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千羽在天穹峰那一剑,几乎将侧峰削的只剩下个地基,无忧长老以为她所谓的修葺,也不过是要多费些心神安排弟子们动手。
结果没想到这个家伙非常的财大气粗,见那些石料都是从其它山峦凿下来的寻常石块,便悄然派人回蓬莱去,运来一船又一船的玉料,还有深海品质极好的珊瑚、水晶、宝石一类,直把侧峰修建的像个极具海域风格的宫殿。
无忧长老看着越来越华丽的侧峰,心中戚戚,不住说“太贵重了、太贵重了……”她是真怕侧峰建好了,上清宗还倒欠蓬莱一大笔。
寒千羽对此无动于衷,每每无忧长老这样说,她都摇着扇子不以为意,只随口道“这些算作什么,若真修的同以往那般,岂不是天穹峰被我白白劈了一剑,如此修建也可警告那些后来者,莫要试图挑战上清宗的神威。”
她话说的极为漂亮,无忧长老都有种错觉,好像寒千羽不是蓬莱少主,而是上清宗少主……
向来在听剑堂只要咳嗽一声,都能叫各峰弟子们噤若寒蝉的无忧长老,此番竟然被寒少主说的哑口无言,转头就去找鹤青,试图让这位三峰主去适当阻止一下。
白归尘远远飞来,见无忧长老面带忧愁,见了她也好似是没注意到,径直与她在云海中擦肩而过,她落在寒千羽身畔,问她“你同无忧长老吵架了?”
寒千羽轻挑眉梢“中域将我传的不可一世,你也觉得我倨傲目中无人么?”
白归尘愕然“我并未这样看过你。”
寒千羽瞧她面上神情认真起来,一展白扇,洒然笑道“逗你的,你在太上大道真意的三年期间,我在中域游历了不少仙门,他们大多敬畏我父亲的威严,待我难免谨慎不少,着实无趣,远不若在上清宗待得舒适。”
白归尘有些意外“五大宗你都去过了?”
寒千羽摇了摇头“那倒没有,五大宗我只来了上清宗。”
白归尘哑然失笑“你若去五大宗,或许就不会有此感受了。”
寒千羽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
五大宗毕竟是中域穹柱,也不须仰仗谁来庇护,规模小一些的宗门便没有这样的底气了,事事谨慎做到万全,以免生出什么不必要的事端,倒也是无可厚非的。
也并非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只是她本身天赋资质在仙洲来说,也属于天之骄子级别的,就看中域会拿她来对比沈听风,就知晓她并非是靠着蓬莱少主的身份。
但林剑仙这一座修仙界的大山压在那里,谁提及她都不难不去想林剑仙的威名,就显得她的努力轻如一羽了。
旁人越待她谨慎,她便越轻视对方,就像是无形中在反抗被强加在她身上,不属于她的荣誉。
渐渐地,落了个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好名声!”
收起白扇别回腰间,寒千羽负手仰望已经建造了不少的华丽宫殿,悠然叹了一息“若能常住在此处,想来也是很不错的。”
白归尘笑了笑“天穹峰人丁凋零,你若是开口要在此住上一段时日,三师叔应当不会反对。”
不过常住嘛……大概是不行的。
话锋一转,她问寒千羽“你久居蓬莱照夜海,应当最擅长水域之事,可知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在一大片水域中寻到一样物什?”
寒千羽好奇“是何种物什?”
白归尘拇指摩擦过食指上曾经套着须弥戒的位置,略一思忖“是我的纳戒,之前在月湖试炼时落在水中了,如今月湖的水泄到悬月峰下面去了,底下地貌复杂,比之在月湖中寻纳戒来说,更难上几分。”
“听你如此描述,确实有些不好办。”寒千羽朝崖边走去“蓬莱擅长水战的法器倒是不少,但是寻物的……”她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倒是不常见。”
白归尘蹙眉叹了口气“看来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了。”
寒千羽望着底下浑浊的水域,眉梢挑了挑“你莫不是要下水去寻?”她不赞同道“这水远没有海水透澈,入水之后什么也瞧不见,还要寻那样小一只纳戒,不比大海捞针强多少。”
白归尘无奈“那也得寻回来。”
寒千羽好奇起来“纳戒中装了什么宝贝令你如此执着?”她微微一抬下巴,颇为豪爽道“本少主倒是有些存货,不介意匀你几样,你那纳戒丢便丢了,待日后水流散去,再去寻也不迟。”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总归也还是在你上清宗地界。”
白归尘不置可否,望着峰下的水流,眸光深邃了几分。
寒千羽见状,知道她心意已定,遂取出颗冰蓝色的珠子递过去“此乃照夜海的避水珠,虽然不能帮你寻物,但你带着它入水或许能容易几分。”
白归尘接过来,试着注入了一缕仙力,只见避水珠亮起微弱的濛光,周身忽然像笼罩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寒千羽道“此物能让你在水中如同在陆地上一般,不须费心再用仙力包裹自身了,能省一些心力。”
白归尘道了谢,想着纳戒之事便不再久留,同寒千羽道辞后便走了。
清澂峰主楼。
沈听风倚在白玉阑杆上,白色的广袖如瀑布般垂落,压着玉阑杆上雕刻精致的花纹。
远山衔着半枚残阳,将坠未坠的光晕由底部而来,浸着她半边线条精致的脸颊,忽有风来,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发上点缀的玉饰轻轻晃了晃。
比玉还要细腻三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一枚墨玉色的须弥戒,那双远山似的黛眉轻笼着,显出一抹犹豫不决的愁色。
“师叔?”
