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没有明显可以辨别方位的标志,几人御器向前,不到片刻便被肆虐的黄沙逼得不得不落下来。
高悬天际的红日在时间流逝中逐渐接近地平线,颜色也开始变得血红,岩柱上又传来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长调。
众人听在耳中,皆是感觉极不舒服。
白归尘看着布满孔洞的岩柱,忽而想到什么,拔出落日刀悍然劈在上面,岩柱晃了一瞬轰然倒塌。
地平线上呼啸而来的沙尘暴,倏然停滞了一瞬。
“果然如此。”她眼眸眯了眯“那些夜狩是被岩柱上传出的声音召唤来的。”
此言一出,净秋恍然大悟“难怪我听这声音如此诡异。”
众人遥望正在接近的沙尘暴,俱是清楚那其中包裹的是新一轮被召唤而来的夜狩。
诸人昨夜耗费颇多,如今都不是全盛之时,若是再由着它们肆意接近身前,只怕今夜又是一番苦战。
白归尘当机立断,同众人说道“先毁去这些岩柱。”
众人点头,旋即四散出去奔向岩柱。
不过片刻功夫,距离她们最近的岩柱便纷纷溃塌,沙尘暴的速度虽然有所缓解,但仍旧朝她们移动了不少距离。
还余下大半的岩柱散落在更远的位置,更有一部分被沙尘暴裹挟,如此情况意味着她们将不得不再次面对夜狩。
陆云起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无奈回到人群中准备御敌。
“原以为是来捡宝贝的,没想到是来拼命。”谢舞澜望着眼前黄沙,默默将炎天绫缠于手掌上,眼神中泄露出来几分幽怨。
夜狩的毒素霸道,净秋经过一日时间折磨,面上已然显出几分疲态,白归尘看的心疼,便让她在身畔策应。
她们战力减损,即便毁去了不少岩柱,仍旧是不能掉以轻心。
在场诸人个个都算得上是中域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若是单打独斗,想来在中域都是少逢同辈敌手,奈何她们今日面对的是不死不休、无穷无尽的夜狩,便是耗都能耗的众人精疲力竭。
江陵淡淡扫视一眼众人,默然提剑迎着沙尘暴走去。
白归尘心中一跳,匆忙追上她脚步“江道友,你要做什么?”
江陵见她跟上来,唇角略微一弯,长风将她额间秀发撩起,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眸“我去解决这些东西,你回去罢,照顾好你师姐们。”
“以你一人之力如何办得到!”
白归尘诧异,这个女子虽然硬生生扛住了清浊桥的威力,但她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昨夜又那样卖力斩杀夜狩,若是自己真的就这样放她独自一人去应对眼前的情况,便是枉为上清宗弟子了。
她拽住江陵衣袖“太危险了,江道友还是同我回去,昨夜我们都能赢下来,今夜定然也能!”
江陵低眉看向她拉住自己衣衫的手,眼中划过一泓轻柔之意,抬首,凝望着白归尘带有关切急色的眼眸,淡声道“我自有分寸。”
说罢,毅然继续向前走去。
白归尘早已见识过这个女子的倔强之处,心知她再劝说也无济于事,但也不能任她就这样平白无故去兽群中送死,于是坚定道:“既然道友不愿同我回去,你要做的事,便算我一个!”
她保命的东西多,大不了祭出东皇钟便是,还真能让一群畜生给困在这里。
江陵足下忽地顿住,白归尘追的急切,不妨她会忽然停下脚步,一下撞在她后背上向前倾倒,双手下意识便扶住了江陵肩膀,近乎是将她从背后抱进了怀里。
黄沙弥漫的空气中,死一般的寂静。
白归尘鼻间嗅到熟悉的气味,一时有些恍惚。
江陵率先反应过来,若无其事般向前两步脱离了那个暧昧的姿势。
但她的气势,却是瞬间冷峻起来。
白归尘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忙躬身抱了抱拳“抱歉,在下冒犯了。”
“你走罢,不要跟过来了。”江陵的语气倏然变得疏冷。
白归尘料想她生气了,但就算这女子生气打她也无所谓,她不能放任她孤身去冒险,便只跟在她三步远的距离,没有半点要离去的意思。
“你待所有女子都如此上心吗?”
片刻,黄沙中传来江陵略显清冷的嗓音。
“并非如此。”
白归尘见她脚步缓下来,颇有些等她追上去的意味,于是快走几步走到她身畔,说道“道友身上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好似很早以前便认识道友了。”
她侧过脸看向江陵,又问出了那句“我在此前真的从未见过道友吗?”
江陵听到她解释,冰冷的神色缓和了些许,抬手摸向脸颊,唇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或许罢……。”
她那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令白归尘有些摸不着头脑,到底是见过还是没见过?
这个看起来疏冷神秘的女子,好似一直都喜欢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兽潮距离二人已经不足十数丈远,溅起的烟尘逐渐将二人笼罩在其中。
白归尘兀自去解腕上东皇钟,昨夜便想祭出此物的,只是被江陵阻止了,如今她和她都被兽潮包围,用此物似乎是必然的选择。
另一边,江陵手中长剑次第亮起一枚枚幽蓝符印,黄沙宛如被牵引,一缕一缕犹如飘絮般正朝她剑身汇聚。
倏忽间,耳中听得一声铜铃声响,她瞬地皱起秀眉,朝身侧一看,果然见那人正在悄无声息的摆弄东皇钟。
“你这个家伙!”
