尖锐的冰刺应声而断,落日刀一击之下,竟然扫荡出一条长长的平坦之路,白归尘携刀遥望前路,目光悠远“你看,所谓你觉得难以越过去的艰难,不也能变成一条坦途么!”
云韶望着她坚毅的面庞,恍若有万千道光耀从天穹照下,温暖着她内心深处阴冷潮湿的角落,眼底,仿佛也被这炙热的光芒浸染,燃起一簇燎原之火。
有弟子发现此处的不同之处,纷纷移步过来走上这条坦途。
青峰剑嗡鸣着悬停在半空,剑身映照出李乘歌宛如三尺剑尖般冷峭的眉眼,广袖在罡风中烈烈翻卷,素白指间光华涌动,一缕骇然的冷厉之意漫开。
“这个白玦……”
“她现下可算不得协助他人!”
无忧长老抄着手,轻轻瞥了眼那柄蓄势待发的法剑,淡淡道“这条路她也是要走的,最多也不过是旁人沾了点光罢了。”
“投机取巧!”
李乘歌冷斥一声,心里却知晓无忧长老说的不错,她若强要出手,那也得将走过那条刀气扫荡过的冰阶上的所有弟子都罚下来。
她执法虽严苛,却也不是这样不讲情理的冷血之人。
白归尘看着云韶不再是那样颓然的神色,轻轻吐了口气,也要多亏李乘歌的提醒,让她明白考教在她们登上这三千级冰阶时就已经开始了,并非只有在面对九霄雷纹时才算。
此刻若再刻意留存实力,走不到璇玑引雷台一切都是惘然。
有借着白归尘荡平的冰阶前行的弟子,为了表示谢意,陆陆续续接替她帮忙照顾云韶,她们前行的速度居然比之前还快了一些。
白归尘的落日刀时不时在风雪中划出冷蓝色轨迹,刀意所过之处,将漫天雪花切成细碎的幽蓝星光。
她苍白的面色因为气血翻涌泛起两抹霞色,腕间缠绕的一只形貌奇特的赤龙镯子,被蒸腾的雾气浸透,此刻在月光下竟如岩浆般流淌着暗红流光?。
两千级冰阶,就这样被她们踏了过去。
一道高挑的人影穿过星光,由几重冰阶之外缓缓走来,青衫摇曳,眉眼风流,待到近前了,将一枚火色的符纸塞进白归尘怀中,漫不经心道“多谢了。”
白归尘愣了下,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谢有几分摸不着头脑,怀中的符纸忽然滚烫起来,她伸手将其拿出来,发现是一枚刻画的十分精致的火符。
“这?……”
她抬头看向女子就要离开的背影,茫然道“道友,为何谢我?”
她从两千级冰阶之外而来,显然并未走过刀气扫荡出来的冰阶,这一声道谢着实有些莫名其妙。
“道友?”女子听见她的称呼回过头来,秀致的眉峰轻轻挑了下“二十年未见,连你谢师姐都不认识了?”
谢师姐……
白归尘垂眸思索,倏然一点灵光闪过,她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看去。
“你是谢舞澜,谢师姐!”
月湖极致的黑暗中,谢舞澜以仙力刻画的留言,曾为她增添了不少信心,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其人。
见白归尘并未忘记自己,谢舞澜冲她眨了下眼,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记性还算不赖。”
说罢,如来时那般,又潇洒的往更高处去了。
这位谢师姐倒是挺有个性,专门等在两千级之外才将火符送给她,显然是想看看她有几分能耐。
看她临走时的笑容,应当不算是失望罢。
白归尘将火符递给云韶“这东西我用不着,师妹拿着暖暖身子罢。”
云韶接过火符,触手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暖意席卷全身,寒风中僵硬的躯体霎如春暖花开,一时舒适至极。
手中摸着火符上金箔刻就得纹路,她抬眼看着谢舞澜没入风雪的身影,那样轻松随意,就像如履平地般来去自如,神色不禁露出一抹羡慕。
有一日,她定也要成为这样的存在,不再被动,而是掌控!
良久,白归尘终于登上了最后一阶冰阶,眼前是一座由冰晶铸成的宽阔平台,正中央,百柄青锋剑悬空结成引雷阵,她深深吸了口气正要踏上去,忽而有浓厚的风雪袭来,在她面前竖立起一座厚厚的屏障阻碍。
有弟子见她神色困惑,在一旁解释道:“这是璇玑引雷台的入门屏障,师姐只能独自进入。”
云韶闻言,下意识松开白归尘,抿唇轻道“师姐,你去罢。”她轻轻笑了下“我能走到这里已经很知足了。”
白归尘思忖了片刻,点了下头“那我便去了。”说罢,踏进风雪之中,整个人便消失了。
云韶站在三千级冰阶处,冷风卷起素色衣袂猎猎作响,她望着最后一名同门在璇玑台的风雪中隐去身形,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粗糙的薄茧,那些细密的纹路仿佛是刻在骨血里的年轮,记载着无数个在竹林挥剑的晨昏。
伫立许久,她微微一咬牙,向前踏出一步,凛冽罡风裹挟细雪掠过眉睫,天地骤然寂静。
再睁眼时,入目皆是殷红如血的花海,层层叠叠的红花无风自动,纤细的花茎托着重重妖冶的花瓣,在天地间织就一张猩红巨毯。
云韶怔了下,取出平日里用以练习剑招的竹枝,她没有法器,只有这一柄用后山灵竹削成的竹剑,剑身斑驳的竹节里还沁着几缕翠色,不知道能不能引得出九霄雷纹。
她携竹剑踏进花海,恍惚有种踏进血海的错觉。
天际忽然传来沉闷雷鸣,云韶本能地横剑当胸,手中紧紧握住剑柄。
“轰——”
曲折的电光宛如银蛟撕裂长空,裹挟着万钧之势劈落。
女子纤薄的身影瞬间被雷光吞没,耳畔炸开的雷鸣震得她喉间腥甜,无数雷蛇顺着竹剑攀上手臂,在经脉中游走炸裂。
她恍惚听见自己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心脏不由自主的开始怦怦地狂跳起来。
待电光散尽时,焦黑的竹剑竟在裂纹中渗出殷红的汁液,与尚未消散的雷火纠缠成暗红斑纹。
云韶剧烈喘息着抬头,惊见整片花海掀起血色波涛,万千花瓣凌空凝聚成一道虚影。
是她在竹林练剑的模样。
虚影手中的长剑挽出利落的一招一式,刃口劈开纷纷扬扬的落雪,正是她不甘心体质所限,偷学沈听风的剑招时的一幕。
她瞳孔倏地微缩,那抹虚影忽而化作赤色流光,在竹剑焦痕处烙下一枚朱砂雷纹,细看时,纹路竟似由无数细碎的花瓣凝结而成。
云韶看着这道由花瓣组成的雷纹,缓缓松了口气,看来,这便是第一道九霄雷纹了。
只是,九霄雷是紫色的,为何烙印在她剑身上的雷纹是红色的?
璇玑台的另一空间中,白归尘剑指拂过刀身上月光一般的雷纹,脚下的千丈冰原倏然化作一池净水,倒映着漫天白云。
她迈出一步试探了下,一道道细密的涟漪从脚下荡出去,除却有一丝踩在水中轻柔的感觉,竟然稳稳当当的站在了水面上。
每承接一道九霄雷纹,自身所处的璇玑台便会变换一次场景,经历过六次,她已然有些轻车熟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