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风被白归尘手心的温度浸染,仅剩的那丝不悦如春风化雪般消失了,她素手一挥,便见一道琉璃屏障如月华一般洒下来,将漫天风雪隔在方寸之外。
白归尘指尖轻触屏障,看见雪片在透明的屏障外绽出六角星芒,远处山峦宛如化作了银龙脊背,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被雪压弯的千年古松成了玉雕,松针凝着冰凌垂落,偶尔有雪块坠入深涧,惊起鹤群掠过雾凇林,坚冰凝成的阶梯下有微光涌动,青蓝冰纹相交,倒映着二人相携的身影。
沈听风玄色衣衫上的金线鹤纹与白归尘生机翠意的青衫,在苍茫天地间划出两道流动的墨痕。
前行少顷,白归尘忽然驻足,望着素白天地间破雪而出的一株红梅,整个内心感觉到极大的满足。
如此山河好景,身畔恰是心中最重要之人。
这漫漫仙路上,她求得一切,都已在她眼前了。
手中不由自主的握紧了,引得沈听风略有诧异的侧过头看来。
白归尘抿唇轻轻笑着,沈听风见她笑容明媚动人,眼眸随即也弯了弯。
行至穹霜峰时,风雪便停歇了,山道阶梯旁的一堆积雪忽而簌簌散落,慢悠悠踱出一只通身火色的丹鸟来。
沈听风略微思忖便认出这是刀阁檐上那只,她松开白归尘的手,温声说道“我尚有些事,你且先回去罢。”
白归尘应了一声,便拾阶往峰上走去。
沈听风见她身影渐渐消失在雾凇之后,朝等待回应的丹鸟说道“走罢。”
丹鸟豆大的眼珠子一转,旋即展翅飞上空中,朝着刀阁的方向飞去。
沈听风随即跟了上去。
丹鸟飞回刀阁便栖在了屋脊上一动不动,若是无人亲眼见它活动的模样,一眼望去,就仿若只是一只精美的屋脊兽。
曲如真百年如一日,静坐刀阁细细雕琢刀身上的符纹,听到丹鸟羽翅震动的响声,朝门口看去。
两扇刀阁大门在她目光触及之时,倏然展开。
沈听风望着幽静深处独坐玉台前的故友,唇角略微一弯,抬脚迈入。
“找你竟然如此不容易,让我的丹鸟等了这么久。”
曲如真埋首在刀身,头也不抬“那边是我先前沏的茶,如今怕是只有两分余温了。”
“我方才从净霄天阙回来。”沈听风朝右边看去,端起那盏冷了的茶水,饮了一口“并未御器,是以多走了两个时辰。”
“难怪,我这丹鸟是个死脑筋,我让它去穹霜峰寻你,它寻不到也不知道去别的地方找找,死守着一个地方。”
曲如真手下动作缓慢,一道指节长的线条,她以刻刀重复了许多次,却只留下了一道颇为浅淡的痕迹。
“我这把刻刀已经是千年玄铁铸造的了,怎么还刻不了这把刀……”曲如真反复试了几次,见那道痕迹并未有加深的迹象,懊恼的抬起头来“我师姐怎么平白无故让白玦锻了一柄锟铻刀的复刻品!”
沈听风目光落在她桌上刀身上,眸子微微眯了下“锟铻刀?”
“这并非锟铻刀,乃是你的好师妹锻造的赝品。”
沈听风唇角微微翘起,仿若一个轻蔑的冷笑,曲如真眼眸一转“发生了什么我不知晓的吗?”
沈听风并未回答她,先问道“你唤我来是为何事?”
曲如真下巴点了下桌上的仿品“还不是因为此物,师姐两个时辰前遣人将此物送来刀阁,令我在上面绘出几枚能以假乱真的符纹,好让这柄刀看起来更像是真品。”
她盯着刀身上零落的几道线条,颇为惆怅的叹了口气“师姐心思若海,我猜不透她是何意思,但这锻造手法我一看便知出自你师妹的手笔,想来还是同你师妹有关。”
曲如真望着沈听风,肃然提醒道“你同你师妹,还是有个心里准备罢,说不准什么时候师姐便出手了。”
“我从净霄天阙回来,你便不想知道我去那里是为何么?”
沈听风对她的提醒不置可否,面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声调淡淡地“她以复刻锟铻刀之名,令白玦拔出了那把刀!”
“什么?”曲如真手中的刻刀“当啷”一声落在玉台上,在寂寂的刀阁中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她如今岂不是天净山的少主了!”
