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归尘回到穹霜峰,峰上一片兵荒马乱的景象,一问之下才得知她在冰川上同龙鲤弈棋,已然过去了三日时间。
初雨醒来不见她踪迹,直以为自己因为一时贪乏失职了,叫了净秋等人去寻,结果寻遍峰上也不见人影,此事最终惊动了吕秋子,派了好些弟子满山搜寻,但白归尘却像是蒸发了一般,如何都寻不到踪影。
如今她安然回到穹霜峰,众位弟子终于可以松下绷紧的心弦,各自回去了。
龙鲤身份特殊,白归尘不欲她受到过多关注,除过沈听风便谁也没说,旁人若问及她的手是如何好的,便有沈听风替她应对,说是用了宗门中的一样秘宝。
既然是秘宝,便无人再细问。
相见两次,龙鲤都称她为故人一脉,当时她心神皆在龙鲤出了万象归墟一事上,竟然忘记问起她为何会这样称呼她。
她问沈听风“龙鲤曾两次称我为故人一脉,她口中的故人乃是遗族老祖岁行天,难道掌宗是遗族后人么?”
不想沈听风听到遗族二字神色晦暗,并未就此事明确作答,只模棱两可的说道“如今仙洲大宗祖师,不少都出自遗族。”
仙洲大宗能有几宗,也就盛名最久的五大宗罢了,看起来像是回应了白归尘的猜测,但这回答终归不明朗,白归尘心觉龙鲤所言应当不止是这一层意思,便还想再问,沈听风语调一转,忽地同她说起了会武一事。
上清宗参与会武者,如今还余下数百人,净秋等人近来击碎了不少阵纹,将会武排名拔高到了一个令人惊叹的地步,唯有白归尘一人遥遥落后。
沈听风一提及,她便顿时意识到如今还处在第二试的阶段,再如此不作为的话,只怕吕秋子宣布第二试结束的时候,她要被淘汰出局了。
霎时便无心再问什么故人之事,既然手上的伤被龙鲤治愈,便也没有待在峰上闭门不出的理由,也是该动一动筋骨了。
她虽无名利之心,但五宗会武风云际会,仙洲多少俊杰汇聚在此,此等少有的机会,她也想看看自己如今的修行到底在仙洲排到何处。
听说后峰的冰湖上已经被默认为挑战之处,但有想挑战或是想被人挑战者可去冰湖之上等候,白归尘携刀飘然下了穹霜峰,径直往后峰冰湖去了。
她到时,冰湖上远比她想的还要热闹,也并非是剑拔弩张的态势,多数修者仍是一副谨慎观察的神色,只有不远处两位修者在对战。
一眼扫过去,竟然还有几个眼熟的面孔。
苏神英背负长弓,盘膝坐在冰台之上,谢照荒紧紧站在她身畔,见白归尘目光看来,朝她友好的挥了挥手。
白归尘于是走过去。
谢照荒拱了拱手“仙子也是来寻对手的么?”
“在峰上待了太久,下来转一转。”白归尘眼神落在苏神英身上“不想如此巧,苏道友也在此。”
苏神英眼皮淡淡掀开,下意识瞟了眼白归尘握刀的手,见她右手完好无缺,神色微微一怔“你的伤既然好了,今日可要再同我打一场?”她说着便从冰台上跃下来。
白归尘不曾想她如此直白,惊诧了片刻,说道“我们二人若是在此打起来,只怕诸位道友都须避让到别处去了,今日还是算了。”
苏神英默默收回摸到长弓上的手,改为抱臂而立,眼神自冰湖上轻轻一扫,冷漠说道“此处并无几个能打的。”
这话说的颇有几分轻蔑了,谢照荒生怕白归尘误会他师姐目中无人,赶忙解释道“师姐初来便一连击退了十数位道友,从那之后便无人敢对师姐发起挑战了。”他以眼神示意白归尘朝四下看去“原本此处还要更热闹一些,师姐来了后便少了许多人。”
他如此解释着,语气中却有克制不住的自豪之意。
白归尘不禁笑了笑“如此看来苏道友的战绩应当很好了。”
冰台上来了新面孔,旁人不敢挑战苏神英,却也并非连她身边的人都不敢挑战,更何况白归尘身上并未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很快便有修者走上前来,客客气气的自报家门,要挑战白归尘。
苏神英只是微微一挑眉,唇角下意识勾出个淡漠的弧度。
谢照荒袖手往她身边靠了靠,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样子,别人不知道这人同她师姐云海一战,他还能不知道么,而且他心中神一般的师姐还输给了此人。
不是好戏,能是什么!
