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许久,那些曾经死在她剑下的亡魂,宛如穿破了生死之间的阻碍,一个又一个向她报复。
白归尘默然收回落日刀,知晓这些前世的幽魂不过是月湖的试炼,她若是再敢拔刀斩杀,只怕自身还要损失什么。
于是她沉息宁神,以仙力铸出护体屏障,就地打坐。
长风吹拂,失去听感的世界静谧而深邃,宛如一片无垠的江水,她孤坐江心,注视着山峦屹立。
狰狞的幽魂扒在屏障上,暴怒的摸索着,想要打破这层无形的阻碍,嘶吼和咆哮像是遥远的彼方传来的回声,在到她耳中时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今世的刀怎么能斩前世的鬼。
白归尘眼中映照着山峦与云影,心中逐渐变得极为宁静,长风吹渡,云移月出,清冷皎洁的月晖洒落整片山峦,她宛如独坐扁舟于江上的孤客,任凭罡风拂面,心中空无一物,无悲无喜,岿然不动。
今生所得诸多爱护,早已超过前尘的杀戮带给她的阴霾。
生时都不能将她怎么样的人,死后变作心魔便能倒行逆施么!
她唇角微微挑起,缓缓闭上眼。
日升月落,时光流逝。
山林的景由茂盛到枯萎,白雪覆满山岚,积雪下,白归尘缓缓睁开眼,明亮的眸光中一缕金泽熠熠生辉。
她携刀站起身,对着山峦朗声“既然你们停歇了,那我便走了!”
落日刀斩下,眼前画面宛如千里江山被一刀劈开,磅礴的水流从裂口处汹涌而来,她再度回到了月湖水中。
湖水滚烫,她方一回来便觉得炙热难当,像是被人丢进了一口大锅中烹煮,浑身的肌肤都刺痛无比。
难道这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
白归尘踏水往下,炙热的感觉愈发强烈,鼻息间倏然吸入一缕浓烟的气息,她心神猛地一颤,月湖底部怎么会有这样的气息?
思绪不可抑制的想起那场大火的开端。
同时,周围的景象也随之一变。
她在荒凉的山谷中回过神,四下望去,陡峭的崖壁上,一座古老的阵法如同岁月的烙印,以漆黑的线条镌刻在岩石之中,阵法纹路错综复杂,宛如一张巨大的蛛网,近乎覆盖了大半个崖壁。
这景象——
是灵心谷的锁魂阵!
白归尘疑惑,若说前面的心魔场景是同她前尘有关,那这座阵法又同她有什么纠葛?
自问复生以来,她心中从未生出过怨恨,就算是心境的试炼,也不该以今生所见出现。
这月湖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正在她思绪间,余光里一团灰色的物什向她飞来。
白归尘抬了抬手,那团灰色的东西并未像她设想的那般被击退,反而重重打在她脑门上,随即便感觉一股热流缓缓流下。
她抬手一摸,竟然摸到了一手血色。
几个小小的身形慢慢走近,语气不善的啐骂着“这个傻子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竟然没有摔死。”
白归尘蹙了蹙眉,这样的语气——是幼年时曾听到过的。
见她发愣,几个小童再度捡起地上的石头扔过来,其中一个恶狠狠的说着“都扔的准一点儿,这一次她要是还不死,你们就都别想跟着我回去了。”
白归尘倏地沉下脸,右手轻拂眉间便要唤出落日刀来,教训一下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下一刻,猛地眯了眼睛。
她的样貌,怎么会变得同这几个臭小子一样的大小。
几块石头重重砸在她身体各处,膝盖吃痛,她的身形猛地跪下向前栽倒。
仙力呢?
她的仙力呢!
几个小童得意的走过来,为首小童的伸出脚踹了她几下,见她只是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头上的血还在不停地流着。
其中一个小童说道“老大,她好像死了。”
“是吗?”为首的小童嫌恶的退开几步“没爹没娘的家伙,早就该死了。”他回过头,恶狠狠的警告剩下几人“今天的事不许说出去,你们也亲眼看见了,是她自己从悬崖上摔下来的。”
有个胆小的嗫嚅问“那要是瞎子阿婆问起来,怎么说?”
“就说她跌下悬崖摔死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那个瞎子阿婆也活不了多久了,只要她们一家都死光了,她们家便就归我家了。”
他拍了拍小伙伴的肩膀,微微扬起下巴,得意的说道“那么一座漂亮的大房子,还有小池塘,到时候我邀请你们都来玩!”
