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层层主和庄奉卿一样,是个剑客。
他的年纪比另外的层主都要大,脸庞消瘦,双目沉静,见到庄奉卿上来并不惊讶,只露出了然的神色:“又见面了。”
庄奉卿已摘下蒙眼不挑,微微点头以作回答。
“这次是你一个人。”他说出了很多人曾说的话。
“毕竟已经四年过去了。”庄奉卿回答。
“也是。”贺庭生道,“毕竟我也去了又来。”
“那恐怕这次你还得再去一回。”庄奉卿猝然拔剑。
“你以为现在还是四年前吗。”贺庭生也拔剑相击,须臾间,两人已过了几招,有些人甚至还不明所以。
贺庭生拔剑的瞬间牧松之已预感此人功底不浅,事实正如所料,贺庭生的剑又快又稳,既不出奇招,也不行险道,然而一眼看去竟全无破绽,饶是牧松之在心中将观心照月诀快速默念了一遍也找不到与之对应的解法。
两人缠斗少倾,牧松之发觉似有异常,再仔细观察,发现自己并未看错,这贺庭生原来少了一条左臂!
他讶然,贺庭生的长袖遮住双手,静站时看不出倒也罢了,与人对决时竟也不露异常,毫无失了左臂的不便或是破绽,甚至时不常扬起左袖,那袖子硬直如真正的臂膀。
牧松之欲翻看手册上有无记载此事由来,古序也见状开口道:“他的手臂是被庄大哥砍掉的。”
牧松之投去疑惑的眼神。
古序也继续讲道:“四年前庄大哥在此一战成名,我同你讲过的,那时的贺庭生也是六层层主。那会儿舒觉星指挥庄大哥酣战正热,竟要庄大哥直接杀了贺庭生,只是庄大哥不慎失手,不,我觉得他肯定是故意的,留了贺庭生一命,只砍了左臂,后来还惹得小堂主很不高兴呢。”
原来两人还有这样的渊源,那这下岂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牧松之第一次见着传说中的江湖恩怨解决现场,不觉有些新奇,仔细地瞧了又瞧。
他倒不是很为庄奉卿担心,那日早晨庄奉卿耍的剑招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使出多少呢,想必留有余地,况且以前赢过了,现在还能输不成?看庄奉卿这一路的表现,牧松之不信他离了那小堂主还能一事无成。
贺庭生也是这么想的,两人剑身交错间他道:“你的剑招比之前更灵了。”
庄奉卿简短道:“多谢。”
贺庭生话锋一转:“不过,还是这么爱手下留情!”
话音刚落,贺庭生突然一转平稳剑风,猛地耍起一套繁复剑招,招招快而凌厉,剑影如漫天飞雪劈头盖脸,似乎比之前庄奉卿耍的还要快!
牧松之不由好奇庄奉卿如何破解,俗话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贺庭生这么无影的剑法,要压制他一头,难道说庄奉卿还要比他更快吗?
庄奉卿也将剑招耍得虎虎生风,左格右挡,一时之间只听得剑器相击之声,比十多个锻铁铺同时开张还要音声密集。
众人眼珠不敢眨,头颅一会儿转到这头,一会儿转到那头,好似有人无形中指挥似的,牧松之余光瞥见这场景,觉得好玩儿极了。
不知不觉间,庄奉卿竟离贺庭生越来越近,贺庭生仍全力相向,恐怕剑气会伤及自身,贺庭生投鼠忌器,一时之间产生了顾虑,手中剑招便失了几分力气。
那力气只是变化了分毫便被庄奉卿敏锐察觉,庄奉卿眨眼间使出一招“夜听风雨”,疾驰向贺庭生左侧。
贺庭生甩袖弹开,然而他终究失了左臂,便是灌力抵抗,依然比不得健全之人,眼见要被破功,忙倾身相让,这一变故叫庄奉卿剑尖沿着长袖划过,顷刻间追到贺庭生左胸口,再进一步竟是要贯穿身躯。
庄奉卿紧要关头收力回剑,眉头轻皱,瞬息间退开几步。
牧松之觉得不对劲,他观贺庭生神色,方才不若情急之下的失误,反倒像是故意似的。
庄奉卿突然道:“我若是就这样赢了贺兄,别人也只会说我双手敌一手不公平,恐怕并不十分服气,不然我就用左手剑吧!”
语毕,便将长剑从右手抛至左手,同时右手背过身去,竟是摆出了单以左手应战的姿势。
贺庭生冷笑:“万一输了呢,岂不是我欺负你了?”
