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帽子似是被他这话震住了,思考了一会儿,又展露市侩的笑脸,收下那一钱银子笑道:“倒也不是什么赔不赔的,主要是交个朋友嘛,那就一百文钱借你们了。”
古序也兴奋道:“庄大哥,太好了,又能见到你的功夫了。”
牧松之听那意思,似乎庄奉卿要去切玉楼挑战?他看向庄奉卿,庄奉卿却是没有多做解释。
蓝帽子收了钱,便朝牧松之热络道:“小兄弟,吉利酒楼里热闹非凡,你要是刚来,不妨去逛逛,这些书你且先放我这里,出来再拿走也不迟。”
牧松之正有此意,点头答应了,拉着古序也就要到酒楼里一探究竟。
古序也本就跃跃欲试着要给他介绍,根本不需他催促,三步并作两步地一同前去,只庄奉卿慢悠悠跟在后头。
吉利酒楼门楣高大,门楹上还贴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富贵荣华南柯一梦何必藏头畏尾今朝但求快意”,下联是“酒色财气沉舟千帆只管豪掷千金明日重头再来”,横批“鸿运当头”。牧松之不禁在心里暗道,这对联与吉利酒楼当真十分般配,都俗不可耐。
进了楼里,方知这天地比外头看着还要大。吉利酒楼本来就是个大酒楼,内里更是连廊相接,一幢跟着一幢,集成楼群,吃饭的唱戏的杂耍的应有尽有,人声嗡嗡。
牧松之目光流连,暗暗猜测蓝帽子那说书的兄弟在哪一间房,绕是他有通天的口才,在这样热闹的地方,只怕也如个普通人。
“牧小弟,到这边来。”古序也抬手招呼牧松之,“你别看今天有些冷清,只是时间正不巧,平日里还要更加热闹。”
牧松之一转头,发现古序也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张黑布蒙面,鬼鬼祟祟。
牧松之指指他的脸,表示不解。
“我娘不许我踏足后头这地方,要是被人发现了传给她,我得被骂死。”古序也解释道。
后头是什么地方?牧松之疑惑间,古序也带他绕过前堂,转过拐角,推开一扇大门。
里头是个宽敞赌场,摆了几十张赌桌,不少人在此聚集,叫声骂声呼喝声不绝于耳。
牧松之见过人赌钱,在镇里的时候,每逢年节,赌徒们便冒出头,鬼鬼祟祟藏匿于各处黑暗角落,偷摸堵个彻夜,牧松之路过时,顾姐姐就赶紧扯着他离开。
这里没有他见过的逼仄,反而宽敞明亮,一面墙被凿开,全换成可收折的门板,叠起来时,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切玉楼,此刻并无比试,赌场里的人在赌些别的。
“一边观战一边下注谁赢。”古序也靠近牧松之,左右观察,凑近了低声道,“楼上还有包厢,看得更清楚,跟我来。”
庄奉卿伸出手拦住了古序也。
“小朋友可不能赌钱。”庄奉卿闲散道,“看过一眼就是了,走吧。”
“啊?”古序也有些失落道,“庄大哥,我们不赌钱,我就带牧小弟见见世面。”
“这算什么世面。”庄奉卿转而朝牧松之道,“小葫芦,你说说,你要在这楼里看这些东西呢,还是要明日看我的世面?我展示的东西,可比这好看得多。”
也许他说的是比试?
牧松之看庄奉卿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一动,点点头,指指门口,示意自己要出去了。
庄奉卿极淡地笑了:“这就对了。”说罢,转头离开,另外二人连忙跟上。
出去的路上,古序也问庄奉卿:“说起来,庄大哥你为什么要再次挑战切玉楼呢?你已在此成名过一次,何必昨日重现?况且,”古序也往庄奉卿身后看了看,“小堂主也不在这。”
庄奉卿反问他:“你也觉得舒觉星不在,我就做不成这事吗?”
