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将落,彤霞映天,巍巍大鼎孤寂地立于浮光殿外,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鼎中的火焰熊熊燃烧,火舌蜿蜒盘旋,时而窜起数丈之高,不舍昼夜地淬炼当中笔直的一柄剑胚。
剑胚上的纹路如同山川河流蜿蜒交错,隐约透出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那些纹路在火焰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鼎中的火焰似乎永无止境,燃烧的声音低沉而绵长,剑胚在火焰中屹立不动,仿佛在静待淬炼成功后,一鸣惊天的时刻。
每个落在日照峰浮光殿前的修者,率先便会被这样一座奇特的景象所吸引。
“也不知鼎中淬炼的剑胚有何特殊之处,竟然淬炼了千年也不成器。”
路过的几位修者远远停下来,朝鼎中烈焰看去。
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道“上清宗底蕴悠久,法器众多,料想是有别的用意罢。”
另一人好奇道“那此剑若练成,是否能比的上林剑仙的仙人骨?”
“这……说不上来。”
一人摇头轻叹“千年了都不成器,或许就是一柄不成气候的剑胚,做个装饰用的。”
另一人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也是,还从未见过谁家炼器千年都不成型的。”
正说着,两道身影落在不远处,宛如从天而降的仙子。
月宴一袭白衣,衣袂飘飘,随和矜贵,白归尘则身着淡青色衣裙,眉目如画,神情淡然,仿佛与世无争,二人气质柔和,缓缓从众人眼前走过。
如同一阵微风拂过,压倒鼎中烈焰的灼热,带来一丝清凉与宁静。
修者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一名年轻修者忍不住惊叹道“这两位仙子是何人?”
年岁较大的修者略一思量:“穿白衣的看着像是月峰主,她身畔那位倒是没什么印象。”
“看着年岁颇轻,想来是弟子一辈。”一人接话。
“不亏是仙门大宗,弟子都如此神清骨秀。”
年轻的修者怔怔看着,有些回不过神来,突然头上被人轻轻一敲。
“待会儿入了殿,可莫要如此无礼一直盯着人看,我们宗门虽小,却也不能叫人看轻了。”年岁大的修者叮嘱。
年轻修者回过神来,摸了摸头,应了声“是”!
浮光殿中修者满座,往日空寂寂的大殿此刻热闹非凡。
鹤青端坐在掌宗的位置上,同下方的修者们寒暄。
沈听风端着茶盏坐在稍远些的位置,眼帘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身气质清冷疏离,有想同她说话的修者一看,斟酌再三,终究也没开口打扰她。
殿中声音絮絮叨叨,鹤青不动声色的揉了揉眉心,往日修行也没觉得这样艰辛过,也不知道掌宗师兄是怎么忍受过来的。
殿门处光影一闪,走进来两道高挑的身影。
鹤青余光一瞥,一道亮泽划过,朗声“六师妹。”
人声瞬地安静下来,月宴在众人各式各样打量的眼光下从容走过,寻到沈听风身畔的位置坐下来。
白归尘朝鹤青拱手行了礼,自然地站去了沈听风旁边。
有人忍不住站起身,同月宴见礼“听闻东皇钟出自六峰主的悬月峰,如此机缘,不知可否与我等说一说细节。”
话音未落,便有几个声音附和:
“在下亦是被钟鸣声所吸引,想要一睹神器真容。”
“东皇钟沉寂数千年,一朝问世响彻仙洲,贫道亦有些好奇。”
月宴粗略一扫,皆是些眼生的修者。
想来应当多是些小宗门来的,她倒是有些享受如今这般万众瞩目的感觉,解下酒壶饮了口酒,故作深沉的思索了片刻。
“那日悬月峰上,乌云压顶,电闪雷鸣。”她声音清越,带着几分回忆时的停顿,勾的一众修者愈发好奇。
“我站在峰顶,能感觉到整座山都在颤抖,突然,一道金光破开云层,直冲九霄!”
鹤青端起一旁茶盏饮了一口,呷着笑看月宴眉飞色舞,口若悬河的瞎编故事,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
身畔传来熟悉的气味,沈听风一抬眸,便同白归尘清亮的眸光对上,少女轻声唤她“四师叔。”
沈听风微微一怔,面色浮出来一点不易察觉的粉色,伸手无意识拨弄了一下她腰间悬挂的东皇钟,低声“怎么还唤我师叔。”
白归尘神色茫然“不唤师叔唤什么?”
沈听风望进她眼里,一颗心忽然沉了下去,那里面不是玩笑,也不是故作不知。
而是——她又忘了!
沈听风暗暗咬了咬牙,好个大梦三千年……
白归尘见她突然转过头,周身气势由温和降至冰冷,宛如整个人被覆上了一层冰霜,不由一愣,不知自己如何惹得她不高兴了。
垂眸一想,总共她也就说了两句话,那便是之前了。
她弯下腰,凑到沈听风耳畔,轻声问“师叔,你可是怪我在月湖中逞强?”