“不可能。”沈听风漠然说道“白玦不愿意,谁也强迫不了她。”
“那便是我师姐放弃了……可这便不是我师姐的性子了。”曲如真皱着眉头思忖了许久“她既然能令你师妹拔出锟铻刀,便不会轻易放弃的,难道是你同她做了什么交易?”
“我同她能有什么交易。”沈听风眼神微微一深“是她看白玦态度坚决,故而用了缓兵之计,要白玦待五宗会武结束再给她答复。”
“唔。这倒是我师姐的做法。”
曲如真凝眸沉默了片刻,倏然开口提醒道“我师姐最善于以柔克刚,你师妹这块钢未必不能被她融化,你若真的不愿意白玦来做天净山少主,便多加警惕着罢!”
沈听风淡淡颔首,取了另一杯冷茶递给她,深沉道“如真,你真的要将余生埋在此处么?昔日紫衣侯之名……”
“埋在此处便不是紫衣侯啦。”曲如真截住了沈听风的话音“我为刀身镌刻铭文,实为凝练心境,待我道心明悟自会离开此处。”她淡淡笑着,眼底深处却极快地掠过了一道苦涩。
“公孙宗主,还是不肯原谅你么!”
“她那般冰清玉洁的人,最是不能容忍我作下的事。”曲如真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无妨,此事本就是我对不住她。”
“若非我要你如此,怎么会令你同公孙宗主生了误会。”
沈听风面上露出愧疚之色,深深叹了口气“待此次会武结束,我上天山去与她说清楚。”
“不必!”曲如真饮了口茶,神色复杂道“本就是我与她赌气故而答应你的事,又并非是你强迫我。”
沈听风皱眉:“你同我师兄清清白白,怎么好叫她一直误会下去。”
“那你要如何同她说,到时候她必然要问那白玦到底是谁的孩子,你师妹的身份,你便不守了么!”
“自然要守!”沈听风脱口而出,说罢,忽有几分无力感。
曲如真笑着摇了摇头“你看,你师妹于你来说那样重要,我同阿月只是生了些误会,总有解开的那一日,仙道漫长,我们有的是时间。”
方才还有些伤情的人,这会端了茶盏一饮而尽,颇有几分看破世事的豁达之意。
“清澂,我要去赏月了,你随意罢!”
曲如真端着茶盏坐去了窗户上,望着层云之后若隐若现的半轮明月,低低念道“青山阅尽往来客,依旧苍然对明月。”
沈听风看了眼曲如真痴然怀念的神情,默然叹了口气,站起身,便从刀阁离开了。
她御空回到穹霜峰,却被净秋告知白归尘尚未回来。
沈听风不禁疑惑起来,她分明看着白归尘登上了山道阶梯,半道上难道发生了什么?
她顺着蜿蜒地山道一路寻过去,不消多久,便见昏暗的夜色下,一道人影背对着她坐在石阶上。
白归尘低垂着头,落日刀横放在膝上,刀身映着冷月泛出幽蓝的冷光,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握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显出苍白之色,山风卷起她青色的衣袂在身侧拍打,却引不起她半分注意。
“更深露重,怎么坐在此处?”
背后蓦地传来沈听风清冽的嗓音,白归尘怔了下,眼底翻涌的冷厉之色在瞬间褪去,紧抿的唇微微一松,弯出个温和的弧度,转过身“我想着回去也无事可做,不若在此多看看雪景,说不定还能等到师叔回来。”
沈听风墨眸温柔,走下两级石阶托了她的手臂将她从冰冷的石阶上拽起来“如今等到了,该回去了。”
白归尘顺势将手挎进她臂弯“走罢。”
余下的山道不长,白归尘却走的有些心不在焉,沈听风同她说话,她虽然应对的还算认真,可那双墨眸中偶然划过的忧色和晦暗不明,还是让沈听风察觉出了不对劲。
临到分开始,白归尘踏上通往自己住处的石径,便听沈听风在背后唤她“白玦!”
白归尘转过头,面露疑惑。
“发生了什么?”
不是问句,而是肯定。
白归尘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前这人太聪明了,她自认已经藏的很好了,竟然还是被发现了。
但说到底都是她一人的事,她打定主意不将沈听风拖进来。
于是她转过头状若不解,茫然道“什么都没发生呀,师叔为何有此一问?”
沈听风盯着她完美无瑕的神色,眉梢微微蹙了下,少顷,淡声道“见你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既然无事便好。”她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白归尘几不可闻的松了口气。
转过身那一刻,秀眉倏地蹙起,克制在眼底的狠厉之色瞬间翻涌出来。
“曲昭阳!”
声音轻轻地,却仿佛从齿逢挤出来一般,带着渗人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