几个小童一扫担忧,俱是露出向往的神情。
白归尘趴在尘埃里,心头冒出来的冷意和恐惧,让她不住地颤抖起来。
落日刀没有反应,赤明也没有回应,仙力全无。
她回到了六岁……
这到底是幻境还是真实。
一直到月上中天,她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向着记忆中的村子走去。
那群小童为了让她死的悄无声息,竟然足足跋涉了五日的时间来到灵心谷的山崖上。
可是前尘,她根本没有这样的记忆,那时候睁开眼便已经是在小河村了。
身畔是一位不住啜泣的老妇人,她不认识她,也根本不记得她。
老妇人却抱着她,哭着安慰“只要命保住了便好,你记不记得阿婆也不要紧。”
难道,她失忆是因为从悬崖上跌落,又被这群臭小子用石头砸破了头导致的么?
白归尘回头看去。
月光下,崖壁上的锁魂阵呈一个巨大的圆形,圆内布满了繁复的符纹,每一枚符纹都恍惚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呼吸一般,圆的外围是一圈圈向外扩散的纹路,像是水面的涟漪荡漾开来,将整个法阵连接成一个整体。
远远望着,仿佛看见那座法阵在缓缓运转,散发出一种摄魂夺魄的诡异感,令人心中毛骨悚然。
她的心中莫名其妙生出一种深入灵魂的恐慌,仿佛再看一眼,她便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于是她不顾腿伤,飞快的跑起来。
她日夜不分,一刻也不敢停,宛如有未知的危险在追捕她,提着一口气,她跑了整整三日,等到看到那座久远记忆里的村落时,她重重喘了几口气,倚着村口的老树慢慢坐下去。
没多久,那几个小童也随之回来,看到她时,几个人不约而同的大叫一声。
有提着篮子的妇人路过,远远指着几个人“铁山,你又带着长顺、满仓几个皮猴子到哪里去玩儿了,你娘这几日找你们都快找疯了,赶快回去。”
铁山便是为首的小童,他年纪比这几个小童大上几岁,个子也更高,回过神随口敷衍了妇人,便走到白归尘身边,略有几分警惕的问她“你这个傻子不是死了吗?难道你是装死骗我?”说着便捡起一旁的树枝准备逞凶。
白归尘抬起头,神色冷峻的看他:“你就这么想让我死?”
铁山的手顿时停住,凶狠的面色倏然变得难以置信起来“……你……怎么不傻了……”
叫长顺的小童拉了拉他的衣衫,凑上去悄声说:“老大,她从悬崖上摔下来的时候,我看到那崖壁里有什么东西飞出来钻进她身体里了,会不会……是被…鬼附身了……”
铁山刷地白了脸色,被这个鬼字吓得一哆嗦,一巴掌拍掉长顺的手,磕磕巴巴道“别……胡说,这世上……哪里有鬼!”
“有鬼!”
铁山和长顺猛地转身,便见最胆小的满仓,嗫嚅道:“我在崖上明明看见她摔下去流了很多血,肯定是活不成了,可是等我们下去之后她竟然一点伤都没有。”
“你肯定是眼花了。”
铁山镇定下来,强忍着心慌,用手中树枝指着白归尘“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白归尘挑眉看他,黑黝黝的眼眸里倏然一点金泽划过。
铁山见状大叫一声,扔掉手中树枝,飞一般向村子里跑去,边跑边惊慌大喊“鬼!有鬼啊!”
另外两个虽然并未看到异样,但被他这样惊天动地的一喊,一时间也吓破了胆,逃命似的跑了。
“阿尘……阿尘呐。”
远远地,有个银发灰袍的老妇人,右手持着一截竹杖,一边叫喊,一边敲敲打打摸索着向村口蹒跚走来。
白归尘眼眶忽地一酸,她一瘸一拐的走上去,握住老妇人胡乱摸索的手,低声“阿婆,我在这里。”
老妇人连忙扔掉竹杖,双手摸上她的脸,焦急的问“阿尘,是我的阿尘,你到哪里去了,受伤了没有?”
