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月峰主殿酒气飘香,方才还在天穹峰的六峰主月宴,此刻倚坐在一只大鼎边沿处,手中拿了只葫芦瓢,随手在鼎中舀出来一瓢美酒,只尝了一口,便有一抹不同寻常的红色从两颊飘起。
远远地看见沈听风过来,她砸吧着口中香醇的酒味儿,招呼沈听风“四师姐,你可来的巧了,我这望月醉正好养成了”
话音未落,从铜鼎上跳下来,将葫芦瓢里剩下的酒递过去“来闻闻,可能比得上你从万山楼带回来的千年醉。”
沈听风鼻息微动,便有一股浓重到几乎呛人的酒味冲上来,她眉梢轻轻蹙了下,见月宴眼神灼灼的盯着自己,迟疑了下,实话说道:“太浓了,倒像是迷……药……”
月宴神色有几分失落,语气却不见多少气馁,“隐夔出自圣音宫,以丹术练酒,若是我这么容易便将她的招牌美酒给酿出来了,岂非要她无地自容。”
沈听风敷衍般轻点了下头,抬脚往殿中走去,随口道“白玦如今在月湖。”
月宴正准备将葫芦瓢中剩下的酒倒回去,闻言,神色忽地一动,露出点不怀好意的狡黠,在沈听风背对她的时候,将手中的葫芦瓢连同酒一起扔向月湖的方向。
沈听风半晌没听到回音,回头看她,月宴忙快步跟上她,若无其事问道:“她这么快便过了洗墨峰的试炼?”
沈听风还未说话,她又接着说道“掌宗师兄的太上大道真意,同五师姐的钟翠笔,皆是最容易让弟子们沉醉其中的试炼,白玦在太上大道真意中三年,到五师姐的洗墨峰竟然只用了半天功夫!”
她在殿中坐下,托着下巴沉吟起来“我倒是想知道那个小家伙能在月湖中撑多久。”
沈听风笑道“她如今炼体,你的月湖怕是困不住她。”
月宴摇了摇头,颇有几分意味深长“那倒未必,湖心深有一百三十七丈,只有你同大师兄到过湖底,连三师姐也只到过一百三十丈,我看白玦能到三十丈便不错了。”
沈听风平淡道“我只要她在湖边修行,并未让她去湖心试炼。”
“啊?”月宴诧异:“难道不是来试炼的?”那她方才倒的那一瓢望月醉岂不是要出变故,她神色一下不自然起来,那点酒意都有几分清醒了。
沈听风见她神色有异,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下,挑起眼睫悠悠看过去“怎么了?”
明明沈听风的声音仍旧是淡淡的,却让心中有鬼的月宴吓了一跳,几乎就要坦白。
“拜见师尊、六师叔!”
云韶的身影适时出现在殿门外。
沈听风投去一眼,平和道“何事?”
云韶拱手“弟子今日突破了先天境,特来感谢师尊。”
沈听风略感意外:“我于法修不精,能突破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话落,似乎想起了什么,从纳戒中取出一枚兽类形貌的玉令,轻轻一扬手,便落在了云韶身前“先天便可御器,鉴于你如今还未有法器,这只三尾青狐便予你当坐骑罢。”
三尾青狐乃灵兽,亦有乘风的能力。
云韶顿时惊喜不已,拿起那枚青色玉令,感激的望向沈听风。
沈听风神色温和,一弹指,将一缕仙力送入玉令,顷刻间,一只体型庞大的三尾青狐威风凛凛的现身在云韶身畔。
“此物是前不久我同御兽山讨来的,滴血认主,它日后便供你驱使了。”
云韶闻言,拇指在食指上用力一按,在血液将要冒出来时,一指按上青狐眉心,契印纹络在指下一闪而灭,契约结成。
三尾青狐乖顺的蹭了蹭她的手掌,她不动声色擦去指尖的血,躬身深深一拜“弟子多谢师尊!”
