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归尘握着毫笔,在漫天星光中枯坐了许久,却始终不知道自己该写些什么。
是随便写什么都可以,还是需要写关乎道法的?
思绪飘飘荡荡间,倏然一点画面从脑海中掠过,她恍惚了下,手中毫笔下意识的描摹起来。
一人负手卓然而立,衣袍猎猎,随风轻震,月华倾洒而下,映出她清冷卓绝的眉眼,气质若仙,清冽缥缈,身后一座古老恢弘的宫殿岿然矗立,宛如新旧时空交汇,平白有一缕千年哀愁的错觉。
正是识海中,沈听风仰望终岁宫的样子。
待白归尘反应过来,这样一副景象已然清晰明朗的呈现在眼前,想到接下来那一个禁忌般的吻,她心脏开始不由自主的怦怦乱跳。
良久的出神,她鬼使神差的将这件事绘了出来,心中生出一种打破禁忌的罪恶感,却又不可抑制的想要将它保留下来。
最后一笔落成,她却看也不敢看一眼,取出一枚玉牌匆忙将其载入进去,随后深深吸了口气。
五师叔明明是要她留在此处修行的,她却在做这样的事。
亮起掌心的宁字诀拂上眉心,将混乱的心神安定下来,仿佛是为了掩盖自己不可告人的心思,她再度提笔,这次却是正正经经的默写起道法心诀。
随着时间流逝,白归尘心神中诸多纷杂的思绪,仿佛变作了一江宁静的水,在星海中静静流淌而去,整个人陷入一种极为平静的状态。
不知过去多久,整个空间倏然猛烈一晃,她幽幽睁开眼眸。
漫天星光依旧,却不知道这动静来自何处。
收起手中的毫笔,她起身去到外面,但见天穹峰的方向,鸟雀惊飞,一座侧峰正在轰然溃塌,烟尘弥漫了大半个天空。
她问守殿的弟子“发生了何事?”
弟子茫然道“方才好似有一道剑意划破天穹,却不知道是哪位前辈的剑意。”
白归尘稍作迟疑,御器前往天穹峰一探究竟。
到天穹峰之后她才发现,方才的动静实属罕见,不仅整个上清宗为之一震,连护山大阵都在那一道剑意之下现出了真身,无数剑光穿行在天际,形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剑网,将整个上清宗笼罩在其中,
几大峰主齐齐到场。
李自道朝下看去一眼,惊诧不已“大师兄的浩澜剑意沉寂了几百年,竟然被她给驱使了!”
鹤青皱着眉头,看着废墟之侧那一个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子,轻叹道:“可惜非我山门之人,否则大师兄的浩澜剑便后继有人了。”
沉默片刻,她对李自道说道“七师弟,你且去主峰将阵枢关了。”
李自道应了声,御风前往天穹峰主峰去关闭护山大阵。
鹤青看向不远处的沈听风:“清澂,此事你作何看法?”
沈听风敛下眼中的疑色,平淡道“她终归是蓬莱少主,就算取了大师兄的浩澜剑意,也做不得我上清宗的大峰主。”
底下一剑劈倒天穹峰侧峰的,不是蓬莱少主寒千羽又是何人?
鹤青闻言沉下眉眼,又是长长叹了一息“实在遗憾,大师兄的浩澜剑择主苛刻,难得遇上一个有缘的,却是这样的身份。”
“既然不能入我上清宗,便拿不得这把浩澜剑意。”月宴移过来,问鹤青“三师姐,是否要让她将剑意还回来?”
鹤青微微一点头“那是自然。”话落,飘然落在呆若木鸡的寒千羽面前,凝声道“寒少主,此剑乃是为我天穹峰下一任峰主所留,若是少主无意,还望将剑意还回。”
寒千羽手中,一把宛如水光般透亮的剑意静静握在她掌中,听闻鹤青的声音,她转过头,神色露出几许无措:“抱歉,在下出手重了些,并非故意要毁坏贵宗,这把剑意便就此还回。”
她一松手,那把剑意便自行回到承载剑痕的石碑上去。
鹤青面色稍松,下一瞬,语气一转“寒少主远来,为何会先来这天穹峰?”
