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渡过桥准备继续前行,转身后,俱是同时愣住,眼前景象赫然变成一片没有半分生机的莽莽荒原,同方才走过来的秀丽景色全然不同。
长风卷起黄沙飞舞,万里苍穹倒悬着一轮血红的残阳,将整片荒原映照的犹如锻炉一般,地面上龟裂的纹路蜿蜒而去,其中隐隐有幽蓝的磷火在燃烧蹿腾。
数十丈高的岩柱突兀地耸立在地面,表面布满被风化的孔洞,一眼望去,这样的岩柱散落在荒原四处,多不胜数。
极远处的地平线被热力扭曲蒸腾,诡异又荒凉。
白归尘以落日刀轻敲岩柱,几缕石屑簌簌着飘落下来,露出内里一截白惨惨的人骨,一阵长风吹来,那截人骨中倏然飘出呜咽地长啸,宛如有人在耳畔凄婉歌唱,久久回荡不休。
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后退一步。
初雨足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陆云起适时伸出一只手将她身形扶住,二人同时朝足下看去。
黄沙之下,赫然露出一截白刃寒光。
陆云起剑尖轻轻一挑,一柄长剑便从黄沙中被挑出来,她看着那柄并不古旧的长剑,秀眉皱了起来“此地不止我们。”
远处黄沙过处露出半个被掩埋地人影,谢舞澜走上去查看,片刻对她们摇了摇头。
“死了。”
她拂去掩埋尸体的黄沙,细细看了看尸体上的伤痕,凝重道“不是修者所为。”
净秋走过去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下“像是一种野兽所为。”
她拔出长剑目光四下搜寻出去,但见黄沙漫天,影影绰绰间,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
她正要追上去,疏忽听见岩柱上又飘起那种呜呜咽咽的长调,与此同时,远处忽然生起一片连绵的沙尘暴,地面也开始一下一下震颤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白归尘携刀凌空跃起朝尘沙中看去,登时眯起了眼睛,那根本不是沙尘暴,而是密密麻麻的野兽正在朝她们奔袭所带起来的烟尘。
寒千羽白扇猛地扇将出去,平地生出一阵强烈的气劲,遇风暴涨,霎时吹散了风沙,众人得以看清那群东西的样貌。
形如巨犬,通身却是一片月影般的漆黑,犬齿如弯刀般突出唇外,四爪遒劲,尾巴带着大地裂隙中那样幽蓝的火焰。
隐约中,仿若能听见那东西口中低低的吼声。
来者不善,白归尘凝眉,落日刀横扫出去,奔袭在最前方的兽类登时倒下一片,后面的却仿佛没有被震慑,依旧踏着同类尸身前赴后继般涌上来。
眼见便要到近前了,众人不再观摩,纷纷祭出法器斩杀。
血红的残阳沉入地平线,荒原逐渐陷入黑暗中。
那些东西却仿佛回到了自己的主场,攻势越发猛烈起来,尾巴上幽蓝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宛如鬼火一般森然飘荡。
岩柱上的呜咽之声连绵不绝,众人一刻不停斩杀了许久,但这些东西仿若有无穷无尽,无论被斩杀多少,依旧数量不减。
“我记起来了,此物乃是夜狩,依托黑暗而生,爪有剧毒!”寒千羽倏然开口提醒众人“勿要被其近身。”
话音将落,白归尘便听得不远处净秋闷哼一声,她一刀扫退近前的夜狩,匆忙上去查看,便见净秋手背上被夜狩利爪划伤,冒出一片青黑之气。
“师姐,你先疗伤!”
白归尘将她推到身后,紧抿的唇宛如一道冷厉的刀锋,厉然看向眼前密密麻麻的夜狩,轰然一掌拍向兽群。
太上大道真诀的紫色雷芒拖曳着万钧雷霆之威,在兽群中蜿蜒疾走,所过之处宛如开山裂石,在大地上盛放出一树巨大的电光图腾,夜狩尾部高举的幽蓝火苗在顷刻间熄灭了一大片。
众人压力骤减,方才要喘息片刻,悚然发现熄灭的幽蓝火苗一瞬间又重新复燃。
呜咽不休的凄婉长调,伴随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幽蓝火苗,场面一时紧迫至极。
“难道没有办法彻底杀死这些东西吗?”白归尘略显急躁的望向寒千羽,再这样下去,即便是大罗神仙也会筋疲力竭那一刻!
“在夜里,但凡肉身尚存,它们便会无限复生,除非将它们肉身彻底湮灭!”寒千羽仿若示范,一尺星河汇聚仙力,骤然泼洒出去,近前夜狩顿时湮灭一大片。
她面上却不见半分轻松之意,遥望不见尽头的夜狩,凝重道“以仙力悍然击碎其肉身便可,但……此举十分耗费仙力。”
白归尘眉头紧锁,漠然收起横刀,摸向手腕系的东皇钟。
蓦地,旁边伸出一只冰凉的手将她动作压下。
江陵不知何时来到她身畔,见她微茫看来,摇了摇头,凝声道“还不到动用此物的时候。”
分明她们才相识不久,但莫名的,她在此刻便是愿意相信她。
白归尘轻点了下头,算作答应“江道友可有方法么?”
