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如檐下滴水,悄然无声便过去了。
白归尘回到清澂峰时,夕阳正斜斜地从竹林梢头漏下来,将她面容衬出一种薄薄的蜜色,不若先前那般羸弱,反而显得更有生气了。
她就着窗边的斜阳,翻开书页继续查看下一步应该用什么方式。
待牢记于心之后,她想起那只在清澂峰上的白鹤,不知道现下如何了。
她在清澂峰上寻了一圈,并未见到白鹤身影,想着应当是它在此处待得无聊自己离开了。
正待要继续开始下一阶段的炼体时,耳中蓦地听见一声鹤鸣。
她不如鹤青那般能从鹤鸣中听出白鹤的情绪,但也不敢放任不管,旋即循着声音找过去。
竹林小径深处,门扉大开,屋中的女子看着散乱一地的玉瓶,险些气昏过去。
回首,眼中含着怨怪去望竹林中那只始作俑者。
白鹤逛到此处循着药香偷吃了云韶的丹药,此刻倚着一根粗壮的翠竹昏昏欲睡。
寻常的鹤若是睡觉,几乎都是单足立地将颈首埋在身上,它睡得如此恣意,摒弃了习性中的危机意识,可见不认为在上清宗有人会伤害自己。
云韶被它气的眼眶通红,她从未出过清澂峰,更不知道白鹤的存在,眼见它赖在此处不走了,更是泫然欲泣。
她等了许久,那只鹤也不见有什么动静,遂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子,心一横,跑去竹屋旁边捡了根竹杖,冲着白鹤就打了下去。
白鹤察觉到风声,掀开眼皮一看。
这姑娘竟然要打自己!
当下迈着细腿往旁边挪了挪,一双金色的瞳子显出困惑和诧异,盯着云韶。
云韶见它一点都不怕自己,又想到师尊给的丹药被它吃光了,莫名的发了狠,提着竹杖追上前又要再打。
白鹤见她当真要打自己,自然不能由着被打。
它在上清宗来去自由,谁见了它不得给几分薄面,这姑娘竟然敢打它!顿时昂首挺胸,展开羽翅扑扇起来,霎时间风势裹着竹叶朝着云韶飞去。
云韶亦没想到这鹤不仅不跑,还敢反击,惊吓之余,心中更是有一种自己修为低下,被一只畜生欺负的委屈和不甘。
手下动作越快,连微薄的仙力也用上了,与其说是在攻击,不如说是在绝望地发泄。
若是寻常白鹤被击中一下,多半会被打死。
白鹤察觉到她的杀意,金色的瞳仁缩至最小,呈现出一种锐利的攻击姿态。
羽翅扇动间,整个身子陡然拔地而起,锋锐的鹤喙似一柄无可匹敌的剑意,朝着下方的女子啄去。
云韶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吓的愣住了,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虹朝自己而来。
“孽畜!焉敢伤人!”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男声远远传来,随即便有一方墨色卦盘飞近,朝着雪白的鹤身击去。
白鹤察觉到危险,迅速侧过身避向一旁。
墨色衣袂在竹林间翻飞,男子一伸手接住卦盘,旋即落在地面,去看被白鹤袭击的女子。
这一看,倏然怔了。
女子单手持竹杖,另一只手捂住脸,指缝尤自淌着泪,哭的悄无声息,令人心疼。
他皱了皱眉,转过身愤然看着白鹤:“孽畜!”
话音未落,手中卦盘染上朦胧光华,再度出手。
白鹤同那只墨盘在半空纠缠,不过须臾,便被击中了细弱的鹤腿,从半空重重摔下来,再要起飞,却因为腿伤许久站不起来。
那人挑眉冷哼一声,转过头,换上一副柔软关切的语气:“仙子,你还好么?”
云韶垂下手,望着他俊秀的面庞,泪流的更凶了。
她的无能,终究被别人看见了。
师尊不再需要她送药,作为她唯一的弟子,不仅学不了她半分本事,如今连一只鹤都能欺辱她至此。
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被逐出师门罢。
一个几乎无法修行的废人,有什么资格留在清澂峰。
她兀自默默垂泪,眼中的怨与恨也愈发浓烈。
墨衣男子被她泛红的泪眼一看,心里满满的怜惜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轻声安慰:“姑娘,你莫要伤心了,实在不成,在下捉了它让姑娘发落!”话音落下,他转过身,一手托着卦盘,另一只手快速掐起指诀。
卦盘由最中心的天池开始,先天、洛书、天星、曜煞、龙门一重一重运转起来。
无形的威压自卦盘辐散开来,如一张缓缓收拢的巨网,朝地上那只挣扎着想要站起的白鹤笼罩而去。
白鹤感觉到那股危险的气息,悚然炸开瞳仁,惊惧的扑扇着翅膀要站起来。
可它还来不及起身,便被那股铺天盖地的压迫生生按回了原地。
鹤唳声倏然响彻竹林。
白归尘赶到时,白鹤伏在地上气息奄奄地,四周散落着几根破碎的羽毛,原本雪白的鹤身染了点点猩红。
她陡然睁大眼,近乎颤抖地唤它:“鹤姥!”
