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牧松之将所见之眼一一记录在册。今日可谓收获颇丰,让他愈发期待之后的江湖之行,想必比之今日还要精彩广阔,然而写着写着,眼前总显出庄奉卿的身影。
庄奉卿与清风扬啸剑法在牧松之这里仍然是个待解的迷,叫他好奇极了,搅扰得他不得安宁。
牧松之身子往后一仰躺倒在床,随手从一旁捞过本书籍翻看,到了手上发现不是江湖宝典,而是尚未得阅的爱情宝典。
牧松之翻开扉页,上面写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牧松之懵懂,再往后翻,看到一文先生将坠入情网一事拆解罗列,叫诸位少男少女各自对应,若是所遇非人,也可及时抽身。
其一,见色起意或施与恩惠。其二,遮眼盲目心生怜意。其三,夙兴夜寐辗转反侧。其四,情投意合眉来眼去。其五,佳偶天成你侬我侬。其六,见异思迁暗生罅隙。其七,碎玉裂帛反目成仇。真是呜呼哀哉。
牧松之回想自己行径,见色起意这一点实在误会,庄奉卿长这么好看,常人见了多看几眼也是正常,今日对决事毕,人群中不知谁高声道了句“庄奉卿你不如从了我吧,明日我就杀上天枢阁去!”,引得众人哄笑,如果自己算见色起意的话,那太多人都心术不正了!不算不算。
那么被施与恩惠?牧松之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狐狸挂坠,如果庄奉卿真是那个人的话,确实于自己有恩,只是庄奉卿不提,自己也无处回报,没有行动的事,做不得数吧?
至于遮眼盲目心生怜意,真是岂有此理,庄奉卿哪里可怜,他这么厉害,把别人打得可怜兮兮还差不多。
牧松之看自己一点对应不上,不知为何又微妙的有点失落。
在他下山前听过的那些传奇故事里,各路英雄侠女总是难过情关,仿佛闯了情关就神功大成,而自己连关口都没遇见,看来还算不得一个真正的武林人士,不过这才下山了一点时日,日子还长着呢。
这么想着,牧松之又摸过江湖宝典,翻到步如潮那一部分,这人既然都当上武林盟主了,想必也闯了很多情关吧。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步如潮并未和任何人有过姻缘,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武痴,又天资聪颖,从一座偏远的山里杀到了盟主大会上。
没有人知道她的师傅是谁,也不知道她的武功路数,有人说她是自己悟出来的,也有人说她捡到了不世出的秘籍,无论如何,当她亮相的时候,几乎叫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不过她虽然很厉害,却也有赢不过的人,第一届盟主大会上她曾和西宫久交手,这老头很有些心机,明明输了却还使诈要暗伤她,这时便是镜澄仙子隐梦机出手救了她。
隐梦机?这不是自己的师姑吗?牧松之没想到还有自己师姑的事,连忙继续看下去。
那镜澄仙子救了步如潮后便被她缠住了,步如潮非得和她比试不可,隐梦机被缠得没办法,当真和她过了几招。隐梦机三招之内赢了她。
步如潮如何肯让,还想继续比试,镜澄仙子不欲恋战,最后还是走了。据传,从那以后,打败隐梦机便成了步如潮的一个执念,她后来又是办切玉楼比武,又是日日练功,为的就是和隐梦机再比试一场并且打败她。可惜的是隐梦机行踪诡秘,一直到步如潮失踪,她们都没有再见过面。
这很正常,牧松之想,自己也经常找不到师姑在哪。
关于步如潮失踪一事,宝典里记载,她武功盖世,差点要连任两任盟主,却在与现任盟主苏侯春大战前夜走火入魔,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后来有一日她回光返照,跌撞撞跑到后山去,说是自己的武道就在此处,结果跌下山崖不知所踪。虽没找到尸骨,但江湖上人都认为她已经死了。
这当中还记载了一桩轶事,那位在第一届盟主大会时曾和步如潮交手的西宫久在第二届盟主大会的时候也曾试图阴别人,不过对手没有着他的道,反过来制住了他。台下的逍鹤山人见状狠狠大肆嘲笑了西宫久一番,西宫老头自觉很没面子,下了台还和逍鹤山人争斗起来,二人由此结怨。
不过这些事情,已经和步如潮无关了。
牧松之看着看着,不觉有些羞愧,这步如潮为了追求武道甚至伤了自身性命,自己才入江湖多久,不仅不思进取,还反过来思考这些情情爱爱,实在不好不好。
自省的牧松之连忙爬起来,又开始默背观心照月诀,可惜这心决他背了太多次,而且也不长,没一会儿他便背完了。既然如此,今日便算努力过了,牧松之心安理得地躺回大床上,呼呼大睡。
翌日,牧松之是被楼外的动静吵醒的。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大早外头就吵吵嚷嚷,牧松之简单洗漱一番,急匆匆地要跑去一探究竟,出了房门在楼梯上就望见庄奉卿倚着门和人说话,晨曦把他侧颜映照得暖融融的,神情有些懒散。
坏了,昨夜才说不要那些情情爱爱的只管武功,现在又觉得其实两者都能拿下才是真英雄!