直入宗门却不拜见,反而先来了天穹峰试炼,无事还好,偏偏她还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怎么说都有几分不尊重的意味。
寒千羽深知理亏,拱手深深一礼,老实认罚“在下一时技痒失了礼数,请鹤峰主责罚。”
也算是她态度恭敬,又是蓬莱少主,鹤青自然不会真的责罚她,只是上清宗自有威严存在,她故意有此一问,也算是警醒此人,上清宗并非谁都能轻易放肆的地方。
她淡淡道“既然寒少主知晓失礼之处,此事便罢了,此地烟尘漫天不是说话之处,横剑峰上备了好茶,还请少主移步。”
寒千羽面上划过一缕惭愧,对鹤青再一拱手“那便劳烦鹤峰主了。”
白归尘从最初的愕然,到现在逐渐平静下来,觉得寒千羽这个人真是随性到近乎任性,还好三师叔并未为难她,否则就这一剑之威,要真向寒千羽问责,少不得让她赔一座回来。
还以为之前打马虎眼让这个家伙忘了天穹峰的试炼,谁知道这次刚来,便先闯了天穹峰,竟然还真的叫她得了浩澜剑意的认可,真是奇怪的缘分。
寒千羽遥遥看见白归尘,眼神顿时露出几许兴奋来,仿佛终于找到了能摆脱尴尬的办法,她朝白归尘使了个眼色,要她一同前往横剑峰。
白归尘对她笑了下,便要跟上去,倏地感觉一道目光看过来,她抬首看去,便见沈听风卓然悬立半空,墨玉眸中暗光晦涩,直朝她这边俯视下来。
她的动作一下迟疑起来,静默片刻,她果断抛弃了寒千羽飞向沈听风。
沈听风望着近前来的女子,眼底的暗光在一瞬间化开,散做一团柔和的笑意。
白归尘拱手唤了一声“四师叔。”
沈听风微一颔首“从洗墨峰而来?”
白归尘点了点头“先前五师叔在书海殿教我如何绘制法象,方才听到动静便出来了。”
沈听风稍有意外“绘了何物?”
白归尘贴近了她,低声“绘了赤明形貌。”话落,见沈听风神色诧异,又道“不过并不能算作真正的法象,只是暂代。”
聪明如沈听风一瞬间就明白了她这么做的用意,之前她以赤明残缺作为理由,要白归尘不要轻易将它显露人前,更多的是怕泄露她与神兽龙族结契的事,以防止由此为她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若是法象的话,就算日后赤明现身被人看见,也大可以说是法象,龙族虽不曾做过上清宗谁人的法象,却也不代表就不可能。
沈听风倒是有些欣慰白归尘心思灵活,能想出这样一个办法,沉吟道“既然你过了五峰的试炼,接下来便去六峰罢。”随后,牵起她的手便朝悬月峰飞去。
白归尘还尚未学会凭虚御风,被她一牵引,脚下刀身倾斜随即一脚踏空,眼看着就要一头载进沈听风怀里,身体里忽然传来一缕精纯的仙力,像是一只坚实可靠的臂膀,将她身形稳稳托在虚空。
沈听风侧首看她,唇角微微挑起,眼神却极其平静。
终岁宫前的一吻,终究破了她的隐忍深沉,食髓知味,在白归尘方才并未跟着寒千羽走,而是回到她身边那一刻,她便想要将这个女子抱在怀里。
却终究还是在最后关头忍住了。
她还有很长的时间,不需要如此急迫。
远处,寒千羽看着她二人交叠着手掌缓缓远去,面上掠过一抹疑色。
这对师叔侄原来关系这样亲近吗?
一人御空一人御器也不会耽搁多少时间,为何非要一起走呢。
怎么似乎亲近的有些出奇了。
寒千羽抖开白尺幻化的折扇,一边往横剑峰去,一边思索。
似乎在锁魂阵中初次见面,便有些异样的气息。
她仅仅只是道明了同白归尘结了婚约的身份,淡泊如烟的清澂真君竟然会倏然变了脸色,当时她不以为意,如今稍加一想,便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难道是因为上清宗发现了天虚之体的其它用处,才如此谨慎防备?
甚至不惜单方面毁去同她蓬莱的婚约?
似乎哪里不太对,但她这一时半刻也琢磨不出来……
悬月峰。
最高处的那座山峰,峰顶为空心,由于经年累月的天水汇聚,湖水成浅淡的蓝色,就算是白日也宛如天上月轮倒影沉睡于此,钟灵毓秀,称之为月湖。
此湖位于高峰之上,集天地之精,揽日月之华,湖水澄澈,有淬炼修者肉身之奇效。
月湖边末之处水浅,至中心处,湖水可达百丈之深,修者越往深处,需要承受水中压迫的威力便越强,是以此湖便是悬月峰上的试炼。
沈听风将白归尘带来,并非是要以此湖考验她,她炼体,此湖对她而言只是泡在其中便也有不凡的效用。
在沈听风示意下,白归尘除下外衫踏入水中,一点暖意顿时从触水的地方传递上来,不受高峰上凛冽的罡风影响,这水竟然是温热的。
她有几分惊喜,回头去看沈听风,便见湖畔不知何时生起了一大片的浓雾,只看的沈听风一个朦胧的轮廓。
似乎是感觉到了白归尘的疑惑,沈听风的声音从雾气那头传来“此湖但有人进入,便会在湖畔生出雾气遮蔽,你可安心在此,不必担忧会有人误闯。”
白归尘看着水面之后,那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心道应该是一座法阵,能让来到此地的人一眼便知晓湖中有人,而不至于冒犯。
倒也算是考虑周全。
她道“师叔,我一人在此便可,您若是有事便先行离去罢。”
反正看也看不见,总不至于邀请沈听风一起泡罢!
听得白归尘的逐客令,沈听风不禁莞尔一笑,这纸老虎的性子还同以往一模一样,语气倒是镇定无比,但她若是不走还敢踏进湖水,只怕这姑娘要泡的不安宁了。
她转过身,便朝悬月峰主殿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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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