白鹤费力地掀开眼皮朝她看去,呼吸中带出一声微弱的呼唤。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活着。
云韶闻声,倏地抬眼看向白归尘,手中竹杖砰然落地,沾在竹杖末端的一根白羽悄然隐在层层落叶中。
这鹤是竟她的……
曾经只是因为自己在师尊面前提及了她,便让师尊少见的发火的人。
她心仿佛被扔在了寒冰地狱中,恐惧的不知所措。
云韶是个落下山崖都无力自救的人,白归尘一眼便将她排除了,眉峰挑起,眼神冷漠的看向不该出现在清澂峰的男子。
沈听风闭关,连日照峰掌宗的首徒净秋要入清澂峰都要等着,他并未着上清宗弟子服,手中法器也不似上清宗剑修所有。
那就不是上清宗的人了。
“阁下非请勿入伤了我的白鹤,想来是敌非友了!”
她素手轻拂眉间,一柄银色横刀落在手中,夕阳下,刀身光华流溢,泛着明晃晃的寒意。
不是上清宗的人闯入清澂峰,若是伤了,也怨不得旁人。
她是借了白玦的身体复生,却不是来苟且偷生的。
伤了鹤姥,就别想全身而退!
话音未落,她森然一笑,松雪刀意第一式,玉鹤林中舞影刀!
白归尘毫不犹豫,果断利落的一刀,朝着云韶身侧的墨衣男子劈下。
刀气激荡,四周竹林被这股凌厉的气劲震得瑟瑟颤抖,地上的落叶仿若鼓面上的水珠,被擂得跳跃起来。
墨衣男子这一愣神,已然被白归尘抢了先机,仓促间抛出卦盘抵挡,却未曾料到那一刀之威生生将卦盘劈落地上,余威势不可挡朝着他面门落下。
好骇人的刀意!
好冰冷的眼神。
“嗡!”
掌风与刀身相触,发出一声震耳的嗡鸣。
情急之下,他侧首躲过要害,同时朝刀身拍出一掌,那一刀最终贴着肩膀斜斜劈了下去。
登时,华贵的锦衣被刀锋撕裂,鲜血淋漓。
然而,危机还远远没有解除,明明那一刀已经劈下去了,却诡异的有另一道刀影接踵而至。
云韶看着她诡异的刀法,身子止不住的颤栗。
若是她发现了真相,是不是也如现在这般将刀挥向自己!
她在她刀下,怕是连一招都走不过。
必死无疑!
师尊会为了自己向她发火么?
不会……不会的……
师尊远比眼睛看见的还要在乎眼前这个女子!
她此刻竟隐隐希望为她出头的这个男子能死在那柄银刀下。
这样,就无人知晓她方才做了什么。
男子看见刀影之后那双含着凛冽杀意的冰冷双眸,生死之际,他逼迫自己沉下心神,在那柄刀影落下之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掐出一个晦涩的法诀。
落叶中的卦盘蓦地活动起来。
以卦盘为中心,竹林中倏然辐散出去一波濛濛微光,在边缘处凝聚成朦胧细微的光柱,宛如囚牢一般,绕着这片竹林围成了一圈。
若不用心,几乎难以用肉眼察觉。
原本如虹的刀意倏然飘忽起来,宛如被风吹散的雾气。
白鹤、云韶,以及那名男子都从竹林消失了。
白归尘皱眉。
能在顷刻之间布下这等阵法,看来此人有些本事。
墨衣男子心有余悸地走过去,捡起地上发散光芒的卦盘,拂去落叶,朝空无一人的身前看了眼,心想此阵应当能拖上一点时间,让他解释一二了。
回头,便见那先前哭的梨花带雨的姑娘,眼神复杂的望着他。
他想起困住白鹤后,这女子忽然发了疯似的以竹杖击打白鹤,像是在极大的恐惧中爆发恶性。
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险些吓到了他。
他想了想,说道:“姑娘不必担心,今日之事曲某不会说出去。”
话落,便见女子刷地白了脸,惊恐的望着自己。
他悄然叹了口气,不欲多说,手指在卦盘上一点,送到嘴边说道:“这位仙子,在下误入此地,是见着孽畜伤人才出手的,并非有心……”
他话还未曾说完,便见四周风势骤起,原本平静下来的竹林又出现那种令人心悸的颤动。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将卦盘抛出,与此同时,一柄银刀宛如撕裂了空间,突兀的出现在半空中,一刀将卦盘劈成了两半。
四周景象恢复,白归尘挑眉冷笑:“既然是误入别人的地方,便该趁早离去才对,逞凶撒野,可不像误闯之人会做的事!”
