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月峰。
白归尘从揽月殿醒来,口中隐隐有一缕熟悉的味道,像是以前沈听风派弟子给她送的药汤。
“醒了?”
几步外,沈听风临窗而立,眸中映着远处山岚,听到动静侧过头看来。
白归尘从床上坐起来,对沈听风拱了拱手“多谢师叔。”
沈听风略有困惑,不知她这声谢从何而来,不过却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一笑:“饮了六师妹一瓢烈酒竟然只睡了三个时辰,倒是出乎意料。”
“烈酒?”
白归尘愣了下,想起突如其来的那只大如扁舟的葫芦,一下睁大了眼“那只酒瓢原来是六师叔的么……”
可险些害惨了她。
低首看向自己,意外的发现自己破损的衣衫已经被换了一套紫色的新衣。
她愕然“这衣服……”
沈听风眉眼含笑,淡淡盯着她,不说话。
白归尘面上本已消散的红,再一次悄无声息的浮出来,她垂首轻轻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片刻,眼睛微微一眯,倏地抬头“师叔,我的纳戒落在湖心了!”
沈听风眼神移到她右手食指上,那里,只有一圈淡淡的痕迹,不见了那枚从不离身的须弥戒!
湖心生灵难入,却从来不会禁锢法器这样的死物。
她微微皱了皱眉“纳戒中可是存有什么重要之物?”
言外之意,若是没有,换一枚纳戒便是了,不须去湖心走那一遭经受试炼。
白归尘被她问的一愣,想起书海殿她将宛如禁忌的场景绘了出来,就存在纳戒之中,才不到一日便丢了。
须弥戒,只要有足够的仙力催动便能开启,莫说整个仙洲大地,便是上清宗内比她仙力深厚的人也是不胜枚举,若是有谁下到月湖中心处捡了那枚纳戒,发现了她藏在其中的秘密,岂非要害了沈听风的名声!
思绪到此,她定定点了下头:“有!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不能为别人所拿!”
白归尘复生在白玦体内,本就是身无长物,只得一具灵魂,但看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沈听风不禁有些好奇“何物如此重要?”
“暂时还不能告诉师叔。”白归尘抿唇摇了摇头,从床上下来“我去月湖寻一寻,便权当试炼了!”
“月湖试炼非同小可。”沈听风牵住了她的胳膊“你在殿中休息,我去替你寻回来。”
白归尘心里忽然一跳,脱口而出“不行!”手下翻过来死死拽着沈听风的衣袖“怎么能事事都劳烦师叔,既然是我丢的,便也该是我去将它寻回来,若是我不行……再来请师叔出手!”
她手上力道极大,沈听风竟然被她拽的半步都没能走出去,不由面露诧异的望着她,默然少倾,在她手背轻轻拍了拍“既然你执意,那便依你。”
白归尘松了口气,松开手,便要离去。
沈听风将她急匆匆的身形拦住,提醒她“月湖试炼复杂,若有必要可唤赤明出来。”话落,剑指轻轻一勾,一柄月色长剑倏然现身“我知晓你不愿意用剑,但情非得已之时,亦可用上一次!”
白归尘犹豫了下,伸手握上那把剑。
背上的剑骨倏地一颤,仿佛起了一阵铮然的回应。
她天生就是该握剑的。
她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仍是拒绝了沈听风的好意。
沈听风见她如此,并未多说什么。
白归尘离去后不久,一缕微风倏然吹动沈听风耳畔的发丝,她微微一凝神,听到鹤青的传音“清澂,隐月门的玉璃棋局失踪了。”
沈听风皱了下眉,下一刻人已经去往了横剑峰。
隐月门身居五宗之一,门主荀弈之以棋入道,门中神器乃是一副以仙洲大地为样貌,绘制而成的玉璃棋局,传言,若能解开此局,便能窥见此界之外的事物。
玉璃棋局常年蕴养在隐月门对修者开放的棋峰之上,无论是谁,皆可来参与参破棋局。
这样公开的方式,无论是谁参悟了棋局都可以领悟其中的奥妙,根本无须多此一举,冒着风险将它偷走。
千余年时间,玉璃棋局始终在山巅经受风雨,从未有失。
然而,它就在日前于山巅不翼而飞。
一时间,消息传遍中域。
鹤青将门中一应事物交由沈听风,遂既去往了隐月门。
云韶回到揽月殿并未见到白归尘,问了弟子,得知她又去了月湖的方向,摩擦着手中的须弥戒,她再次迟疑起来。
月湖中心,粼粼水波荡漾出去,几圈之后便渐渐平息。
白归尘先前因为被酒意熏染加之没有防备,所以才被水中压力震晕了过去,此刻她仙力运转周天,气机全开,一鼓作气下了二十丈深。
水下世界静谧神秘,微弱的光线透过水面,在湖中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稍微感知了一下,发觉除却水中的温度上升了一些,其余的还算游刃有余。
不做停留,她继续潜入三十丈,一缕灵气在水中荡开,四周的水忽然震荡了一瞬,四面八方随之传来压迫感,前进的身形忽然顿住了,宛如被定格在了原地。
看来三十丈便是一重试炼。
她召出落日刀,以刀意开路,压力缓解,身形再次移动起来。
越往深处,水面照彻下来的光影便近乎消失殆尽,湖水开始变得黑沉沉一片。
在黑暗的深水中,时间以及速度的感知也变得薄弱,白归尘分辨不出来如今下到多少丈了,只能感知到四面八方的压迫感愈发强烈,宛如身处在狭窄的通道里,稍不留神便要被生生挤出去。
良久,一点嗡鸣声从底部传来,开路所用的刀意仿若击在了金石之上,手腕猛地被大力挡住,刀身不由得偏移开来,她的身形也随之停止了移动。
又是一重阻碍么?