江陵望着自己的剑尖,迟疑了片刻,倏然展颜冲她明媚一笑。
“看来,不得不用剑阵了。”
不然,这个家伙动用东皇钟耗费自身仙力,一旦失控,她仍需要出手。
白归尘在她笑意中有片刻失神,那种仿佛认识许久的感觉又从心里冒出来。
就在江陵足下轻点地面要凌空跃起时,远处倏然疾射过来数道火箭,在兽群中轰然炸开,而后便在其中生出一片连绵的火海。
白归尘眸光倏然亮起,侧身朝左看去,苏神英张弓搭箭,悬立半空之中,三指一收一放,便又是一簇簇烈火轰向兽群。
“苏道友!”
苏神英携弓飘然落在众人之间“我方才进来,这些东西是从何处来的?”
“是此地的试炼,这东西有死而复生之法,颇为难缠。”白归尘简短地向苏神英说明现下情况。
有苏神英加入,夜狩复生的速度便慢了一些,江陵方才所说的要用剑阵一事,便不置可否了。
白归尘也仿若将她说的话给忘了,几人鏖战一夜,日轮从地平线冒出头时,众人的压力骤然减轻,在暗夜中宛如不死之身的夜狩,在白日里几乎不堪一击。
众人几乎不须费什么力气,便能轻松击杀一片,它们的尸身被日光照耀,顷刻间便散做一捧黄沙,一只都不曾复生。
寒千羽调息了片刻,望着一望无垠的荒原,面上闪过一点疑色。
“我们过清浊桥后便进入了此地,按说斩杀了那群畜生,也该去下一个地方了,怎么看起来好似没有半点指引。”
被她提醒,众人皆发现了奇怪之处。
白归尘看着净秋冒着青黑之气的手背,眉头紧紧皱起来“确实有些古怪,难道还有什么是我们不曾发现的?”
举目四望,除却星罗棋布的风化岩柱,以及漫天飞舞的黄沙,整个荒原都透着一种荒凉的诡异,但同时又显得十分寻常,看不出半点明显地古怪之处。
“或许还要再往前走罢。”陆云起提议道“不若你们在此调整,我同初雨御器去前面探探路。”
“前路未明,大家还是同行为好。”江陵少见的开口,否决了陆云起的提议。
陆云起望向她,昨夜她便注意到了,这个女子剑招云诡波谲,一定是个用剑的高手,而且她举手投足间颇有仙宗长者的沉稳之意,是以便没有坚持,而是带有一点审视之意坐到了她身畔。
“昨夜我见江道友剑法颇为熟稔,初见时如何会被人所伤?”
江陵淡淡掀起眼皮朝她瞥去一眼,神色清冷平静“秘境之中卧虎藏龙,我不敌落败乃是寻常。”她说完便转过头去,显得整个人尤为疏冷。
陆云起悄悄看她侧脸,恍惚觉得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是这么寻常的一张脸,便是见过她也不该记得才对,一定不是容貌的原因。
她兀自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白归尘关心净秋手上的伤势,在纳戒中翻找了数种不同的药物,但每一样用上去都不见什么效果,想到苏神英是御兽宗的弟子,便问她“苏道友可见过类似的毒素?”
苏神英摇了摇头“我兽宗中多为灵兽,少有这种阴险的毒物。”
白归尘皱眉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纳戒,显得有些焦虑。
苏神英再一次注意到她手中玄色的纳戒,同时也注意到她腕骨上不同寻常的赤色镯子,她眼眸略微深了深,面上闪过一道若有所思,片刻,开口问道“白道友可有灵兽?”
白归尘道“便是苏道友赠我的那条小银蛟,我要入秘境不便带着它,便交由三师叔先带回宗门去了。”
她略有几分诧异“苏道友难道不记得了?”
苏神英摇了摇头“我指的并非是银蛟。”
白归尘怔了下,下意识摸向腕上的赤明,略作迟疑,缓缓叹了口气“以前算是有吧,但它已经很久都没有动静了。”
苏神英眼底划过一抹果然如此的色泽,以眼神点向白归尘的纳戒“这枚纳戒可否借我看一看?”
她几次都提到了白归尘的纳戒,白归尘便以为她单纯对纳戒感兴趣,于是大大方方取下来递给她。
苏神英观摩了片刻,忽而了然般笑了笑“白道友可知你的纳戒上落有一道禁制?”
“禁制?”白归尘诧异“什么样的禁制?”
苏神英转着纳戒,淡淡道“是我兽宗中用来禁锢灵兽的禁制。”她意有所指看向白归尘腕间“你方才说你的灵兽许久都没有动静,或许便是因为禁制的缘故。”
“怎么会!”白归尘倏然皱起眉头,这枚纳戒是沈听风赠与她的,又怎么会在上面落下禁锢赤明的禁制。
但苏神英似乎不可能平白无故说出这样的话来。
师叔……不想她召唤赤明吗?
沉默了良久,她轻轻笑了下,从苏神英手中接过纳戒,轻描淡写道“是我忘了,这没纳戒上确实有禁制在,苏道友果然不愧是御兽宗高徒,一眼便看出其上的玄机了。”
苏神英愣了愣,对于白归尘突然转变的态度有些不明所以,但见她似乎不想谈论,便很识趣的没有再继续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