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昭阳望着那道飘然而来的身影,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来人气度冷峻,风姿卓然,暮色将她素色的衣袂染上一层淡淡的缥缈微光,衬得张那本就不俗的面容,愈发出尘。
他只看了一眼,便知此人来头不小,于是敛了心神,微微俯身:“敢问真君名号?”
沈听风淡淡道:“清澂。”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入曲昭阳耳中,却如惊雷炸响,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瞬间绷紧了脊背。
清澂真君,被仙门冠以仙字著称的谪仙一剑。
白归尘自沈听风出现在此处的那一刻,心神便下意识放松了下来。
她垂首,朝沈听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清澂师叔!”
这一声称呼,让曲昭阳又吃了一惊。
随之而来的,是沈听风看她时,面上那极快掠过的一抹担忧。
那担忧一闪即逝,快得像是他的错觉。可他一直小心观察着这位真君的一举一动,生怕自己言行有失,冒犯了她。
此刻见她这般神情,一颗心霎时跌入了谷底。
难怪这女子有恃无恐,即便被他以蒲牢金钟符箓所困,还能淡然应对。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她知道此处有座靠山。
曲昭阳忍不住悄然望向沈听风,却听她淡淡开口:“蒲牢之威本君来解。”
他以为这位清澂真君要将方才的一切轻轻揭过时,便听那没甚情绪的声音再次传来“那本君的四域剑阵,便交由萧观主去解了。”
言外之意,以牙还牙。
冷傲的模样,同她身畔的那个女子,如出一辙。
曲昭阳的脸色骤然变了。
手腕被剑意击中的地方适时开始疼起来,不过片刻,额头便覆上了一层细密地冷汗。
他咬着牙,将那股不能忽视的痛楚生生按下,恭敬地行了一礼:“晚辈遵命。”说罢,弯下腰捡起地上碎了的六重卦盘,狼狈离去。
沈听风侧过头,清冷的目光自云韶身上轻轻一瞥,落在白归尘身上时化作了一池春水:“你可还好?”
白归尘轻轻一笑:“师叔来的及时,弟子还好。”
“蒲牢金钟乃长仙观秘法,不可小觑。”她道:“你随我来。”旋即,转过身便要离去。
白归尘忙道“师叔稍等。”她跑过去将受伤地白鹤抱起来。
沈听风眉峰微微一蹙,“鹤姥?”
话音未落,精致的眉峰倏地皱起来:“是方才那人所伤?”
白归尘抱着白鹤吃力的走过来,点头道:“先前我去横剑峰是鹤姥送我回来的,没想到在咱们峰上待了几天,竞被方才那人给伤了,弟子气不过才同他拔了刀。”
咱们……
沈听风听她这样说,如画的眉眼舒展开,露出一抹极轻的笑。
她弹指将一缕仙力送入白鹤身体,昏死过去的白鹤倏然醒过来,低垂着脑袋伏在白归尘肩上,低低鸣叫一声。
白归尘见它并无大碍,瞬间一扫担忧,笑起来:“弟子留它在峰上养伤可好,若是就这样送回去,三师叔指定要生气的。”
沈听风听得她欢快的声音,含笑颔首:“依你。”
二人的声音逐渐远去。
云韶站在原地如坠深渊,师尊方才那一眼……仿佛什么都有,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是在怪她冷眼旁观么?
还是看穿了她不再单纯的心思!
那一眼之后,再没有看过她。
她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望着那道素色衣袂在竹林尽头一闪而过,最终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她颓然跌坐在冷硬的石径上,手指不受控制的抠进粗糙的缝隙。
为什么不回头看我!
为什么不问我是否受了伤!
她也险些被白鹤啄死啊!
那个长仙观的弟子,他只是救了自己,落得那样的下场!