就在她思索时,四周的湖水里亮起一层朦朦胧胧的光华,仔细一看,原来是前人留下的仙力讯息。
[悬月峰谢舞澜,六十丈处……]
仙力刻画的讯息被水中力量侵蚀的只剩下这么一点。
长久身处在黑暗的环境中,这一点仙力所带来的讯息,为白归尘的心绪增添了不少勇气,至少现在看来,在这样不见天日的水中历练过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
竟然已经到了六十丈么,看来她如今的修为还算不赖。
横刀向前,她猛地一提气,周身仙力借由刀身透出,沉沉的湖水猛地剧烈震荡起来。
在光华之下,她看见刀尖处有一簇水流急速翻涌着,随着她力道加重,耳中倏然传来一声宛如琉璃破碎的响声,她停滞不前的身形在骤然失去阻碍的情况下,不受控制地猛冲了出去。
白归尘随着惯性冲出去好几丈,她顺着水流翻涌的方向转动身形,在一个瞬间穿破水流的裹挟,身形逐渐平稳下来。
看来方才的动静是她击碎了六十丈的屏障,已经到了更深一层。
不同于上一层的压力,这一层的水流在停歇之后变得十分平静,安静的连一丝动静都没有,就连她的脚下也踩在了一层宛如实质的平地上,不再是漂浮的状态,像是进入了另一层空间。
脚下不通,那便意味着也不能再继续下潜,她点亮指间光华,开始打量起来。
下一刻,一点光华在前面亮起,她以为又是前人留下的讯息,正要一探究竟。
一只诡异的影子倏地从水中一闪而过,电光火石间,她看见一张布满鲜血的人脸,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这湖中试炼还死过人么?
不待她细想,四周水域忽然场景一变,原本沉黑的水域在须臾间天光大亮,层层叠叠的山林绵延而去,鸟雀啁啾,一座朴素的竹屋出现在眼前。
苍翠欲滴的青草上,泼洒了一大片鲜艳的血迹。
白归尘正觉得此景有些熟悉,下一瞬,忽而心口一痛,她低下头去,看见一只粗糙的铁器正从心口透出来。
有人声缓缓贴着她左耳喷吐气息“你可还记得我曾经说过什么?”
语气满是刻毒的快意。
白归尘倏地怔住。
这是——那个深山密林中自尽在她眼前的凡人药女。
“我以我魂为祭,诅咒你……生生世世,难有善终,所爱之人,皆因你而死,所求之事,皆成泡影,愿你日日受尽折磨,夜夜噩梦缠身……”
久远的诅咒,穿越时间,再一次清晰无比的响彻在她耳畔。
“住嘴!”
白归尘倏然心神一紧,脑海中下意识浮出沈听风卓然的风姿。
她听过无数次这样的诅咒,那些不甘心死在她剑下的人,几乎都是这样诅咒她,她向来不为所动,可这一刻听来,却是前所未有的刺耳。
她心神猛烈动荡,胸中生起一团滔天怒火来。
诅咒她可以,唯独不能诅咒她所爱之人。
手中刀锋抬起,冷白的刀身迸发出强烈的光芒,手腕一转,刀锋倏然转向,朝着侧身用力刺下。
同时,她身后,一只岿然峥嵘的赤龙咆哮而出,根根利齿泛着寒光,朝着那一只缥缈的幽魂凶狠咬下。
在强烈的光华之下,一缕奇异的仙力飘飘渺渺显露出来。
[在下曾于山中击虎搏熊,猎杀无数,竟成今日之心魔,阻我修行之路,杀之,竟失五感其一,无奈止步六十丈,失策,失策……]
随着刀身刺入,耳畔的声音倏地消失,整个世界寂静的仿若死地。
林中树影飘摇,分明有风在吹拂,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此刻,白归尘才明白了这缥缈仙力留下的讯息是何用意。
原来,不过是心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