白归尘活动了下新长出血肉的指节,神色温和的道出身份,便见对面的修者微微变了脸色。
“……上清宗……白玦……”
谢照荒憋着笑看他一副震惊的神色,被苏神英瞥了一眼,不得不收敛几分。
那位修者见自己惊愕被人取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在下向仙子讨教!”
退!沦为仙洲笑柄!输!却也不过一场战斗!
五宗会武又非仅此一次,若因此一退有损道心,便是得不偿失!
白归尘拱手回礼,神色平和,不见半分轻视之意“道友!请!”她做了个手势,旋即纵身一跃落在空旷之处。
四周很快有观战的修者围过来。
要说冰湖默认作为挑战之处,到现在过去数日时间了,能打的不能打的,在冰湖的修者心中大多有几分估量,能在此时贸然挑战一个新面孔,少说也对自己的修为有几分自信。
眼前这位名叫东方松陌的东月谷弟子实力不俗,开始被上清宗名头镇住有几分忐忑,但真正动起手来,却是功法纯熟,一招一式皆不落下风。
谢照荒原本看戏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苏神英也有几分意外之色“东月谷?地处何处?”
“好似是在中域西南之处。”谢照荒挠着头想了片刻“只有西南极少来我们宗中购买灵兽,我若不曾听过,那不是域外便是西南了。”
五宗会武乃中域盛事,这么多次以来还从未来过域外的修者,这一点霎时便被苏神英排除在外了。
“看来西南之地亦是卧虎藏龙!”
正在苏神英思量间,整片冰湖瞬间风云色变,原本灰蒙蒙的天际不知何时被一轮明月所笼罩,明亮的月晖将冰层厚实的湖面照彻的晶莹剔透。
所有人仿若沐浴的圣光之下,心头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肃穆凛然之意。
谢照荒已然目瞪口呆,先前被他取笑的修者,持剑凌空,逆着背后一轮明亮的满月,映衬着一幅看不清面容的剪影,冰冷肃杀,仿若势不可挡。
白归尘意欲踏空而上的足尖瞬地停住,盛着满月的眸子眯了眯。
这一式,当是东方松陌要使出全力了。
她看了看手背在月光下隐约显出金鳞轮廓的纹络,唇角轻轻勾起。
正好来试一试龙鲤临别时赠与她的这片鳞,究竟坚硬到何种地步!
五指回握,握刀的指节泛出玉一般的素白色泽,在东方松陌一剑当空斩来时,落日刀凭空消失,白归尘握指成拳,悍然一拳迎了上去。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呢喃“这位道友的手怕是要保不住了!”
随即响起几声惋惜的叹息。
然而话音未落,下一刻,众人眼见那看似纤弱的拳风之上,竟然亮起了一片仿若屏障的金光,不仅迎面击碎了那一剑,甚至势头不减,直直将凌空悬立的东方松陌自空中击落。
那轮满月随即碎裂。
而使出这看似自寻死路一击的女子,替代了东方松陌站在了空中,目光只是淡淡看去,却仿若天穹一颗新生的明星,璀璨夺目。
“这……这位仙子……是哪位宗主的高足啊?”
“方才听她自报家门,似是白宗主的独女!”
“上清宗,白宗主?”有修者惊愕之余,脱口而出“她不是久居山门不出么,往日也不曾听过她有如此修为……”
“听说她还是个天虚……”
“道友慎言呐!”天虚之体几个字顿时被一年长修者仓皇打断“此话可万万说不得,这位已经同蓬莱定下婚约了。”
“怎么还与蓬莱有干系!”
众人觉得都要思考不过来了,一个上清宗的名头难道还不够响?非得再来一个蓬莱么!