她手中剑阵还未生成便散了,一把从白归尘手中夺过东皇钟,没好气道“不是不让你用此物吗?”口吻中不经意带了几分严厉。
白归尘顿觉心中有些莫名其妙的酸涩,抿了抿唇“我不用此物,要如何阻拦兽潮,你来此地不也是这样的想法吗!”
江陵见她神色有几分不满,心知自己方才情急之下没控制住语气,便缓和了几分声音说道“我一人便可,你在旁边看着便是。”
白归尘是个遇强则强与软则软的性格,别人若是好声好气同她说话,多半也能换来她的好脾性,但若语调严厉,甚至是透露出轻看她的意味,那她就算拼光家底,也势必要对方见识见识厉害。
显然眼下江陵那一句‘你在旁边看着便是’令她心中不爽了。
先前用那样严厉的口吻责怪她,后面的话说的再如何温柔,听到她耳中都不那么受用了。
她不是想要孤身抵御兽潮么,那她偏不如她的意,夺了她东皇钟又如何,她可不止那一样神器。
江陵剑阵刚刚起势,怀中忽然被塞进了个东西,她茫然拿出来一看,登时脸色大变,猛地看向身侧。
然而身侧哪里还有人在!
随着一声龙吼震碎天地,四野俱是猛然一震。
宛如火焰的龙身在黄沙中盘旋而起,龙首赫然坐着白归尘缥缈的身姿。
江陵秀眉紧锁,看着手中的玄色的纳戒,深深叹了口气,这个任性的家伙,为何不肯好好听话,还有这禁制,她何时发现的?
刺目的火柱直贯九霄,风沙在炙热的烈焰中纷纷融做漆黑的琉璃色,劲风一卷,便消弭在空气中。
那道穿梭在黑暗风沙中的赤龙,仿若如鱼得水般,尽情喷吐烈焰,所过之处皆被一片火海覆盖,不消片刻功夫,大地上赫然呈现出一圈巨大的火环,
江陵握紧纳戒抬头,眼眸中俱是凝重之色。
远处等候的几人同时吓了一跳,第一时间便要闯过去将方才走丢的两个人寻回来。
净秋几人方才早已发现了白归尘同江陵离开,但见江陵在前白归尘在后,便知晓白归尘是要追上去将江道友劝回来的,却不料这两人谁也没回来,天穹上竟然还出现了更大的危险。
五宗会武云海猎龙,在场诸人皆见识过金龙之威,且那还是一只被圣灵鉴映照出来的虚影,并非实体都已经有了那般强大的实力,眼前这只看起来只强不弱……
“师妹呢……师妹……”净秋慌乱地朝赤龙覆盖之处寻去。
这条赤龙这般厉害,她怎么能让师妹落在那样危险的境地,她答应师尊要照顾好师妹的,她怎么能如此大意!
初雨死死拽住她手腕,面上亦是难掩担忧,但眼下须得顾全自身,方才有实力去救回师妹。
陆云起望着天穹时而穿梭、时而喷吐烈焰的赤龙,暗自磨了磨牙。
“好个畜生。”
云海中她没有机会同龙族交手,如今便试试是她的剑锋利,还是它的鳞坚硬!
她飘摇而上,对底下净秋与初雨说道“我先去探探此物虚实,顺便找找师妹现在何处。”
陆云起气势汹汹携剑冲入火场,恰见巨大的龙首在眼前优哉游哉飞过,倏忽间,那龙首上似是还坐了个人。
她不由御器往前几分,果然见那龙首上坐着个指挥若定的女子,看那衣着身形——怎么同师妹那般相似!!
……怎么可能……她的师妹有条龙当坐骑……
她满眼不可置信,甚至怀疑自己进入了什么幻境之中。
初雨见陆云起飞上高空之后便久久不见动静,仿佛失了魂一般定在那里,未免有什么变故,她也御器飞上来查看。
陆云起见到初雨,忙道“初雨,你打我两巴掌。”
“……”
初雨皱着眉头,语气不悦道“你发什么疯,可找到师妹踪迹了么?”
陆云起伸出食指颤颤巍巍指向一个方向“要不是我疯了,就是我陷入幻境中了,我怎么瞧那龙首上坐着的……就是师妹啊!”
初雨循着她指向看去,整个人顿时愣住,讶然道“那……那好像就是师妹……”
“真是师妹啊!”
二人同时陷入一种难言的沉默中,默默返回到净秋身边。
净秋问“有什么发现吗?”
陆云起神色古怪,推了推初雨“你同大师姐说罢!”
初雨抿了抿唇,半晌都没有开口。
净秋心中更是不安,声音便拔高了几分“不管你们谁说,小师妹她到底如何了?”
“小师妹正骑龙在天上降火呢……”陆云起小声咕哝。
“什么?”净秋只听得小师妹骑龙的字眼,不解其意,问初雨“你来说,小师妹骑龙是什么意思?”
初雨面无表情,朝天际一指“那条龙是小师妹在驾驭。”
净秋缓缓张开嘴巴“啊?”了一声。
一声龙吼遥遥传入耳中,她转过身仰头朝天际望去,白归尘乘龙而行,衣袍在风中猎猎飞舞。
“当真是师妹。”净秋懵了。
初雨和陆云起一左一右重重拍上她肩膀“大师姐,您没眼花,也没有陷入幻象,是我们的小师妹,她藏了一头龙当坐骑!”
良久,净秋如梦初醒,喃喃“只要师妹没事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