“不会输的。”话音一落,庄奉卿挽剑起手,与贺庭生再战!
楼下众人语声切切,恐怕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庄奉卿使左手剑。牧松之亦然。他这一路见过庄奉卿练剑,自己曾和他过招,现在又看了一天对决,本以为将清风扬啸剑法看了个七七八八,没想到仍有许多奥妙。
牧松之凝神细看,庄奉卿的左手剑并非右手剑的简单对换,乃是另有乾坤,若说他的右手剑稳健行云,左手剑便是险峻峰岭,兵行险着难以琢磨。
常人对左手剑不熟悉,应对本就稍有迟滞,再加上庄奉卿技艺精湛,更是难以对付,贺庭生果真一改此前威风,沉着脸小心应对。
庄奉卿这左手剑使得这么好,也不知他练了多久,牧松之突然庆幸武温大侠眼光甚好,选了这么一个漂亮的人作弟子,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想找到清风扬啸剑法的眼,并且依目前所见,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参透不得,多的是缠着庄奉卿的时候,缠着一个好看的人,那牧松之是十分愿意的。
不过眼下仍不可放松警惕,那贺庭生不愧经验老到,前头还谨慎观察不敢妄动,过得一会儿便渐渐适应了庄奉卿的左手剑,手脚慢慢变得放肆起来,甚至主动迎上剑锋。
倏忽间,贺庭生手腕急抖,他的软剑便波形变动,蛇形蜿蜒,庄奉卿不闪不避迎头长驱,手中之剑便如直棍打蛇,被贺庭生的剑牢牢缠住。
这藤蔓绕树般左右卡住的剑招叫庄奉卿动弹不得,然而此时庄奉卿不进反退,唰啦啦反手拔剑,贺庭生被乍然扯得向前踉跄,一时受不住力,竟要直直往剑尖上扑。
庄奉卿又是关键时刻猛地反向扭转剑身,终于是将剑从软剑禁锢中抽离。而贺庭生抓住时机,又抖着剑尖紧追不放,庄奉卿只得且战且退,留出喘息余地。
不应当,牧松之皱眉,以贺庭生之内力,他方才怎么可能不慎跌倒,料想和先前一样,都是故意的。
他在挑衅庄奉卿,这是第二次。
“这个贺庭生真是不识好歹,几年前要不是庄奉卿手下留情,恐怕他早就死了,如今二人再次见面,也不见他顾念旧情。”
一个声音从后传来,牧松之和古序也回头,原来是客栈的小厮借着添茶水的空当蹭他们这好位置看对决,见二人回头,忙嘿嘿一笑,闭上嘴不说话了。
牧松之心想,庄奉卿恐怕没有携恩自重的意思,他与贺庭生对决,不过因为贺庭生恰好在这里,而那贺庭生莫说顾念旧情,他尽全力都未必能赢,再优柔寡断岂不是要输得难看?牧松之观他三番两次挑衅,应当是另有打算。
果不其然,贺庭生故技重施,又卖了破绽给庄奉卿,这一回庄奉卿剑尖悬在他的喉头,咫尺之间便可夺他性命,然而庄奉卿没有再进一步。
他第三次挑衅了庄奉卿。
贺庭生露出了然的笑:“我说了,你的剑太爱手下留情,舒觉星比你狠,所以那时候舒觉星才赢了。”
“谁要和他比。”庄奉卿平静道,俄而回手另起一招。
然而这一回贺庭生并未持剑回击,他站立原地,竟是门户洞开的模样。一个浑身上下都是破绽的人,反倒叫人无从下手。
好有意思的人,牧松之看懂了他,贺庭生想必在初始过招时便了然自己于纯粹剑技上赢不过庄奉卿,便另辟蹊径,从庄奉卿本身下手,他那三次挑衅其实是试探,他料定庄奉卿不会杀人。
找不出功夫的破绽,那便找人的破绽,倒是挺有趣的,牧松之暗暗记在心上,万一以后得罪了什么大人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庄奉卿果然如贺庭生所料停在其身前,他犹豫的刹那,贺庭生便动如雷霆从上劈下,庄奉卿格剑化解这一式,探掌拍向贺庭生。贺庭生一时泄去所有花招,见状直愣愣迎将上来。
谁知庄奉卿掌至身前却突然卸力,倏忽并作两指啪啪就要点中贺庭生穴道,贺庭生霎时反应过来,连忙横肘以剑格挡,谁知庄奉卿右手又背回身后,左手已挽了个剑花刮向贺庭生面门。
贺庭生被迫又是反手相击,而后退开躲避。庄奉卿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长剑脱手飞去,同时身形一动紧随其后,贺庭生弹开追击而来的剑,剑直飞向楼顶,然而庄奉卿纵身接剑,呼啦啦从天而降。