湿热的气流擦过耳畔,沈听风不自觉的移开几分,墨玉眸子警告般瞥她一眼,冷淡道“自然不是。”
白归尘不死心,又凑近了问她“那师叔怎么看见我忽然不高兴了。”
沈听风气白归尘什么都不记得,却知道她并非是故意的,但就是如此,她也不知道应该怪谁,心中只觉得一阵无力。
屈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她道“站好,莫要说话了。”
白归尘站回去,眸光却一直落在她被玉环束起的乌发上,思索到底哪里出了错。
鹤青从茶盏氤氲的水汽中悠悠看来,眸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神情闪过一抹深色。
怪!
她一向对旁人的闲闻逸事不感兴趣,此番却觉得这二人之间流转着微妙的气氛,清澂如今这神情,怎么像是在赌气。
赌气……
对着一个师侄?
蓦地,她脑中划过一个猜想,魂契……婚契……随即目光微移去白归尘面上。
少女眼帘低垂,眼神落在身前,温和的眸光似一汪泉水,清澈而深邃,只倒映了一个人——沈听风。
月宴讲的兴起,时不时便有修者问上一两句,殿中其实并不安静,但少女如同旁若无人,只在她所划出的世界里,定定欣赏着她想看的人。
鹤青越看越觉得这眼神不对劲,谁家小辈会用这样的眼神去看长辈……
当初沈听风就是在这座大殿中为白玦种下的魂契,她即便不明白为何,但也根本不会想到这一层来,怎么如今看来,沈听风当初说的喜爱白玦,并不是随口敷衍她们的!
鹤青淡定的饮了口茶,内心却已然开始想的长远起来。
若是此事传入中域其它仙门,她得有应对的法子。
“白玦!”
正想着,忽听月宴说的兴起,叫了白归尘一声。
白归尘回过神,去看月宴“六师叔叫我?”
月宴顶着两颊霞色,眼神略有些朦胧,朝白归尘招了招手。
“你来,给他们瞧瞧东皇钟!”
鹤青蹙眉叹息,六师妹又喝多了……
白归尘顺从地走过去,自腰间一拽,在众人面前摊开手心“此物便是。”
“这般模样?”不知哪派弟子,惊讶出声。
有人小声嘀咕“怎么瞧着有些小气……”
“想来是神器变换之法,若真是一座山峰大小,又如何使用。”
一人往白归尘脸上看去,见她文弱秀丽,想象这样一位仙子举着个巨型东皇钟的模样,不禁扑哧一笑。
说小气那人听闻此话,也觉得颇有道理“是在下眼光短浅了。”
人声或惊讶或恍然,突然有一只手蠢蠢欲动,竟然试图去摸那只东皇钟。
月宴虽醉了,到还不至于神志不清,微微一挑眉梢,拎着酒壶将白玦手掌压下“既然诸位道友见识过了,白玦,将东皇钟收起来罢。”
白归尘轻轻颔首,将东皇钟挂回腰上,退回到沈听风身旁。
方才修者们的心神都被东皇钟吸引了,如今看不见东皇钟了,便去看白归尘。
有修者将她的名字默念一遍,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倏然出声“这位仙子莫不是白宗主的女儿?”
“同蓬莱少主定下婚约的那位?”
突兀的一句。
殿中一瞬间安静下来。
只因提及蓬莱,必然要想到如今仙洲境界第一人,剑仙林星皓,众人的神情都不由得严肃起来。
几道目光悄悄打量白归尘,同时心中羡慕不已,蓬莱当真是好运气,得了天虚之体不说,如今白玦得了东皇钟,未来也是蓬莱的。
机缘这种事,不能细想,一想便觉得天道不公平。
有人朝白归尘那边拱了拱手“在下灵剑宗弟子,见过白师姐。”
人群顿时后知后觉,叫师侄的、叫师姐的,好不热闹。
眼见着自家师侄没见过这样热情的场面,拱着手还礼,颇有些不知所措,鹤青轻咳一声,开口道“诸位道友,今日天色已晚,我师侄还有些功课须做完,日后若有机会,再同诸位一一介绍!”
再不识趣,也听得出这话中的送客之意,众人拱着手道别,不一会儿的功夫,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白归尘朝鹤青投去感激一眼。
鹤青温和的笑笑。
月宴总算想起来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了,朝沈听风伸手,要她的天罡剑气。
沈听风随手送了她两把,甚是大气。
她又要了鹤青的,打着酒嗝心满意足的走了。
鹤青看着白归尘同沈听风心不在焉的模样,开口“不若,你们也走?”
沈听风起身同她道辞,带了白归尘便走了。
走的还真是半点都不留恋。
鹤青看着那二人离去的身影,想着明日还是让净秋从天穹峰回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