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归尘右手被血灵珠绞碎了血肉,她当时攥的紧,以至于五根手指如今都能看见森森的白骨。
原本她是锻体的,失去血肉这种事只需要她运转仙力,应当会比寻常修者好的更快,可这血灵珠实在诡异,即便被薛灵洗强行拔出来,仍旧留了无数根系在她掌心。
这些细若毫丝的根系同她血肉相连,不仅阻止伤势愈合,还隐隐有顺着血脉向身体内部入侵的趋势。
血灵珠以吸食生人血魂为养分,眼下这情况倒像是这些残余的根系要寄生白归尘的身体。
众人用过仙力,用过丹药但都无济于事。
薛灵洗忧心道“难道只有断了白玦儿这只手才能阻止此物?”
沈听风秀眉皱起,面色倏然沉下来,凝重道“我去请叶宫主。”
没过多久,叶鸢同宁玖便匆匆登上穹霜峰。
同时白归尘受伤的消息不胫而走,有修者竟欲趁此时机上门挑战。
未免白归尘被突袭进入域外擂台,净秋等人日夜不分将她所在的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一旦有人试图来挑战,几人便出手阻拦,对于这种趁人之危的挑战者,几人默契的下手极重,将人打的半死不活才罢手。
上清宗弟子残忍的‘恶名’逐渐在修者们之间传开 ,之后便无人再敢来挑战了,穹霜峰也终于能落得几分清净。
叶鸢治疗白归尘,暂时只能阻止那些诡异的根系不继续生长,但要如何拔除,却是一时没有头绪,这东西一日不拔除,白归尘右手便一日无法生出血肉。
看着众人愁眉不展的神色,白归尘活动了下露出白骨的指节,笑着安慰众人“看起来我还能握刀,如今这样已经比先前好多了。”她看向沈听风“我如今也没有别的不适,办法我们慢慢再想就是。”
鹤青见她如此乐观,轻轻叹了口气,问薛灵洗“那位神秘人可曾找到了?”
薛灵洗回道“吕山主已经加派了弟子在搜寻了,但……”她摇了下头“如今山中修者众多,那位神秘人又精通易容之术,想来不容易找到。”
“务必要找到他,白玦的手或许找到他才能有办法。”鹤青想了想,对净秋吩咐道“你去同无忧长老说,将我宗门弟子亦派出去协助搜寻。”
净秋拱手应下。
是夜,北风呼啸,大雪横飞,由灵石布置的取暖法阵将整间屋子熏得暖意融融。
初雨抱剑斜靠在廊柱上小憩,白归尘打坐醒来看到她站的辛苦,便要出声唤她回去休息,耳畔风雪声中忽地响起一涛水声。
那声音仿若近在咫尺,盖过了呼啸的风声显得尤为清晰。
白归尘不禁扭头四下看去,却见一滴暗红色地水珠从窗户缝隙里飞出来,径直落在她手背。
白骨森森的指节霎时被染成红色,她眼眸深了深,似是想起了什么,旋即推开窗户凌空飞入风雪之中。
穹霜峰下的冰晶长城被风雪裹挟,呈一片白茫茫的景象,白归尘足下踏雪,自长城上斜斜掠过,很快落在底部平坦的冰川上。
本该覆盖冰川的风雪,在此地却不下坠,只定格在半空中,片片雪花棱角清晰可见。
白归尘落在此地,耳畔的风雪呼啸声便随即消失了,宛如踏进了另一个空间之中,雪片遮挡视野地朦胧之中,一袭飘薄黄衣的身影负手转身。
“久违了,故人一脉。”
声音轻缓空灵,似旧友一般的平和口吻,仿若昆仑千万年孕育出的最具灵气的精灵。
“龙鲤,还真是你。”
白归尘听出这声音出自何人,快速伸手拂开雪片向内里走去,果然看见龙鲤负手玉立,一如初见时那般矜贵的模样。
“你何时出的万象归墟?”白归尘先前便想劝她出来,但她同龙鲤并无深交,亦没有立场,此番见她自己想通了,心中着实高兴。
“你走后,吾思虑良久,行天道君既将解除封印的命剑放置在归墟之中,便是希望吾有朝一日能踏出去。”
龙鲤神色平和,语气淡然无波“你既是道君一脉,又解我封印,这——应当便是我踏出来的契机!”她眼中似乎带了些温暖的笑意“我欲行走仙洲,临行前当先来探望一位故人。”
这故人无须明言,白归尘亦知道她说的是自己,不由得笑起来“既是故人相见,自该有佳肴美酒款待。”
她从纳戒里取出酒壶,龙鲤见状将身前风雪汇聚到一处,凝出一方冰雪铸就的桌台,白归尘随即将酒壶酒盏都摆了上去。
“佳肴我这纳戒中没有。”白归尘笑望着龙鲤“便请道友将就一下,就着风雪饮上两盏罢。”说着,便先提了酒壶倒了两盏玉酿,推了一盏到龙鲤眼前。
龙鲤看着她没有血肉的伶仃骨节,平淡地眸光闪了闪,细长精致的眉梢几不可见的蹙了下。
原本玉一般的白骨如今被那滴暗红色的水珠所染,在玉色的酒盏衬托下,竟似有几分妖异之感。
白归尘满不在意的笑了笑“前几日同人打架不小心弄的,今日倒是有些煞风景了。”
“我倒觉得好看。”
龙鲤盯着她手指片刻,倏然开口“我依稀记得不死山上曾有千倾红雷,修者若在其中走上一遭而不死,骨身便会被刻画出红雷铭文,同你如今这模样应当相似。”
“天锻!”白归尘眼眸瞬地亮起,龙鲤所言不正是锻体中可遇不可求的天锻机缘么,她问道“不死山我听得有些耳熟,却不知道在何处?”
