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师妹!”
柳珩先开口,说话轻声细语地。
其实他早几日就见过这位师妹了,那时候她不知为何没有御器,而是一步步登上了太皓峰,他站在高处看着那道身影走走停停,快到门前时却又退去了。
白归尘拱手行礼。
她虽是掌宗白玉辰的女儿,在上清宗却是辈分极低,好似不管哪位峰主的弟子都称呼她作师妹。
柳珩既然先开口,倒也好,省的她去揣摩二人辈分高低了。
“柳师兄。”
她自然而然唤了一声后,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我有几样东西想去宝库中寻找,不知道柳师兄现下可有空闲。”
柳珩听她不是来找师父的,忙道:“有的,师妹随我来。”
他领着白归尘去到西面崖壁前,食指轻轻一点,原本空无一物的崖壁倏然消失,露出内里琳琅满目的诸多收藏。
“白师妹请。”
他微微侧身将白归尘让进宝库,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愈发轻柔:“不知师妹要找的是何物?”
白归尘想了想,将记载所需之物的小笺交于他:“便是这上面的东西,不知道柳师兄这里可有?”
柳珩伸手接过来,细细看了片刻后,沉吟道:“确实稀奇,倒也不是没有。”说罢,越过她往宝库深处去了。
白归尘无事可做,便踱着步子,在宝库中随意看了起来。
此处宝库空间极大,陈放的物品也都驳杂难以详细分类,对这里不熟悉的人找一样物品,少不得要费一番大功夫。
转悠了一会儿,她目光被角落里一口大鼎给吸引了。
这鼎通身为锈绿色,三足鼎立,高度粗略估计得有四五丈,粗的像是一根擎天柱。
日照峰上也有一口铜鼎,其中以长明火昼夜不息的淬炼其中的那柄剑胚。
但与眼前这口鼎比起来,小了不是那么一星半点。
这看着不凡的鼎原来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怎么丢在宝库中落灰。
白归尘看了一会儿,见柳珩不知何时来到不远处的架子前了,旋即走了过去。
柳珩将手中三颗离石放入原本它存放的位置,转身将一枚须弥戒递给她:“师妹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这须弥戒没有禁制,师妹随时取用便可。”
白归尘接过戒指,目光却落在那三颗刚被放回去的离石上,想起方才听见柳珩与李自道的那番对话,便问道:“方才无意间听见柳师兄与李师叔说话,那离石遇水之后,当真能有那般高的温度么?”
柳珩见她感兴趣,眉眼弯了弯,从石座上取下一颗递给她把玩:“这离石不遇水则与寻常石头无二,但也不知为何,遇水之后灼热难当,若是能解开其中的奥秘,想来也能有大用处。”
离石表面光滑如玉,通身都是纯粹的艳红色,没有半分杂色。
触手冰冰凉凉的,完全难以想象它发热时能改变了太皓峰的温度,连李峰主都被热的将徒弟一顿训斥。
虽然他演戏的成分可能更多一些。
但蒸发了半池的水,倒像是是真的。
她有些喜欢。
柳珩将她感兴趣的表情瞧在眼里,温声笑道:“左右我也研究不出来什么,倒不如师妹带回去看看,说不准就能发现什么妙用呢。”
“那我就一并带走了,谢过柳师兄。”
白归尘不作推辞,大大方方收下了离石。
她语调轻快,道谢的话却说的真诚,柳珩脸一红,轻轻点了下头便要出去。
白归尘抬头又看见了那只无法忽视的大鼎,不禁问他:“柳师兄,这口鼎是作何用的?”
柳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脚步顿住,神情有些恍惚,少倾,开口说道:“这口鼎是大师伯当年在外游历时带回来的,因为它体型太大了,也不知道能用来做什么,便一直放在此地。”
四海皆知上清宗清风道人收了八位亲传弟子,如今只剩下七位,殉道故去的那位正是上清宗大峰主江承鋆。
清风道人的弟子们个个情同手足,即便人已经殉道几百年了,天穹峰也不曾被用作它用。
几位峰主原本是想将它交给大师兄的弟子,奈何天穹峰一脉人丁薄弱,唯一一位亲传弟子也在突破境界时没闯过天劫。
这些年白玉辰没少为天穹峰寻找能继承师兄衣钵的弟子,可天穹峰上大峰主留下的浩澜剑意,这么多年无一人能令其认主,便也难以继承天穹峰衣钵。
柳珩显然想起了早已故去的大师伯,悄悄红了眼角,神色也有些伤情。
白归尘没法共情他此刻的心情,见他一副要垂泪的模样,暗暗心惊。
她好像问错东西了。
“那个……柳师兄。”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看天色也不早了……”
柳珩从伤情中回过神,听出她要离开,思索了片刻,忽而做了个决定。
“师妹对这鼎感兴趣么?”
“诶?”
白归尘愣了下,没料到他看到这鼎如此伤情,竟然还会主动提及。
感兴趣么?
她想了想。
嗯……好像是有一些。
“我近些日子在锻体,”她道,“若是能坚持到后面,这鼎倒是对我有些用处。”
反正她炼体一事迟早会被人知道,日后一应所需少不得要麻烦这位柳师兄,早些让他知道也好。
“锻体!”