牧松之先欣赏了一会儿庄奉卿,接着才转眼去看与庄奉卿说话的人,竟是贺庭生。他换了一件衣裳,手臂上的伤被遮住了。
牧松之走得近了,听到贺庭生道:“不会再输给你第三次。”
庄奉卿嗯了声,也不知在听还是没听。
贺庭生似乎还要再说什么,见到牧松之打着呵欠过来,目光又落到他身上:“昨日我就想问,你是哪来的毛头小子,突然就闯到楼上来,你是庄奉卿小弟?”
牧松之不想随便浪费说话的机会,只摇摇头。
“当然不是,我可还得反过来看他想做什么。”庄奉卿朝牧松之轻轻笑了笑,好像在怪他又好像没有,“你想做什么?”
牧松之想想自己一路所作所为,确实称得上莫名其妙到胆大妄为,不过庄奉卿对自己笑了,那就是原谅的意思吧,所以他有恃无恐:“现在想让贺大侠让开看看外面为何这么吵。”
庄奉卿这下是真的笑出了声,贺庭生似是没想到他这么不客气,惊诧之余不是很高兴,两眼一眯就要堵人,然而一旁的庄奉卿反而侧身让开一步。
这下牧松之看清楚了,对面的吉利酒楼门口一派混乱,竟是被一些捕快团团围住,里头的人推搡咒骂,被成群地赶出来,往里头探看,桌椅板凳倒的倒坏的坏,物什散落一地。有人想要进去,均被捕快拦住。
没一会儿,里头出来个管事的,和为首的捕头说了几句,捕头挥挥手,捕快们便客气了些,里头的人算是体面地出来了,外头的人还是进不去。
“这是怎么回事?”古序也不知何时也到了几人身边,探头探脑出声问道,“吉利酒楼这是惹上官司了?”
庄奉卿回道:“说是涉嫌私设赌场,正在查封。”
古序也呆住了:“可是,这里不是经营很久了吗,那衙门就在几里开外,可从来不曾踏足半步,怎么突然说查封就查封?”
“若是没有人撑腰,那些官差不可能这么大胆,恐怕下命令的人来头不小。”庄奉卿看向贺庭生,“这之后,恐怕贺兄你的营生不保啊。”
没有赌客下注,贺庭生就无法抽成。
贺庭生哼一声:“这天地偌大,还能饿死我不成?”
古序也将庄奉卿说的话听进去,小声自语:“来头能有多大,不会牵连到我娘吧……莫不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贺庭生认得古序也,奇怪道:“我听说你们古家都能和丞相攀上关系了,这点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小风波还怕上了?”
古序也纠正道:“我家与丞相哪有什么关系,不过是生意人家罢了,而且那是我爷爷伯伯的事,我爹一个习武之人,和这些更是八竿子打不着。我娘老说,家里要是没有她操持,我爹能把自己饿死。”
说着,他自我安慰道,“应该没事,武林的归武林,朝廷不至于染指。”
古序也虽是这么说,但是牧松之感觉不简单,毕竟事发突然,必有蹊跷。
反正这与自己没有什么干系,牧松之没有纠结。
“话说回来,你还没说昨日为什么要偷袭庄大哥。”古序也又板着脸对贺庭生道。
“都说了出气。”贺庭生不欲多做解释,没好气道。
“哎呦,各位,又见面了。”几人正闲扯间,一人从外边走来和他们打了招呼,正是卖书的蓝帽子,只见他满面春风笑容蔼蔼,似乎是遇见了什么喜事。
“庄大侠,贺大侠,二位昨日的对决可真精彩,叫我们开了眼了。”
牧松之侧目,这人前日卖书时还说什么不管庄奉卿是天枢阁的还是苍山派的,他的生意就是这么做,不肯让那二十文钱,怎么今日一见就改了口,叫起了庄大侠?
庄奉卿似是猜出他的心思,问道:“这么高兴,赚大钱了?”
蓝帽子嘴角压不住:“这个嘛,小财,说起来还得感谢庄大侠呢。”
一听这话,牧松之便明白其中关窍,恐怕这人昨日真如庄奉卿所说去押了他赢,并且押了很多赢了更多,只是作为输方的贺庭生仍在面前,他不好讲明。
“怎么,是庄奉卿给你钱了?”贺庭生怪道,“没想到庄奉卿不仅在对决时爱手下留情,日常里也这么乐善好施,爱撒钱财。”
“正是因为手下留情了你才在这里讲话。”牧松之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庄奉卿又笑出声。
“你这小子,怎么好似与我有仇,我们见过?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贺庭生没想到这人年纪不大,却好像挺会气人的。
“我叫牧松之你以后可以这么叫我。”牧松之回道,那语气神情分明模仿的是昨日的庄奉卿,庄奉卿忍不住扶额。
贺庭生一句“你这小子”刚说了一半就被叫住,原来是那日念规则的中年男人在唤他,现在吉利酒楼有难,他们这些与之关系千丝万缕的层主恐怕也有得忙了,贺庭生哼一声,匆匆给庄奉卿留下一句“来日再战”便走开了。
贺庭生一走,蓝帽子就少了些顾忌:“哎呀,这次可得好好感谢庄大侠,让我大赚了一笔,其实我早就看出你武功高强必能大胜,所以昨日我可全副身家都押你身上了!”