白归尘捡起竹杖,扶着她往村中走去,温声回她“阿婆,我出去玩了,没有受伤。”
然而她走路一瘸一拐,很快被老妇人察觉了,她停下来,从肩膀处挨个摸下去,待碰到伤处,白归尘本能的缩了下,老妇人一下心疼起来,蹲了身子不由分说便将她背在了背上。
白归尘还想挣扎,老妇人收紧了力道,叹息道“你不说阿婆也知道,定是以铁家为首的那几个臭小子又欺负你了,他们欺负你傻,可阿婆知道,我的阿尘不是傻子。”
白归尘趴在老妇人肩头,闻言,神色闪过一抹殇意,她低声道“阿婆,他想要我们的屋子,不如给他,我们搬走罢。”
没有那场大火,便谁也不会死。
老妇人停住脚,微微侧过头去,有几分意外。
良久的沉默,她长长叹了一息:“好,便听阿尘的,我们孤儿寡老的也对付不了他们那一大群人,还不如寻个清净,省的那铁家的小子总是找你麻烦。”
她们从村中最大的屋子,搬去的村尾那一间荒凉许久的土坯房中。
白归尘自己削了片竹子,闲暇时便在屋前的空地上练刀法招式。
松雪刀意,太上大道真诀,乃至上清诀,虽然再练都无济于事,她连一丝灵气都感知不到,但是她却并未放弃。
她怕她放弃了,有一日会分不清楚这里是幻境还是真实。
或许是她们身上已经没有值得索取的东西了,很久都没有人再来找过她们的麻烦,在村尾居住的这阵子,安静的像是世外之地。
夜里,白归尘坐在檐下,仰望天上星斗,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她要如何才能破了这幻境回去呢。
这么长的时间,她找不到半分线索,这所有的一切自然的像是真的。
长风袭来,几张白色的纸钱被风裹着,在地上诡异的翻滚起来。
她朝树林深处看去,几只白惨惨的招魂幡在树影之中飘飘荡荡,目光下移,招魂幡下不知何时垒起了一座小小的土堆。
是谁死了?
“儿啊!我的儿啊!”
冷寂的街道,倏然爆出一声凄惨的恸哭,屋中的人都噤若寒蝉,唯有当中的妇人瘫软在地上,双手捶打地面,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哭声。
在她前面,临时搭建起来的木板上,躺着一具没了生息的尸体。
赶来吊唁的村民出言安慰“铁山娘,节哀啊,勿要哭坏了自己身体”
“还是让娃早早下葬吧。”
另有人对沉着脸一言不发的铁山父亲提议。
妇人闻言,猛地扑过去护住儿子的尸体,双眼通红的瞪视说话的人“铁山和长顺他们是一起出去的,为什么你的儿子没有事……你把他叫来,他们那几天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她指着那个人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凭什么只有我的儿子死了,你叫他过来,你叫他说话……”
“我们村子里有鬼。”
一道颤抖的童声传来,整个大堂骤然安静下来。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让你在屋里待着,你跑出来做什么!”
男人揪住不知何时挤到人群中来的小童,便要匆匆离去。
“站住!不准走。”
屋中的妇人像发了疯似的爬起来,拦住那两个要离开的身影,瞪了一眼男人,随即蹲下去看着小童,软了声音小心询问:“长顺,你告诉婶婶,你们前阵子跑去哪里了,你铁山哥哥回来便一病不起,还有你方才说的鬼,是谁……”
堂中的人都围到了院子里,长顺看着这么多人心中有些慌乱,将铁山威胁他们不准说出去的事,一五一十的当场说出来。
院中顿时响起了几道抽气声。
“我说白家那个孤女怎么瘸了,原来是你们几个小子干的好事。”
“从那么高地方摔下来竟然没有死,难道真的见鬼了?”
“我说白老太婆怎么忽然连祖宅都不要了,搬到那间破土屋里去了,原来是为了避人耳目啊……”
“几个小孩都去了,如今死了铁山,过几日会不会连长顺和满仓也要遭毒手?”
沸沸扬扬的声音被这句话镇住,倏地安静下来,男人赶忙将长顺抱起来,匆匆忙忙的就要回去。
妇人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刻毒,“我家铁山死了,你家长顺肯定也跑不掉,妖孽不除,我们村子还要死更多的人。”
有人开口提醒“铁家娘子,杀人可是犯法的,将她们赶出去算了。”
“不行!”妇人怨毒的盯着他,“一命换一命,她害了我儿子的命,我要她拿命来还!”
那个人顿时噤声,这铁峰一家在村中向来强横,自从白家村长上山不幸踩中了捕猎的陷阱死去之后,整个村子便几乎都以铁家为首。
也正是因为如此,铁家便觉得白家村长的宅子该换他来住。
如今他家死了这根独苗,眼看着要断子绝孙,怎么可能这样轻易放过那两个孤儿寡老。
铁峰打猎出身,练得一身本事,众人谁也不是他的对手,也更不敢轻易得罪他。
如今只是喟然一叹,有几个不愿意作下杀孽的,悄然从一旁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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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