柳珩愣了愣。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瞬间浮起一层惊悚。
“那等残虐凶厉的功法,师妹怎么突然有了兴趣……”
他的反应白归尘也有预料,将心中早就想好的说辞对他说了一遍:“柳师兄应当知道我的体质不同常人,若是按照常人的修行方式几乎难有进阶……”
她说到此处忽然一顿,不必她再继续说下去了,柳珩自然会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柳珩霎时心疼的皱起了眉。
宗门谁不知道师妹就是被她的体质拖累,一个人被关在隐寂峰足足有百余年,直到终于忍受不了,逃下山去,又险些死了。
他望着眼前这张清瘦的脸,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师妹明明生的神清骨秀,该是最得大道青睐的那一类人。
偏偏命运如此坎坷。
他眼角的红意,逐渐扩散到眼眶,眼看着马上就能哭出来。
白归尘赶忙开口:“师兄可是要将这鼎也借与我用一用?”
柳珩将要垂泪的情绪,忽然就被打断了。
他怔怔地点了点头。
既然师妹要另辟蹊径修行,他当然不能不支持师妹,于是袖袍一挥,眼前的大鼎瞬地不见了。
一阵微风拂过她指间拿着的那枚须弥戒。
这就成了?
虽然知道须弥戒内空间无限大,但眼睁睁看着一口能装下半个主楼的大鼎,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装了进去,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师妹取鼎的时候一定要去开阔的地方,万一压到什么东西便不好了。”
柳珩的声音比方才更加细软,好像之前被李自道嫌弃声音大了能被吓死的人变成了白归尘。
白归尘道谢。
二人出了宝库,柳珩随手一挥,崖壁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
他对白归尘道:“日后师妹若还需要什么,便来太皓峰寻我。”说罢,似乎想到什么,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令递给她:“此物为各峰亲传弟子所有,持有它可以自由出入宝库,师妹拿着能方便一些。”
温声软语叮嘱,更像是一个师姐,而非师兄。
白归尘赶走脑海中忽然冒出的奇怪想法,伸手将那枚白色的玉令接过来。
这具身体在她来之前一直被关在隐寂峰,根本没有机会来宝库,当然也没有什么出入宝库所用的玉令。
这柳师兄果然心细,连净秋师姐都没想到这一层。
她目光落在柳珩脖子,再下滑到胸口。
嗯……平的……不是女扮男装!
也对,若是女扮男装,李峰主方才也不会气哼哼的走了。
毕竟,哪个师父会嫌弃女弟子的温言软语呢!
她回到清澂峰时,净秋与宁玖还未离开。
二人同沈听风就在二楼平台上坐着聊些什么。
等她走近了,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
“此番虽然还不曾找到魔剑的线索,”净秋的声音从平台上传来,带着几分凝重,“但是弟子发现……还有另一种力量,也在寻找魔剑。”
沈听风原本表情淡淡地,听到此处抬起了头,朝净秋看去。
“不会是魔宗。”
净秋肯定道:“虽然弟子并未看到他的身影,但却发现了他离开时留下的仙力痕迹。”
她思忖了少倾,补充道:“弟子猜测他原本是想探查我们是否找到了魔剑线索,可能是做贼心虚,正好云起师妹来寻我,这才仓促离开留下了痕迹。”
“净秋道友这一提醒,我似乎也曾隐隐约约感觉到周围有人窥伺。”宁玖若有所思道:“现在看来不是在下的错觉。”
沈听风送到唇边的茶盏顿了下,墨玉色的眸子倏然变得暗影沉沉。
自从太古遗族湮灭之后,仙洲势力破碎重组,重新划分出了几处地域。
中域仙门鼎盛,五大宗皆在其中,是仙洲最大最繁华的一片地域。
中域往东去便是仙洲权柄之地,蓬莱照夜海。
蓬莱剑仙林星皓虽有着执法的身份,人却是十分淡泊,多少年来只在蓬莱静修,极少插手各家仙门之事。
便是连仙门与魔宗的恩怨也是置身之外。
中域往西则是魔宗所在的坤墟,在御红尘之前坤墟势力繁杂且争斗不断,并不成什么气候,现在被御红尘统一之后便成了一股不可小觑势力。
余下几域则距离中域甚远,也几乎不与中域仙门有什么交集。
说白了,长仙观萧停仙的太乙卦象只有中域仙门深信不疑,也肯为他一句:‘魔剑会令仙洲动荡’而倾巢下山寻找。
对魔剑感兴趣的除过中域及魔宗,似乎想不出还有谁了!
各家仙门寻找魔剑的消息都是互通的,不可能有人多此一举暗中打探。
会是谁呢?
沈听风神色晦暗,定定看着盏中赭色的茶水出神。
倏然,她瞳孔一紧,纤眉猛地蹙起来。
会是那个曾经在小河村打伤自己的神秘人么?
当年若非被神秘人阻拦,世上便不会有魔剑,更不会有什么太乙卦象。
而她到如今也没找到关于那人的蛛丝马迹。
不过须臾,她神色便恢复如常,放下茶盏,淡淡道:“你们不须再理会此事了,这几日我下山去看看。”
白归尘同样疑惑,仙门找魔剑是为了以防后患,魔宗找魔剑则是舍不得魔剑的力量,多出来的这一方又是为什么?
她也很纳闷,怎么她死了还会有这么多事……
听到沈听风要下山去,她心头莫名漫上一丝失落。
这段时日……
又要看不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