听到声音,沈听风回过神,抬手将鬓边乱发拨正,转过身,腰间环佩撞在玉阑干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墨玉般的眸子在看见白归尘时,下意识将手中那枚墨色的须弥戒收回掌心。
“不是说要去七峰试炼么,今日这么早便回来了。”
白归尘摊了摊手,颇有些无奈“七师叔怕我一剑劈了他的太皓峰,躲着不肯见我。”说罢,飞身落在沈听风身畔,随口问道“师叔这段时日去何处了?”
沈听风握着须弥戒的手微微一动,漫不经心道:“去后峰躲清净了。”
“还好这几日清净多了。”白归尘转过身来背靠着阑干,望着夕阳余晖下沈听风宛如神明般柔和的眉眼,唇角渐渐勾出一抹弧度“不然,我还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再见到师叔。”
沈听风点漆的眼眸忽地一动,侧过脸来看她。
这一个瞬间她想将一切都说出来,理智却又在提醒她:没有遗族的身份,师妹或许才能活的更好,族长在她身上施加的大梦三千年,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明明已经做过最亲密的事情,可是看着她如今一无所知的模样,她心中还是有一缕不甘和酸涩。
掌心的异物硌着手,她眸光慢慢沉下来,良久,像是终于做下了决定,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掌在白归尘眼前摊开。
墨色的须弥戒被沈听风素白的手掌托着,都显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贵气,余晖中,隐隐有几缕金色的纹路在戒面上一闪而过。
白归尘眼眸亮起,惊喜道“这是师叔送我的么?”
沈听风在她透澈的眸光中,下意识移开目光去看所剩不多的夕阳,淡淡点了下头。
白归尘从她手中取来须弥戒套在手指上,戒圈根据手指大小自动缩到一个合适的尺寸,她扬起手对着天穹看了看,唇角的弧度扩大几分“多谢师叔。”
沈听风深邃的眸光划过一抹复杂,温声道:“既然有了纳戒,便不须去找先前那一枚了罢。”
“还是要试一试的,若是找不到我便放弃。”白归尘从腰间摸出寒千羽送她的避水珠,叩了下纳戒将它放了进去。
沈听风看见那枚珠子,轻轻笑了下“避水珠都有了,看来你是心意已决。”
“寒少主方才给我的。”白归尘转了转食指上的纳戒,“若是连试都没试便放弃了,我定会不甘心的。”
其实白归尘也知晓纳戒多半是找不回来了,峰下水域冲刷了一大片山峦和树林,那枚纳戒还不如一颗小石子的大小,又怎么能在这样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的水中寻找到呢。
不过,如她所言,不试一试就放弃,那便不是她的性子了。
白归尘好似很喜欢这枚纳戒,总是无意识的去转动它。
沈听风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抿唇笑了笑,抬手拂去鬓边一缕被风扬起的发丝,她起身坐回到椅子里,捞起桌上搁着的玉简看了起来。
白归尘转过身去俯瞰清澂峰的模样,林海绵延,云山雾绕,夕阳已经尽数沉入地底,山风也带了几分凛冽的冷意,远处,依稀可见琼楼玉宇缥缈的轮廓,和一片朦胧的灯火。
相较于远处的朦胧,竹林深处反而有一点更为明亮的灯火,白归尘反应了片刻,才后知后觉那应该是云韶师妹的住处。
眼下她同沈听风在这里相处的太过恬静,几乎都要忘了清澂峰上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师叔……为何会收云韶师妹做弟子呢?”
沈听风捧着玉简的手一顿,微垂的眸光掠过一抹微妙,抬起头看着不知何时转过身来的白归尘,神色平淡的答道“偶然下山遇见的,便收做弟子了。”
白归尘心中有些奇怪,这么多时日相处下来,她对沈听风的性子也了解了不少,知道她除了在听剑堂授课,其余时间并不喜欢单独去教授弟子,更不是会随意做下决定的性子。
但是她却这般随意收了云韶,若是放在五师叔薛灵洗身上,她倒是觉得有些可能,毕竟仁心剑主要修的便是仁爱之心,但看洗墨峰上五师叔弟子们庞大的数量便能知晓,她才是那个会在山下随手捡回来个弟子的性格。
沈听风心思清明,所做所行皆不是无缘无故,她这样头脑冷静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是不会有那么多善心去分给别人的。
白归尘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或许是看到了林海中那一点孤寂的灯火,她才突然好奇起来的罢。
轻轻点了下头,她不再追问什么。
林海中,那一点孤寂的灯火在天色愈发暗淡的时候倏然隐灭,整片竹林顿时没有了半点颜色。
黑漆漆的竹屋内传来一声声沉重的喘息,云韶从冰冷的地板上艰难的坐起来,盘膝调息片刻,才弹指点亮了被打翻在地的一盏灯火。
燃着仅剩的一小半灯油,火苗挣扎着从地面照上来,女子下颌上的湿意在火光中尤为晶莹。
抬手随意擦了下,她看着手中不同寻常的血液颜色,神色倏地沉下来,眸光低垂去看一旁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青烟。
“为什么忽然不行了?”
今日点香修行,没多久肺腑却像是被五花大绑了,一种拘谨沉重的束缚感霎那间让她的仙力在体内失了控,就像是有一头被惊扰的野兽在胡乱冲撞。
难道再有用的东西,到她的手里也只有短暂的一段时间!
这个时间师尊定是休息了,她不敢轻易打扰,思忖了良久,传了道灵信给曲昭阳,然后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身,往清澂峰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