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寂林幽,万籁沉入玄墨夜色。
白归尘屋中灯火未消,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墨色的须弥戒,耳中忽而传来檐角风铎碎碎颤响的声音,那铃声不似白日清越,倒像被寒夜浸透的碎玉,零落三两声便戛然而止。
推开门的刹那,山风卷着竹林的冷香扑面而来,月华似水银倾泻,照见庭前石阶蜷着的一团雾绡云纱。
“师妹?”
白归尘瞳子倏地一缩,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将伏在石阶上的云韶扶起来。
手下的女子颤抖着,往日里桃夭般的唇色此刻宛如被薄雪覆盖,额间冷汗岑岑,身体竟比这月夜还要凉。
“你这是怎么了?”
眼见着女子虚弱的几乎站不住,白归尘眉头紧紧蹙起,俯身直接将她抱了起来,飞快回到屋子放在榻上,手中仙力一刻不停的送进她体内。
良久,云韶脸上终于显出一点血色,身体也从紧绷中缓和下来,她并未出声,只是定定望着眼前焦急的人,宛如夜色一般深沉的眸光里,忽而划过了一抹异样的色泽。
思绪飘忽间,有什么凉意擦着唇送入了她口中,一缕药力瞬间在齿间化开,清清凉凉地,云韶回过神便听白归尘轻问“师妹,好些了么?”
温润的音色又轻又柔,琉璃瞳仁里的眸光映着灯火,满眼都是关切。
一种贪恋的情绪忽然在心间滋生出来,顷刻间盖住所有思绪。
那样清冷孤寂的竹林,她忽然不想回去了。
云韶咬着唇,眸光微垂,缓缓摇了摇头。
白归尘皱了下眉,伸手又要去纳戒中取丹药,一只冰凉的手覆在她手背,云韶轻轻叹了口气,细弱道“我只是修行岔了气机,调理一番应当便能好。”说罢,略有几分恳切的望着她。
白归尘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云韶此话是要她用仙力助她调理,稍作迟疑,她将云韶身子扶正,自己也坐在了榻上,旋即并指抵在云韶额间。
灵台忽然漫入千顷仙晖,将经脉里灼烧的痛楚一寸寸浇灭,云韶舒适的呼了口气,在这股仙力柔和的包裹下,心神逐渐松弛下来,没多久,便有一股沉沉的懒意袭来。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感觉有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拂而来,鬓边青丝飏动,有谁的声音飘飘渺渺的传入耳中。
“十年了,云韶!你为何还不回来救我们?!”
母、母亲?
她掀开沉重的眼帘,勉力看去,对面的人仿佛被黑暗笼罩,只看得见一团模糊不清的浓雾,但一双眼睛却透着阴沉的冷光,静静凝视着她。
这一个瞬间,她忽然恐惧起来,小心翼翼的回道“您再等一等,我师尊……她答应我的一定会救你们……”
“你忘了我们还在地渊饱受折磨吗?你忘了你的族人吗?!磨磨唧唧地,你是不是要遗弃我们、遗弃应星?!”朦胧的黑雾扭曲起来,像是要冲上来教训她。
“不要!”她挣扎着想要闪躲,身体却半点都动弹不了,恐惧之中她委屈的哭着“我没有、我没有忘记您的嘱咐,我一定会救你们……会救阿弟、我如今修为太低……您、您再给我一些时间……”
然而,雾气中阴沉的眸光冷冰冰地,仿佛充满了厌恶:“没用的东西,你还要我们等多久?!”那道声音冷厉无情“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坚持要你,我早就将应星送出去了,他才是我们灵族的希望!”
这一句话宛如利刃,毫不留情地刺过来,将她脆弱的心房撕扯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我会努力修行……会很快成长起来的……”她哭着低声喃喃。
那道雾气像是被耗尽了耐性,瞬地冲上来,她下意识抬起手臂想要阻拦,却被雾气缠住了手臂,用力的摇晃……
下一瞬,她猛然清醒过来,看着眼前的人,失声“白、师姐……”
白归尘握住她手臂的手收回去,轻声问她“师妹,你做噩梦了么?”
云韶揪着心口的衣衫重重地喘了口气,将内心的惊慌压下,她虚弱的点了下头,小声问道“师姐,我今夜……能住在这里么?”