贺庭生迎头接住,还要再过几招,庄奉卿此时却拧身一转,衣角旋动间绕到了贺庭生身后,一落地便掌携劲风袭来,贺庭生也反应极快,身未动却已反手负剑拦住这一击。
然而待他回头时,却不见庄奉卿手上有剑。
疑惑的刹那,庄奉卿探手一勾,道一声“收!”,他的剑从不知何处极速飞来,贺庭生眼角只见一道极细银光,下一瞬从右肩至手背裂开一道长长豁口,鲜血滴到地上,而剑和玉牌回到庄奉卿手中。
云板之声响起,贺庭生的手不自觉微微颤动,他紧紧盯着庄奉卿,没有说话。
“我不是舒觉星,但我有我赢的办法。”庄奉卿道,“对了,这招叫急风劲雨。”
乍然间,底下众人喧嚣,有欢呼也有咒骂,乱糟糟地混作一团。古序也和牧松之不自觉也松了口气,到这时牧松之方发觉自己浑身冒热气,脸颊也发烫,也不知是不是天气太热了。
牧松之以手作扇挥了挥,眼神仍跟着庄奉卿,看他长身玉立如风中萧竹,看他走到栏杆旁从上而下俯视众人,众人便渐渐安静下来。
“今日诸位见证了,”庄奉卿开口,他的声音明明不大,却叫大家都能听见,“能上这楼顶,全靠我孤身一人,与天枢阁无关,更与舒觉星毫无关系。我叫庄奉卿,诸位以后可以这么称呼我。”
他话音一落,激起又一阵喧嚣,旁人纷纷猜测此是合意,难道说他与天枢阁不合?
“哈!”古序也笑出声,“难怪我说庄大哥怎么不随小堂主前去幽暮谷解阵,反倒跑回这蝴山镇,原来是来做个了断。”
“了断?”牧松之奇怪,究竟发生了何事,让庄奉卿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我其实也不清楚内里,不过依庄大哥方才的意思,他恐怕就是这个意思吧,似乎和小堂主有了龃龉。哎呀随便了,这样正好,其实我早就想说了,当年能打上第六层,分明是我们庄大哥厉害,干嘛大家老说是小堂主指挥有方,贬得我们庄大哥一无是处,现在都看到了吧!”
古序也洋洋得意,与有荣焉。
牧松之点点头,他虽未曾见过几年前的光景,但是眼下在他面前的庄奉卿这么厉害这么潇洒,若是被人压着一头,肯定不会比现在更好。
“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至于层主,便谁爱当谁当吧。”庄奉卿语毕,将手中玉牌抛回给鼓旁早上念规则的中年男,也不管楼上楼下的人,一甩袖就要下楼离开。
“小心!”霎时,牧松之瞥见贺庭生有所动作,情急之下飞掷手中茶已饮尽的空杯,只听瓷器破裂之声顿响,贺庭生手中的剑便偏了。
这杯盏本是小厮为了能蹭这方窗口狗腿地奉上的,没想到关键时刻还真派上了用场。
庄奉卿回头,牧松之跃出窗口落到他身边,对贺庭生道:“你这人怎么不讲武德!”
贺庭生道:“哼,你急什么,依庄奉卿功夫,定然是死不了的,我前后两次败在他手下,你还不许我撒撒气吗?”
“你这人好不要脸,将偷袭唤作撒气。”古序也也紧随而来,“我就不会这样,我要是打,一定是堂堂正正地打。”
古序也转过身来,面对庄奉卿趁机道:“庄大哥,倒不如你和我打一场,让这人看看什么叫光明磊落!”
原来藏的是这样的心思,方才看庄奉卿打了这么久,恐怕他早就蠢蠢欲动。
庄奉卿看看贺庭生,又看看古序也,回道:“你们两个不是都输了吗?”
贺庭生闻言,不由气道:“你拿我和这毛头小子比?”
古序也回道:“谁赢谁尤未可知,不然你和我比比?”
两人互呛几句,竟是要打起来。庄奉卿再不理会他们,转头对牧松之轻声道了句多谢。
牧松之不答话,离得近了,他才发觉那眼角红点把庄奉卿衬得更加肤色白皙,明明他观战观得耳热,怎么这人却不流汗的?牧松之有些直白地盯着庄奉卿,把庄奉卿看奇怪了:“怎么了?”
牧松之展颜一笑,摇摇头,决定不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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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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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