沈听风淡淡颔首。
若非白归尘载着云韶去了小鹤峰,她才想到云韶就算不会御器但是也可以借灵兽出行,是故同御兽山传信,要了这么一只三尾青狐来。
月宴见无事了,对云韶说道:“白玦如今在月湖修行,正巧你来了,不如也一并去试试。”
云韶下意识看向沈听风,她还记得上次清澂峰后峰,她只是不小心窥见白玦师姐沐浴,便被师尊一团云索给捆了,如今六师叔要她去月湖……
师尊或许会不高兴罢!
月宴有自己的思量,她不能去月湖,沈听风更不能去,那就只能将云韶支过去看看情况了,万一白玦真的被她那一瓢烈酒给醉倒了,也能有人照顾着,不至于出现什么状况。
云韶不语,只是看着沈听风。
月宴嗔道“你看你师尊做什么,她还能拦着不让你修行么!”
沈听风轻飘飘瞥了一眼月宴,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去罢。”
云韶拱手“多谢师尊、六师叔!”随即翻身落在青狐背上,便朝着月湖去了。
沈听风端着茶盏,饶有思量地看着月宴。
月宴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饮了口酒,目光飘向殿外。
殿中一时静默。
良久,只听见茶盏搁在白玉桌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月宴不禁回过头,便见沈听风眼中光影沉沉,直直盯着她,宛如洞悉了什么。
“说罢,何事瞒着我?”
月宴心中一跳,又饮了口酒壮胆,面不改色“四师姐缘何有此一问呐?”
沈听风唇角轻轻一勾,漫不经心道:“从方才进殿,你已饮了十七口酒了,竟然还没醉?”她语气平淡无波,却有一种压倒万物的威压渺渺而来:“再不如实说来,我可要拔剑了!”
月宴口中的酒霎时咽不下去了,梗在喉中震惊的看她。
“你要同我拔剑!!!”
仿佛过了很漫长的一口气,月宴终于将那口不上不下的酒咽下去了,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我就给那小家伙灌了一瓢酒,你就要同我拔剑!!”
沈听风倏地沉下了脸。
她顿时捂住嘴,咕哝道:“我就是脑子一热,想着让她在我月湖中多待些时日,也显得我六峰的试炼厉害些……”
话还没说完,便见沈听风似一道风般掠出了大殿。
月宴看着殿外的天穹怔住了,许久,喃喃道:“倒也不至于这样紧张罢,我又不是要毒死白玦……”
想起这两人结了魂契,她又有些后知后觉,不会真当媳妇养着了罢!
月湖。
疾风呼啸。
白归尘悠悠睁开眼,便见一只大若小舟的葫芦猛地坠落在她身畔不远的地方,湖水顿时汹涌起伏,她一个不妨,被湖水淹没了头顶,温热的水前赴后继的挤入她口鼻,竟然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湖水在肺腑中萦绕。
被酒意一熏,思绪便变得慢了许多,待她终于从水中冒出头,酒意已经令她面上浮出了大片红晕。
白归尘茫茫然望向天际,哪位道友从月湖路过丢了自己的酒……
鼻息间满是浓烈的酒味,仿佛仅仅一瓢便让整个月湖的水都变成了美酒,但她心知月湖如此之大,整座湖都被酒浸染的事是不可能的,于是挪动身形,朝另一边移去。
挪出去了几十丈远,那样的酒味还是存在,且她长时间待在这样的味道里,思绪已然开始变得迟钝了,举目在湖面四下望了望,她倏然朝着湖心的位置去了。
湖心处天地精华汇聚,应当不会轻易被酒味污染。
到湖心附近后,如白归尘所料想的一样,确实没有半分酒味在这里,她醉意未消,便干脆在湖心处宁神沉息,试图以仙力将酒力逼出去。
约有几个呼吸的时候,她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面上酒意染出来的红晕不仅没减轻几分,竟然变得更深了,眼白处满是复杂的血丝。
“怎么会如此?”
仙力流转在周天,不仅没有作用,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趁着她气机打开的时候,钻进了她体内!