“当然不是!”古序也急忙否认,“庄大哥你肯定没问题的,我就是好奇问一问。”
庄奉卿没有回答他。
古序也带二人在楼里各处转了一圈儿,古、牧二人吃了三盘点心,喝了一盅茶水,还真的去听了一会儿评书,而后又在镇内各处这也看看那也看看,待戌时方心满意足地姗姗而归。
进了客栈方想起来今日借的书还没拿,可是外头摊子已经散了,不知去哪里找人。牧松之正气恼着,掌柜的就从后堂掀了帘子过来,手上托着几本蓝皮书。
“几位客官总算回来了,那卖书的说等不及要收摊,就把你们借出的书放在我这儿,托我带给你们。”
牧松之欣喜接过道了谢。
掌柜的交了书却不急着走,看着庄奉卿道:“我听人说,明日你又要上楼去了?”
这掌柜的消息真灵通,庄奉卿不过在外偶然提了一句,她就已经得到消息了。庄奉卿反问:“你还要赌我赢吗?”
古序也凑到牧松之耳旁悄声解释:“掌柜的当年就是押庄大哥赢,一夜之间从一个采茶的变成这间客栈的老板。”
掌柜的没有理会古序也,回答庄奉卿道:“准确地说是赌你和小堂主。”
“这次只有我。”
掌柜的没有立即回答,从外表看不太出她的年纪,钝而圆的眼角像是二十五岁,但看人时懒懒的眼神又像三十五岁。
她用这眼神望向庄奉卿没有表情的俊脸,过了一会儿后突然笑道:“庄少侠武功的神勇天下皆知,如果是几年前我一无所有的时候,自然说什么都支持你,但现在我是个生意人,不免就要计较得失,权衡利弊,毕竟这么大一间店,不能没个掌家的不是?”
庄奉卿淡淡笑了笑,回道:“那真是可惜。”说完便往楼上走去。
古序也和牧松之跟在他身后,走得远了一会儿,掌柜的突然又在身后道:“庄少侠,出门在外,小心尾巴。”
庄奉卿脚步未顿,朝后扬手回道:“多谢了。”
牧松之对这句话若有所感,但是他今日的说话份额已用完,不欲再多言多探,反正他一个初入江湖之辈,与人无冤无仇,有什么事也不是冲他来的,于是不再计较,进了房间后就掏出本子开始做今日记录,结果发现今日并未见到武功之眼。
遂作罢,开始就着灯光看江湖宝典。
他先翻到庄奉卿的部分,上面先是用几句诗概括了他的事迹,后再一一详说,粗略一看,出现了多次舒觉星的名字。不知为何,他不是很想看到这个名字,就另外拿了武温的那一本来。
“南平剑飞初照月,天子轿前拦鬼门。”
“嵇鹿血影镜映光,寒踪灭迹何同尘。”
“幽暮暗梅夜横渡,绵针探虚自留痕。”
后面还有什么“天枢楼断魂未消,溅水灼木平遗恨”“万山野岭风呼号,银击铁敲雨夜哭”,武温做过的事太多了,一页诗都写不完,总之看上去十分之精彩,就是这诗写得确实不怎么样,难怪一文先生只能做个江湖人士,如此水平,估计功名是考不上的。
牧松之一边腹诽一边挑了感兴趣的段落看起来,夜渐深,渐渐看得睡了过去。
翌日,牧松之是被拍门声吵醒的,他睡眼惺忪地去开门,门外是古序也。
牧松之递去疑问的眼神,古序也有些责怪道:“牧小弟,你怎么才醒啊,过一会儿庄大哥就要比试了,你快些洗漱用早膳,待会儿我们就在这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便捉过路过的小厮,叫他带牧松之去做晨间梳洗,待牧松之回来时,他已经毫不客气地拉过椅子,坐在牧松之房间窗口旁朝外张望。
“为什么在这?”牧松之走到他身边问。
“当然是因为这里视角最好啊!”古序也回答,“整个蝴山镇就两个地方视野最好,一个是这里,另一个就是昨天我们没看成的赌场二楼。”
经他一说,牧松之方后知后觉这间房确实宽敞又舒适,昨夜他一躺进被褥里很快就沉沉睡去,连江湖宝典都未合上,再从窗口看出去,果然视野空阔,切玉楼内的情况一览无余。
不同于昨日,现在每一层口里都有一个人在,不远处湖光映茶色,翠玉连绵,鸟鸣啁啁,淡香阵阵。
古序也还想说什么,一阵鼓声传来,忙直起身子道:“要开始了!”