曲昭阳望向地上碎成两半的卦盘,整个人倏然阴沉下来。
他明明能解释的,不过为了一个伤人的畜生,眼前这女子便如此蛮不讲理么!
这方六重卦盘是他跨过先天境后师父所赐,跟随了他整整两百余年,一朝碎在此处。
此刻,他心中猛地燃起了一团滔天怒火。
师父所赐之物,他从来都视若珍宝,她怎么敢……
该死!
他抬起眼帘,那张清俊的面庞上,惯常的温和与礼数已褪得干干净净,眼底的阴沉与愤怒泄出,狠狠望了白归尘一眼,旋即,伸出手指叩击须弥戒,取出一张金光灿然的符箓来,阴沉道“仙子既然执意追究,那也勿怪曲某还手了!”
金色的符箓如一道流光闪电。
白归尘持刀的手才要挥出去抵挡,便觉得一道非常细微的感觉从小腹处传来。
竟是快的连半分都反应不过来。
小腹玉珠乃修者修为洞府,岂可被未知的东西侵扰。
她下意识内视小腹,一口形貌古朴的金钟倒扣在玉珠上,将玉珠牢牢罩在其中。
三柄透亮的气劲围绕着旋转,一下一下冲击金钟,似乎要将这样外物逼出去。
曲昭阳见她面露惊诧,阴沉沉笑了声,旋即,缓慢抬起右手做了个掐诀的手势。
白归尘小腹倏然传来一阵压迫的痛感,那口金钟蓦地缩小了好几倍,钟口紧紧衔着玉珠,一寸一寸的收紧。
她提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痛苦的感觉愈来愈烈,即便面色愈发苍白,她克制着却不露出半分痛苦的神情,冷着脸道“你要碎我的玉珠?”
曲昭阳下巴微抬,本想听她说一句求饶的软话,却不防她冷冷地问了这样一句。
那一个瞬间,一丝要报复的阴狠爬上心头。
他咬牙吞了口恶气,抬了抬下巴,冷漠道:“是又如何?”
碎一个修者玉珠,便等同于取修者的命,就算碎了玉珠侥幸活下来,也不过是废人一个,没有修者长生的寿命,最多苟延残喘几年罢了。
他如愿看到女子听见之后怔了一瞬。
宛如将那一怔当成了女子的害怕,他讥笑一声,慢慢说道:“若你肯为方才出手之事道歉,曲某可以考虑放过你!”
白归尘忽然笑了。
求他放过自己?
笑话,从前只有别人求自己的份,要她求这样一个人……
活着若是如此窝囊,还不如不活!
曲昭阳没错过她那扎眼的笑,极尽嘲讽,被压在心头的怒火轰地一下呈燎原之势,将他的理智烧了个彻底。
此刻,他全然忘了这是上清宗。
更忘了以主人姿态出现在他面前的女子有可能便是此峰主人的亲近之人。
他只想让这个女子吃尽苦头。
让她后悔方才的无礼!
蜷缩的手指近乎不安的掐起法诀,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女子,只要她有服软的姿态,他便放过她!
毁人道行,便是断人道途,是大恶!
他扪心自问,这女子当真十恶不赦么!
余光瞥见地上孤零零的两半墨色卦盘,那双不安的眸子瞬地镇定下来。
她该死不是么!
在他有所动作时,白归尘便试图调用玉珠周围的那三道剑意,只要趁他不备放倒他,这口罩在玉珠上的金钟再想办法除去便是。
然而,不是她的东西,任她如何使唤都不为所动,只一下一下的撞击金钟,
可恶!
依靠别人远不如依靠自己。
她握紧手中的刀,平静的盯着那张阴沉的脸,松雪刀意的每一式在脑海中闪过,只要找到能在金钟碎她玉珠之前,一击必杀的招式,此险便能化解。
就在她准备出手的刹那,一道白虹从指间瞬地掠出来,快若闪电,迅速击在对面男子的手腕上。
他闷哼一声,整条手臂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垂了下去,随即悚然抬头,看过来。
“不可能!”他托着手臂难以置信:“你一个小小玉珠境,怎么可能冲破蒲牢之威?”
“萧观主的蒲牢金钟?”
淡漠的女子嗓音由远及近,沈听风轻踩竹枝飘然落地,那双沉静的墨玉瞳子,淡淡地看过去,漠然道:“那你觉得,以本君之威,可能破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