明明是在水中,整个人却像被放在烈火中炙烤。
白归尘烦躁的扯开了衣襟,露出大片素白的肌肤,然而即便这样,那点热量也没有散开多少,反而在时间的流逝中愈发强烈。
她皱着眉头看着手中被撕扯下来的一缕衣衫碎片,沉默片刻,一头扎进了深处。
浓浓的雾气遮蔽了月湖,云韶骑着青狐穿过浓雾到了月湖边,四下望去,不见白归尘的身影,她心道师姐应当是已经离去了,便从青狐上跳下来,迈入水中。
浅淡的灵气从水中蒸发出来,云韶双眼陡然一亮,解了外衫便将整个人埋了进去,闭上眼,无比惬意的感受起来。
少倾,一声怪异的咕嘟声从远处飘来,云韶掀开眼皮朝声音来处瞥了一眼,只见几只气泡在光下碎裂,湖面又恢复了平静。
她不疑有他,再度闭目。
片刻,又是这样一声奇怪的声音。
云韶疑惑的看着那处,试探道“白玦师姐?”
无人回应
云韶凝眉沉思片刻,旋即召回青狐朝那边探去。
湖心波澜微动,澄澈的水面下,一缕衣袂安安静静在水中飘荡着。
她顿时吃了一惊,赶忙从青狐背上跃下,钻进了水中,向着衣袂后那个身影飞快的游过去。
白归尘入了湖心,本是想缓解一下那点诡异的燥热,却不想才入了十丈,便感受到一股莫大的压力挤压着四肢百骸,像是要将她推出去,又像是要将她吸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一种难以承受的撕扯力,令她尚未来得及应对,思绪便断了。
云韶一路游到白归尘身边,握住她漂浮在水中的手便要将她带上去,然而一用力之下,白归尘的身子宛如被定格在这里,她竟然没有拉上来。
看着手中不小心被她扒下来的纳戒,云韶皱眉疑惑的看下去。
这湖水到底有什么古怪?
看来六师叔将她派来此处是别有用意,稍作犹疑,云韶再次沉在白归尘身边,以剑指为刀,割破了自己纤弱的手腕。
一缕光泽剔透的液体在水中散开,顿时消散无踪。
云韶飞快的将伤口送到白归尘唇边,看着那点不同寻常的血进入了她口中,旋即自伤上快速拂过,弥合了伤口。
你不曾俯视过我,这一次,是我心甘情愿将血送于你!
静候片刻,云韶宁神提气,手上染上仙力的光,猛地提着白归尘,二人顿时穿破水面落在了青狐背上。
云韶重重喘了几口气,去看白归尘。
白归尘趴在青狐背上,尚未有醒过来的迹象。
云韶眼中闪过一点疑色,转头去看湖心,余光里忽地瞥见白归尘背心处、散开的衣衫下露出一枚形如圆月的印记。
那枚圆月很是特别,并非是寥寥一笔勾勒而成,而是在其周围绘有许多小巧精致的其它符印,圆月中心也被绘了复杂的纹络。
那枚印记正对心口,乍一看,就像是为她实施了某种复杂深奥的印记。
云韶伸出手,好奇的想要触碰。
下一刻,一缕罡风袭来,她匆忙将白归尘衣衫拉上去遮住那枚印记,收回手正襟危坐。
沈听风踏空而来,看到青狐上白归尘的身影,秀眉微蹙,一俯身将她抱起来。
云韶忙道“方才我见师姐沉在湖心,便将她带出来了。”
沈听风探过白归尘体内,发觉她只是被湖心压力给激荡了意识,并没有什么事,于是抬眸看了眼云韶,轻轻点了下头,叮嘱道:“湖心乃是月湖的试炼,你莫要轻易下去。”说罢,抱着白归尘便走了。
云韶有些恍然,原来白玦方才是在试炼,只是因为什么情况所以才昏过去了。
没想到师尊来的这样快。
是防备她,还是担忧白玦?
摊开手掌,一枚玉色的指环静静躺在手心,是她方才情急之中不小心从白玦手上扒下来的须弥戒,戒圈外围刻有符印,内侧则是以金色的古篆刻着[白玦]二字。
她怔了怔,想起来这东西应该还回去。
然而才要指挥青狐追过去,她忽然迟疑起来。
一点隐秘的想要窥探的心思冒出来。
伫立许久,她攥了攥掌心,驾着青狐朝悬月峰主殿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