牧松之也拉过椅子仔细探看。
只见切玉楼旁的大鼓正被人捶打,咚咚的鼓声中,人群渐渐往楼下聚集,道旁的茶肆客栈酒楼里也探出一个个人头,这一方天地突然就变得拥挤起来,吵杂的声音犹如沸水。
一个青色的人影立于一层厅堂内,正是庄奉卿。
厅堂里摆着一桌一椅,一位中年男子正展开举着一卷纸,大声念些什么切玉楼比试的规则,生死自负,要来者知悉云云。
牧松之一听就知他武功不俗,底下吵吵嚷嚷,他的声音竟是浑厚低沉,清晰可闻。庄奉卿应了,中年男就叫他在纸上按手印,收起来后,不知从哪儿传来三次云板之声,中年男就身形一动,竟瞬息到了楼外。
庄奉卿似是见怪不怪,脚尖哒哒轻点两下柱子与扶手,轻灵灵就到了二层。
二层层主是个编着长辫子的年轻女子,一身蓝衣,看不出用什么武器,见到庄奉卿上来,正要开口说话,庄奉卿先一步道:“蓝姑娘,我赶时间,我们速战速决吧。”
说完一解背后长剑,并不出鞘,流星般猛地冲将上去!
蓝轻清有瞬间的怔愣,但她时常迎待挑战者,也算得上身经百战,很快便反应过来,拧腰旋身躲过袭击,照面间右手灌力一掷,一个蓝色手鞠球就直击庄奉卿胸口。
这手鞠可不是外面那些轻飘飘之物,灌注内力后竟有如铁球,庄奉卿横剑格挡,“咚”一声球剑相撞,剑如山岳纹丝不动,球被弹开,又直直往蓝轻清处飞回去。
蓝轻清侧头避过球上所携劲风,在球要远离的刹那出手猛地攥住,又往上一抛,球的机拓被打开,竟咔咔几声解体、伸缩、翻转,露出内里排列密级的刀刃,到落下时,这手鞠已变成由刀片组成的刀球,每一道弯刃上都泛出慑人寒光。
蓝轻清拽住刀球红绳向前一掷,手腕快速抡起,刀球瞬息打着旋儿追到庄奉卿眼前,划出的刀光密集如一张网般将庄奉卿罩住,若是被碰到哪怕一瞬,也会被硬生生撩下一层皮肉!