白归尘看了眼即将破晓的天穹,温和的笑了笑“自然可以,我正好去庭前练会儿刀。”说着便从榻上下来,往外面走去。
房门开启又阖上,不一会儿便听见刀啸声从外面传来,云韶侧身蜷缩在榻上,嗅着软枕上属于女子的香气,心里终于安宁下来,她下意识摸出那枚不属于她的纳戒,眸中脆弱的色泽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
黎明将醒,笼罩在仙洲大地上的月色渐渐消退,万物覆上一层朦胧神秘的深蓝面纱。
从中域向西,越过层层山岚峻峰,便能瞧见那巍峨耸立在平原之上的数之不尽的绵延建筑,这些建筑气势恢宏,仿佛与天地共生,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巍然不动。
连贯仙洲几域的帝王江在几重建筑之外静静流淌,江水倒映出天上零落的寒星,宛如古老神秘的星河倒影,轻柔地环绕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黄土之上,一座篆刻“坤墟”的斑驳碑身挺立于此,碑身历经岁月侵蚀,字迹已有些模糊,却依旧透出一股苍凉而厚重的气息,仿佛在无声地证明这片土地曾经经历过的岁月。
魔宗宫殿深处,御红尘从玉牌中收回神识,眉宇间隐隐透出一丝疲惫,她缓缓睁开眼,扫过殿内恭敬站立的弟子,殿内烛火摇曳,映照在她严肃的面容上,显得格外凝重。
“灵族?”她低声复述了一遍“当真能令晼晚摆脱天资缺损的困境么?”
“属下们从多年以前便开始追查此事,如今几乎可以确定灵族确实有独特的疗愈之法。”弟子语气略微顿了顿:“此事是宴护法让属下们追查的,如今有了结论,也是她命属下将此消息交由宗主过目的。”
“竟然是晼晚的意思……”御红尘又看了眼手中的玉牌“既然有眉目了,为何不将灵族之人带回来?”
弟子面露为难“灵族所居住的地方距离太古遗迹有些近,属下们……能力不足!”
“太古遗迹!”御红尘沉默下去,良久,她叹了口气“晼晚被天资缺损所困许久,既然有办法能治好她,就算是太古遗迹本尊也应将这方法寻回来。”
她一挥手“你们退下罢。”
弟子应了声“遵命”快速退出大殿,转身去了执令阁。
执令阁。
明媚的光线穿过雕花窗户,投射在桌案上,坐在桌前的女子单手支着下颌,目光虚虚的望着桌案上散落的各种密报。
“宗主她要亲自去太古遗迹?”宴晼晚收回目光,望向立在光影之外的属下。
“是!宗主听说我等的能力不足以去闯太古遗迹,便立即决定亲自前往,去为护法寻找灵族。”
属下说完悄然抬头看了眼女子,见女子深不可测的神色隐去,唇边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不禁松了口气。
这位护法的修为远不如自己,可她却有着能在弹指间轻易计杀无数高手的玲珑心思,即便深坐执令阁,长久的被困在出尘境,却丝毫不能磨灭她半分的威严。
宴晼晚温和的笑意持续了片刻,眉间便染上了一缕忧色,她斟酌着从桌案上拾起一份毫不起眼的密报递过去“将此物交由宗主,再将宗主要去太古遗迹之事告知玄弋和浑天。”
“这是……?”
属下下意识问了一句,却见宴晼晚那双春水般的眸光倏然化作寒潭,一种无形的冷意漫开。
“第一天来执令阁吗?”
她指尖在案上轻轻扣了扣,仿佛在思索如何惩罚眼前的人“离开十年,看来你已经忘了执令阁密探的规矩了。”
属下瞳孔骤然一缩,匆忙俯身拱手“属下知罪,还望护法看在属下这些年尽心在外奔走的辛劳,从轻处罚!”
宴晼晚盯视着他,手中突然飞出一道银光,属下在本能中想要躲开,却在触及她眼底的寒意时硬生生止住了,耳畔掠过一道森冷剑气,一缕发丝缓缓飘落,身后的玉柱上赫然钉着方才的那封密报!
“下不为例。去罢!”
属下转身从玉柱上小心的取下密报,行了个礼,匆忙地退了出去。
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他看着手中的密报重重喘了口气,额间的冷汗这时候才敢从眉间滑落。
就是这样的密报,曾在坤墟刮起了无数年月的腥风血雨,每一封都代表着缜密的暗杀计划,也代表着信中的名字即将从坤墟消失。
曾经在坤墟中分割势力的高手们,一个一个死在这样的计划中,死在那柄比血还要鲜艳的绯色剑刃下。
魔宗曾有一把利刃,赴汤蹈火,所向披靡,无论是怎样危险的境地,从来不曾置疑,只是尽心的去完成,令坤墟众多高手闻声色变。
而比那把利刃还要冷的,便是执令阁里发出来的密报。
所有人都知晓,剑虽无情,却也要看执剑之人是谁。
他方才到底的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多问那么一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7章 第 6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