“被我撞毁了,如今不知沉在何处。”龙鲤眼底快速划过一抹惘然。
白归尘恍然想起了当初净秋介绍万象归墟由来时的说法,中域的五岳仙山——玄穹、芥子、璇玑、无涯、不死,皆被撞毁,当时几乎毁了整个中域的根基。
她锻体后肉身一类早已换过一遍,如今就差天锻改造骨相根基,既然不死山不见了踪迹,那也不必执着,既然是机缘,遇到了才算数。
“我们今日不说旁的。”白归尘持盏朝她隔空举起“先满饮这一盏。”
龙鲤弯起眼眸朝她看了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准备放下时,见白归尘以衣袖拭去颊边酒液,显得颇为飒爽,便也学着她的样子在颊边擦了擦。
这番生疏的动作看的白归尘一乐。
龙鲤看似矜贵冷傲,实则心性上颇有几分少女的纯粹。
外面风雪肆虐,这冰川之上却吹不进来一缕风,落不下来一片雪花,二人饮罢一壶酒,看上去都有些意犹未尽。
龙鲤盯着远山许久,忽地道“故人可有棋局?”
没等白归尘作答,她便悠悠说道“你看这漫天风雪,像不像天道在于吾等弈棋?”
白归尘仰头看着风雪吹过,浅声回应“像。”旋即低下头来在纳戒里找了一圈,找出一副白玉雕刻的棋盘出来。
万象归墟叩心关中,幻象里的沈听风曾在船上教她弈棋,出来后她便刻了副棋盘,只是尚未来得及刻出棋子来。
她将酒壶酒盏收起来,将棋盘摆上去,随手将身侧定格的雪片摘下来,只见仙光一闪,便凝出了一颗剔透的冰晶棋子,随手便落在了天元。
龙鲤见状,亦学她模样凝出冰棋子,随后以暗红水珠浸染,一白一红落在玉雕的棋盘上,竟是分外相衬。
白归尘棋艺不精,饶是见识过沈听风翻手覆手间搅弄棋局山河的精妙棋艺,她仍是没学到皮毛。
所幸龙鲤看起来也不精于此道,两个棋艺不精的你一子,我一子,竟也打的有来有回,逐渐进入佳境。
白归尘也第一次对弈棋有了兴趣,手谈间,她问龙鲤“道友先前所言行走仙洲,可有终点?日后我们还会再见吗?”
龙鲤素白指间夹着一枚宛如红宝石的棋子,闻言,淡淡说道“如今仙洲乾坤变幻,已不是我所识得的那个仙洲了,我需要重新熟悉它,是以并未有终点。”
一子落下,棋局上白归尘两子气门被堵,龙鲤含笑取下被围拢的两枚剔透棋子“仙洲虽浩浩渺渺,想见,却也能见!”
白归尘见她这一手吃了自己两枚棋子,却丝毫不慌,漫不经心的又落了一颗在旁边,抬起头,同龙鲤说道“道友心境豁达,我受教了。”
龙鲤再落一子,手指方离开,秀致的眉梢便忽地蹙了起来,仿若难以置信,她眼眸微微睁大又自棋盘上细细看了一遍,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我输了。”
“哦?”白归尘没料到她这么快便看出了局势,笑道“道友不再找找出路?”
“四面楚歌,已无路可走了。”
龙鲤看着杀机隐现的白棋,无奈的摇了摇头“你于此道进阶如此之快,是我轻敌了。”
白归尘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她是下到一半忽而有了感悟,看起来倒像是刻意藏拙了。
既然分了输赢,那也到了该告辞的时候了。
龙鲤捏起棋盘上一枚红棋递给白归尘“既然是你赢的,便归你了。”
两方棋子皆为冰雪凝成,迟早都将化作水滴,白归尘虽不解龙鲤为何要送她这样一枚棋子,却仍旧伸手去接。
却见她手指触到棋子时,龙鲤忽地翻手握住她只剩下骨节的手掌,一片金光从交叠的指缝中倾泻出来,龙鲤松开她,负手玉立,以眼神示意她朝手掌看去。
只见一片光彩华丽的金色鳞片静静躺在她手掌中,在她眼神刚看过去的那一个瞬间,那片鳞片忽而化作几缕柔软的流光在她白骨森森的指节间盘绕。
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白骨上生出,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白归尘的手便恢复如初,新生的血肉上,隐约可见鳞片似的金色纹路覆盖。
白归尘愕然望去“这是……”
“我身上最坚硬的那片鳞!”龙鲤冲她轻轻一笑,旋即转身离去。
她走后,仿若没有了屏障阻隔,被定格在空中的风雪瞬间活了起来,长风呼啸,雪花纷飞。
遥遥,传来龙鲤空灵若仙的声音:“故人,鳞碎之时,吾必当赴约来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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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