庄奉卿侧脸将将避过,在刀球收回的刹那突然伸剑,以精妙角度咔啦一声将刀球卡在剑柄处,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旋转剑身,便如藤缠树般把红绳一圈圈缠绕至剑上。
二人的距离迅速拉进,眨眼间庄奉卿已雷霆般欺至蓝轻清身前,蓝轻清忙抬臂格挡,霎时两臂相撞,疼痛难消,但二人均倔强地毫不相让,距离近得能从眼中看见彼此的脸。
牧松之双手无意识扣紧窗框,暗想,蓝轻清一个使远程武器的,这么快就被人近身作战,恐怕局势不妙。
蓝轻清显然也明白这一点,眼珠一瞥,猛地屈膝袭击庄奉卿腰间,庄奉卿后撤躲过,蓝轻清立刻撒开手上红绳,弯指收掌,鹰爪似的勾抓上庄奉卿剑身,用劲一扯就要夺剑。
庄奉卿不退反近,顺势将剑往前相送,蓝轻清气力未消,剑便被扯得撞向胸前,庄奉卿此时忽然灌力,腕间用力一拧,剑随手动,卡在剑柄的刀球也呼地刮过。
那一瞬间刀刃离得那样近,近得蓝轻清脸上能感受到其搅动的流风,在被剐下一层面皮之前,多次对决锤炼出的反应叫她立马偏头躲过。
嚓一声,头皮微痛,接着齐整的发丝散落肩头——她的长辫子被刮掉了。
蓝轻清瞥见地上躺着的黑辫子,杏眼一瞪,化爪为掌全力击向庄奉卿胸口,似要将他劈开。
庄奉卿脚尖点地向后滑退数步,待定住后又张臂探剑,快得无影地反向旋转剑身,原本缠在剑上的刀球便唰啦啦解开,如流星般直飞至蓝轻清身前。
蓝轻清闪至柱子后借物避开,在刀球要擦身而过时倏忽攥住红绳尾端,这刀球便又落回她手里。
蓝轻清一收回球,好似是气性上来了,便如使用流星锤那样大开大合地又劈又抡,对庄奉卿步步紧逼,柱子横梁乃至窗棂都被砸出道道凹痕。
日头正慢慢移至中天,刀刃映着日光闪烁,在空中密集地翻飞,然而却连庄奉卿的衣角都未碰到,蓝轻清愈是向前突进,庄奉卿愈是难以捉摸。他身手矫健,在梁上柱间翩翩穿梭,几个回合的功夫竟不知不觉逼近蓝轻清身侧。
“左腹!”观战的牧松之忍不住出声。看了这一会儿,他已摸清蓝轻清功夫的“眼”。
蓝轻清自然没听见他的话,但是她已察觉到危险,下意识一个下腰抡球。
正这时,却听到长剑出鞘的嗡鸣,突地被一道寒光照面,有如匣中镜开冷光迸裂,世间一切被照彻得无所遁形。她不由得闭上眼,再睁开时剑已回鞘,而自己手中红绳被前后斩断,只留一截短短的尾端。
那刀球失了束缚,被直甩出窗外,眼看要砸到楼下无辜群众。蓝轻清暗道不好,掐指甩出一枚银针直追刀球而去,二者在空中叮铃相撞,刀球被弹飞,与此同时唰地收了所有刀刃,又变回蓝色的手鞠球。
球虽是收了危险,然而看上去无论如何都要掉出楼外了,却见庄奉卿不知何时已经闪身到了栏边,一脚勾着栏杆,大半身子探出楼外,恍如一捧泼至空中凝固的水花,同时展臂伸剑,剑身轻盈滑出剑鞘,庄奉卿手腕向上轻翘,剑柄便哒地碰到手鞠,将其轻弹回楼内,再回身时剑又滑回鞘中。
蓝轻清一跃而起,正要把手鞠揽回手中,谁知手鞠竟从指尖堪堪擦过,咚地弹到身后的窗框上。蓝轻清眉头一皱,心中觉出异样,但是来不及细想,转头又要追上去,庄奉卿已抽身追来,好似一片绿叶飘至侧旁。
“咚”,手鞠从窗框弹起,划过一道弧线,飞向层顶横梁。
庄奉卿探手至蓝轻清头顶,她低头旋身抽离。
“咚”,手鞠碰到横梁,又被弹向楼梯扶手。
蓝轻清飞身追去,庄奉卿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在她身后搅起风声。
“咚”,手鞠从楼梯扶手处弹回。
蓝轻清纵身一跳,这回终于将手鞠揽到胸口。
她立身站定,运劲于球正要继续,忽听三次云板之声传来——本层对决已决出胜负。
蓝轻清抬头望去,庄奉卿手上举着一块玉牌,正是她挂在腰间,身为层主的证物,竟不知庄奉卿是什么时候夺走的。
庄奉卿把玉牌抛回给蓝轻清,轻笑道:“蓝姑娘,多谢相让。至于那红绳嘛,便当作你新的辫子吧。”
蓝轻清一愣,伸手摸向脑后,在原本扎了辫子的地方摸到一条物什,撩到面前一看,正是方才被庄奉卿切掉的球上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