“与蓬莱有干系,难道你有意见?”
静寂下来的人群中,冷不丁响起一声慢悠悠的问句。
众位修者循声看去,见一容貌靓丽的女修漫不经心的晃着手中白扇,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幽幽地看向了说话的修者。
这昆仑地界是出了名的寒冷,她站在冰湖上还晃着把扇子,怎么看都像是装模作样。
那说话的修者被这样的眼神一看,心中顿时冒出一股凉飕飕的冷意,在众人目光追随过来时,生生止住了想要打个寒颤的念头,咽了口唾沫,僵硬道“在下并无意见。”
有修者却没有这样的感受,见她一介女修面孔又生,便有了几分轻视之意,为那说话的修者打抱不平起来“这位道友的语气未免有些凌厉了罢?”
“噢?竟叫你听出来了。”
没有反驳,反而是漫不经心的承认了。
那位修者未曾料到她如此反应,一下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憋了半晌,似是有些恼羞成怒,“敢问道友是何身份?可知站在这冰湖上便是默认了同意被挑战!”
“你问我?”
女子白扇“啪”地一声收起,端了几分架势便要自报家门,却见遥遥飞来两道人影,径直在女子三步外单膝跪下,二人庄重抱拳一礼,恭敬道“拜见少主,属下来迟!”
空中一道飞影掠过,同时响起一声苍劲悠长的啸声。
“金翎雕?”谢照荒饲养灵兽无数,一眼便认出那一闪而过的飞影,是一只中域极为少见的金翎雕,他不禁问道“仙子难道来自蓬莱照夜海吗?”
女子颇为无奈的看了眼两位“忠心耿耿,不离不弃”的手下,将白扇唰地一声展开,转过身,平淡道“这位道友倒是有些眼光。”
蓬莱威严神秘,又远居中域之外,在场众人皆对蓬莱势力知之不多,更别提亲眼见过蓬莱照夜海之人,那方才要问女子身份的修者顿时悔的恨不得咬断舌头。
那二人口中的少主一词没有吓到他,当时只当是女子在装腔作势,可这照夜海三个字一出,便铁定是真的无疑了。
试问仙洲浩浩渺渺,何人敢假借照夜海的身份行走,怕不是嫌道途太长了。
……蓬莱……照夜海……少主……
只可能是那位寒少主了!
“你要挑战我?”
修者被这一句吓得一个哆嗦,赶忙赔着笑脸行了个礼“寒少主乃是媲美谪仙一剑般的人中龙凤,在下岂敢不自量力。”
寒千羽秀眉蹙了下,似是不满被人同沈听风对比提及,修者原本要拍的马屁,一下拍错了地方,眼见寒千羽不仅不受用,反而显得不高兴起来,修者顿觉这场会武自己走到头了。
“依照会武规矩,寒少主并无资格参与挑战。”
这宛如天降的圣音,登时将修者从绝望的境地里拉了回来,他不禁朝开口的苏神英投去感激的目光。
苏神英视若无睹。
“既然如此,那今日便先算了。”寒千羽白扇点了下还未起身的两位属下“还跪着做什么,起来同我一起看挚友比试。”说罢,一跃坐在了冰台上,占了苏神英原本的位置。
众人眼见事态平息,又去看白归尘同东方松陌的比试,心中却已各自有了结论。
但看寒少主如此不容他人置疑白归尘同蓬莱有干系的模样,这婚约实打实的保真。
只是蓬莱原来是将定下婚约的人称为挚友么?倒是有些奇特。
没过多久,伴随着一声巨大的响声,冰湖一侧被撞出个洞口,水花四溅,片刻,东方松陌一身**地从冰湖里飞出来,也不知是冻得还是气息不畅,捂着胸口急促地咳嗽了许久。
白归尘悠然飘落湖面,淡淡道“东方道友,承让了。”
此一战,上清宗白玦之名传遍昆仑,众人皆知她不善剑道,擅于以刚猛强劲之力同人肉搏,十分的凶猛!
不曾见过此战的人却是难以想象,那看似飘然若仙的女修,如何使得出这样令人意料之外的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