她的无能,连同靠近她的人都会被诅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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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生四子,其名蒲牢,因其善于吼叫便多被后世悬于钟上。
眼前罩住白归尘玉珠的蒲牢金钟是有原身的,正是悬在长仙观正法大殿中一座数十丈高的岿然金钟。
据传此钟为太古之物,现身时,钟身刻满了晦涩的铭文。
长仙观祖师得到此物后,潜心研究多年,最终根据钟身铭文悟出了一套秘法,以仙法绘成符咒,有困锁禁锢修者之效。
效用强弱,与绘符之人的修为有关。
先前那位长仙观弟子,修为也就是个玉珠大成境,显然这困住白玦玉珠的符箓并非是他绘制的。
沈听风远山似得黛眉轻轻蹙起。
萧停仙执着寻找魔剑,遣弟子奔走各处仙门,倒是常有的事。
但误闯清澂峰不及时退去,不仅打伤鹤姥,又险些毁了白玦玉珠,这笔账……
她唇角勾出一抹冷漠的弧度,她解得了这蒲牢金钟,便看萧停仙能不能逼出她的四域剑阵了!
伤了人,吃些苦头也是应该!
白归尘盘坐在沈清风身前,心神松弛,任由她仙力在玉珠四周游荡。
四柄透亮的剑意极为听命的冲击那口金钟。
沈听风力度把控的十分精准,四域剑阵攻击金钟时气势十足,又很谨慎。
窗外光影婆娑,几声嘹亮的鸟鸣叽叽喳喳响起。
一夜过去。
沈听风收敛仙力,悠然睁开眼。
她拍了拍白归尘肩膀:“白玦。”
白归尘迷迷糊糊睁开眼,朝她看去“唔……听风。”
她整夜都被沈听风的仙力浸润着,整个人睡得好不舒适,此刻被她拍了拍,也没有完全醒过来,仿佛还有一般意识沉浸在梦乡。
沈听风看着她黏糊糊的眼神,莞尔一笑,纠正她:“你要唤我师叔,莫要逾越。”
这一声提醒,霎时吓跑了白归尘所有瞌睡。
她心有余悸的呼了口气,恭恭敬敬的拱手:“弟子冒犯师叔,还请师叔见谅。”
沈听风眉眼温和,全然不曾将她的失礼当一回事,站起身对她说道:“蒲牢已解,你可以放心了。”
白归尘内视小腹,果然见那口威严骇然的金钟消失地无影无踪,不禁更加佩服沈听风,那口钟怪异无比,能禁锢乃至毁去修者玉珠,怎么想都是个麻烦的东西。
不过睡了一觉,竞被沈听风化解了。
她垂首道谢:“劳烦师叔费心了。”
沈听风轻描淡写道:“四域剑阵蕴含先天罡气,能破这世间诸多法器,其中恰好有这蒲牢金钟,费不了多少心思。”
少顷,似想到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若我昨日没有及时赶到,难保你不会被那弟子所伤,你如今修为尚不足以支撑你同实力强过你的人硬拼。”
她望进白归尘那双澄澈的眼,声音轻的宛如叹息:“若再遇到如此险境,无论如何保命要紧。”
白归尘怔在了原地。
她清清楚楚的看见了那双墨玉瞳仁深处,隐隐的请求之意。
仙门最是白玉无瑕的清冷仙子,有朝一日望着她,请求她保住自己的性命。
被埋藏在脑海最深处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
她手持劈天刺穿了清冷仙子的心口,她那时候也用这样的目光望着她,求她莫要乱了心境。
没有半分怨与恨,有的只是想尽力让她活下去。
她目光不由自主的往她胸口看去,修者肉身即便受损也难以危及性命,但那曾经泅在女子白衣上,大片大片夺目的殷红,昭示着她当时一定伤的不轻。
会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么?
沈听风见她突然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胸口,微有诧异,不过须臾,眼中的光忽然变得晦涩起来,不露痕迹的朝前走了几步,避开那道含着痛悔的眼神。
她望着晨时更显苍翠的清澂峰,轻缓道:“能逼得萧停仙的亲传弟子动用蒲牢,看来这段时日你修行的不错。”
白归尘将心中的复杂掩下,笑着说道:“还要多亏了师叔助我破境。”
沈听风云淡风轻的笑了下:“你将这功劳给我,那我便收下了。”
她回过头来,逆着天光,线条精致的脸染上一层朦胧,美的缥缈若仙:“既然得了我的教导,方才我说的话你亦要听到耳中去。”
面容不见半分严肃,仍旧是笑着的。
白归尘深深吸了口气,从惊艳暴击中回过神,她知道沈听风这样性情的人,是不会三令五申的重复同一句话,既然说了第二次,那便是极为重要的。
保住性命么!