庄奉卿对他的奉承不置可否,朝吉利酒楼扬了扬下巴:“喏,你的财路断了。”
“哎呀,那都以后的事了,至少现在手里有真金白银,大不了换个地方。实不相瞒,我那种地也早就不想干了,今早被赶出来,正好遂了他的意。”蓝帽子满不在乎。
“哎对了,小兄弟,哦,你方才说自己叫牧松之对吧,牧少侠,那几本宝典,你是看了没看?”蓝帽子又问牧松之。
庄奉卿得道,牧松之升天,身价也涨成了少侠,他点点头,又伸出一截手指头,表示看了一点儿。
庄奉卿看他动作,道:“今日便要启程,你若是仍跟着我,又没有看完,叫这老板直接送你。”庄奉卿朝向蓝帽子,说得理直气壮,“从我这儿赚了不少,这点小礼,还是送得的吧?”
蓝帽子忙回道:“当然当然,庄大侠不说,我自己也主动要送的,我今日找来,正是为的这事呢,而且我还带了新的。”
蓝帽子从袖中掏出一本江湖宝典,递给牧松之:“牧少侠你看看,这可是最新编印版本,说是新加了些内容,今晨才送到的,我立马就拿过来给你们了。”
牧松之先感谢地朝庄奉卿笑了笑,方才接过这新的江湖宝典。
蓝帽子会来事儿,眼珠一转又道:“庄大侠今日又要启程,我们相识一场,不然我请你一餐,便算作饯别。”说完也不等庄奉卿答应,转头就拉住经过的老板娘道,“老板娘,你给我们庄大哥这一桌备点好的,算我头上。”
老板娘看上去好似本来就要来找他们,笑语盈盈回道:“老板大方,一定不会亏待。”
她吩咐小二招呼几人到里头坐下,半道上故意落人一步,提醒庄奉卿道:“出门在外,小心为妙。”
庄奉卿循着她的眼神望去,客堂一角散落着几人吃茶用羹,均做普通江湖人打扮,没什么稀奇的。
庄奉卿点点头,提步走开了。
饭后几人启程,牧松之收拾包袱,将那几本宝典装上,称手提了提,有些郁闷。
他本来轻装出行,要得就是潇洒的派头,结果现在行囊却越变越重,而且还是装的书,哪里还有江湖人的样子,干脆进京赶考算了。
他骑在马上等古序也,一边腹诽一边翻看新的宝典,好奇新增了什么内容,结果在庄奉卿小传里发现了奇怪的事。他连忙扯住庄奉卿,叫庄奉卿也看看。
庄奉卿此时还未上马,牧松之比他高出许多,只得矮下身子凑近了,两人的脑袋挤在一页书前。
只见上面写着,有人给天枢阁递了委托,要盗取宫中的观心照月剑谱,此等大事,自然落在了武功高强的庄奉卿身上。半月前,小堂主筹谋施技,庄奉卿深夜潜行,将剑谱盗了出来。眼下,这剑谱就在庄奉卿身上。
庄奉卿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古序也凑上来:“给我也看看。”
看完,他愤愤然道:“真是一派胡扯!”
古序也对庄奉卿道:“庄大哥,这些人就是乱写的,你别忘心里去。”
庄奉卿笑了笑,见人都齐了,翻身拍马道:“走了。”好似确实不在意的样子。
古序也和牧松之连忙跟上,他顺便叮嘱牧松之:“牧小弟,虽说我叫你看宝典了解江湖事,不过你也得有自己的是非分辨,有时候里面乱写,一些事情当不得真。”
牧松之点点头表示记住了。不过他可没有那么傻,真的认为这是瞎胡扯。
牧松之能看武功的眼,也能看人的眼,他观方才庄奉卿神色玩味,分明没有那么简单。再说了,即便真的是乱写,万一有人真的信了,麻烦可就找上门来了。
被下了限言令的牧松之可太明白了,一个人若是有密宝,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不过当前仍不得要领,还不如既来之则安之,眼下牧松之更好奇另一件事。
“这是要到哪里去?”
古序也想了想,瞧一眼稍在前头的庄奉卿,低声道:“若是庄大哥此行真的是要做了断,那接下来去的应当是断雁崖。”
牧松之拉紧缰绳,叫马儿稍慢下来,等古序也继续说。
“其实都是我猜的,因为虽说四年前庄大哥在切玉楼的亮相叫人难忘,但那毕竟有小堂主在指挥,很多人认为功归小堂主。而断雁崖一战就不一样了,庄大哥只身一人斩下大魔头欧阳万生首级,当真轰动极了,他的功绩抹消不得。不过因为他擅自行动,小堂主发了好大脾气,当众给他难堪,我替庄大哥不平,所以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