她轻拍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弟子自然是惜命的,师叔的叮嘱,弟子不仅听进了耳朵,还记在心里了。”
沈听风顺着她的手看去,细腻地布料衬托出女子起伏的轮廓,林中美人出水那一幕蓦地显现在脑海中,她不自然的咳了一声,别开眼,若无其事道:“你能这样想,很好!”
旋即,身形一动,人已经出了屋子。
白归尘没想到她走的这么干脆,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不过转瞬间,她便不纠结此事了,昨日同那曲昭阳一战,也算是对自己的实力有了清晰的认识,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弱。
炼体一事贵在坚持,今日她便要开始人锻第二篇。
药锻!
炼器还需往炉中添加一些材料来达到想要的结果,炼体自然也不例外。
能被身体吸收消解,还能洗筏肉身。
她回到屋中,记下接下来要用的材料,御器前往横剑峰。
净秋得知了她的来意后,爽快的告知了所需之物去太皓峰,寻守库的弟子领取便是。
而她还惦记着带宁玖去清澂峰拜见沈听风,此番从白归尘口中听说她昨日出关了,当下便要引人去清澂峰,以免闭关毫无规律的沈听风又忽然闭关去了。
白归尘知道太皓峰,半月时间她将上清宗熟悉的差不多了,也知道太皓峰峰主李自道,乃是上清宗第七峰的峰主。
也是上清宗八位峰主中,最不爱修习剑道,偏偏酷爱研究星象的峰主。
他的性情便如星汉中复杂难懂的星象一般,散漫在天际,难以捉摸。
也瞩他言行最是恣意,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上次日照峰浮光殿,也是他语不惊人不死休,说白玦的天虚之体交于沈听风,肥水不流外人田……
一语成谶。
金乌之下,从远处刮来的风都带着一股子湿热的劲儿,树下躺着纳凉的人将盖在脸上羽扇掀开,朝着风口气呼呼地大声喊道:“柳儿,你又在搞什么怪东西,这才几月天你就想热死为师!”
一袭绿衣的青年从风口快速跑过来,一张脸被蒸腾的通红,手中捏着几块奇异的红色石头,嗫嚅道:“这是弟子从宝库中寻来的离石,正在研究能用在何处。”
李自道看见他一副耗子见了猫的软绵绵性格,一口气堵在胸口,他怎么就收了这么个窝囊徒弟,连声音大一点都唯恐将他吓死了!
他以羽扇抚了几下胸口,生无可恋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研究出什么妙用了?”
“没,还没……”
柳珩觑见师父的表情,声音越来越小:“离石遇水则会急速升温,七、七星池的水……也被它蒸发……发了……”
修者耳聪目明,他虽说的断断续续,仍是被李自道听了个清清楚楚,腾地一下坐起来,一脸的惊悚:“什么!我的七星池被你小子蒸发了!”
话音未落,两眼一翻就朝后倒去。
柳珩慌忙伸手去扶他,但瞧见右手拿的离石又没有地方搁,犹豫了一下,只以左手去拽。
当然没拽住,李自道这一下摔了个结结实实。
待他坐起来一看,自己的徒弟护着那几颗红色的石头,险些又气的厥过去。
“你这个不孝的徒弟,师父还没几颗石头重要!”
他挣扎着站起来,羽扇打在柳珩伸过来的手腕上,痛心疾首:“你去拜那几颗石头做师父罢!”
说罢,一甩衣袖大步朝山下走去,越走背影越显得落寞。
柳珩脸色憋得越来越红,茫茫然望着师父远去的背影,可怜的不知所措。
一转头,吓了一跳!
白归尘心虚地眨了眨眼。
她不是故意的,只是来了后发现李峰主在训斥弟子。
本着不参与别人家事的心态,想等着他们说完再出声。
结果,李峰主甩手走了。
她像个听墙角的。
还被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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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