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奉卿仔细端详牧松之,似乎想知道他在盘算些什么,但是没有说话,也不动作。
被这静默而深沉的眼神看着,牧松之慢慢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脸上有什么瑕疵,或是蹭上了什么污渍,全被庄奉卿看见了。
这短短的时间,牧松之已心念电转几回,庄奉卿平日见惯了自己好看的脸,再看我岂不是会觉得普通?可是论外貌,我也不算差,以前师姑在的时候还常夸我可爱,不过比起庄奉卿似乎是差一点,但也没有那么不堪……
想着想着,由羞转恼,但既然事情由他而起,他是断不能失了气势的,便梗着脖子扬起下巴,示意庄奉卿回答。
庄奉卿看牧松之绷着一张小脸,似乎是觉得可爱,终于笑了一笑,回道:“你就当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说罢,也不等牧松之反应,手臂一紧,便纵身三两下把牧松之带回到地面。
古序也原本紧张地趴在崖边探看两人情况,见两人平安无虞归来,松了一口气道:“幸好平安无事,牧兄弟你怎么莽莽撞撞的?得亏是庄大哥在这,如果是我的话,不一定能把你带回来。”
牧松之无意同他解释,简单答了两个字:“脚滑。”
饶是古序也这么好糊弄的人也听出来这是在敷衍,方才分明是他自己跳下去的,但牧松之既然不想再答,且有限言令在身这一借口,再问也是无用,古序也只好回道:“好吧,那你下次可得小心点。”
牧松之点了点头,转头去看庄奉卿,庄奉卿在这会儿功夫已经又翻身上马,拽着缰绳淡淡看向两人,没有问询、解释或者答话的意思,眼中似是催促。
二人不再耽误,忙也重新上马,庄奉卿见状,两腿一夹,“驾——”一声驭马蹿出,复又启程。
牧松之看着他衣袂翩飞的背影,要说愧疚是没有的,他本就是要一试心中猜想,眼下猜中了七八分,反倒是渐有些得意与开心。
牧松之从小就知道,当一个人对一个问题的回答不是绝对的否定,而是模棱两可顾左右而言他的时候,八成事情便是真的,他每次错了坏事,师父问他是不是他做的,他便会反问你怎么这么说。
庄奉卿的回答叫他几乎确定庄奉卿便是自己曾遇过的那个人,虽说对方不知为何冷酷了一些,且不遵守当时的约定,好似从来不曾见过一般,但是看在他对自己依然纵容的份上,牧松之决定大度地原谅他。
一个漂亮的人的纵容,想来任哪位江湖人士都会飘飘然。飘飘然的牧松之对自己初入江湖的这些天十分满意,这似乎预示着他的江湖闯荡之旅将十分快乐。
这份快乐在他们到达蝴山镇时更上了一层楼。
那是他们重新出发后的第五日,进入丘陵地带后山体便矮下去,连视野都变得更加开阔,翠绿的茶田映入眼帘,茶农在其中忙忙碌碌。
牧松之正兀自欣赏这未见过的风光,就听古序也从旁道:“咦,这条路并不是去幽暮谷的,而是通往蝴山镇的,难道说庄大哥真正要去的地方,是切玉楼!”
提到切玉楼几个字,古序也的语调都变得高昂起来。
切玉楼这个名字牧松之倒是有印象,此前古序也曾提过,说什么庄奉卿和舒觉星在切玉楼一战成名云云,内里详情牧松之没有来得及细问。
牧松之想问想知道的太多了,这几日午间夜里歇息时,牧松之就听古序也讲的江湖规矩和奇人异事,譬如一文先生之所以叫一文先生,是因为他当年以一文钱的报酬做成了一件大事,又比如见到一个手腕内侧有胎记的男人一定要远离,因为他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偷。
牧松之最关心的自然还是庄奉卿与武温大侠,不过庄奉卿本人在场,武温又是他死去的师父,当面编排他们十分不妥,古序也也不好讲太多,只是说了一些庄奉卿扬名江湖的事迹,今天破了这个阵法,明天打败了那位魔头,每一件事背后,总要跟着一个舒觉星。
牧松之听得多了,心里滋味莫名,不由问庄奉卿:“舒觉星真的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吗?”
庄奉卿思考了一会儿,回答:“在解阵破法上,确实十分聪明,若论武功招式,不过二流之辈,再论脾气秉性,与聪明毫不相干。”
听上去倒是个实事求是的评价,牧松之心下有些宽慰,一个人如果在一个地方聪明那倒还好说,正如文状元不会武功,武状元诗文不如他人,要是处处聪明,在此基础上若是还有几分姿色,那老天爷就未免太不公平了!
牧松之还想再说点什么,古序也就拉着他要他陪着练习——这便是要古序也讲解江湖之事的代价,自从被牧松之破了刀法后,他发誓要改进自己的身法武功,总叫牧松之帮他测试。
牧松之对这件事兴致缺缺,他总是能很快就看出古序也刀法的眼,所以没一会儿就无聊了,每当这时他便两腿一弯往庄奉卿身边一躺,假装自己今日说话的份额用完了,无法再搭理古序也,只能睁着一双圆眼睛,直愣愣盯着庄奉卿。
庄奉卿倒没有阻止他的视线,只是安静地在一旁想事情,手中无意识地来回摩挲一把短匕首。
他明明背着长剑,又为什么用匕首呢?牧松之觉得他有心事,有心事的庄奉卿也好看,眉宇间笼着一点清雾,看不分明的样子。
如果牧松之实在盯得太久了,庄奉卿就捡过一张大叶子,轻轻盖在牧松之眼睛上,他的身影就从牧松之的世界里隐去了。
不过牧松之很快就无暇顾及这点小事,因为蝴山镇近在眼前。
这是出了蓥城后牧松之遇到的第一个镇子,与他所熟悉的蓥城有些不同。
这镇子应是专业制茶,一进入主道就传来阵阵茶香,道旁不是茶楼,便是晒青场,时有茶商牵马经过,劳作与闲饮的声音一同响亮。
转过一个街角,远远地就见到一座通体黑色的高楼,楼面嵌一块红底牌匾,上书三个黑体大字,正是切玉楼。
“果真是要来切玉楼,说不定有好戏看。”古序也兴奋道。
“切玉楼有什么玄机吗?”牧松之疑问。
古序也笑起来:“待会儿我带你仔细看看,再给你详解。”
牧松之不急在这一时,他看什么都挺稀奇的。他注意到,愈是离切玉楼越近,江湖人士就愈发多起来,道旁商铺小贩也不再售卖茶叶,而是武器秘籍、丹药粉末等物什,乒铃乓啷的声音,与外头有不一样的热闹。
庄奉卿引他们到切玉楼右侧一间大客栈,上名不劳客栈,听上去不是很正经。
临得近了,牧松之方发觉这切玉楼不同寻常之处——它共有六层,每一层俱是四面透风,门窗大开,好像要广邀天下风雨似的。牧松之正要再细看,庄奉卿已将马匹交由客栈小厮牵走,一撩衣袖进了客栈,牧松之只得也跟进去。
庄奉卿站到柜台前,掌柜的见到他先是一愣,而后恭敬地笑起来:“我说怎么今日晴空朗朗,原来是贵客迎门,庄少侠,有失远迎。”
她是个打扮干练的女人,笑起来却让人觉得温和,嘴角边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庄奉卿轻轻点头,没有多做废话:“三间房。”
掌柜的就低下头,不一会儿给他们排出三个牌子:“三间上房,俱是景色绝佳的位置,那间见远房依然给你留着。”
她眼珠瞥向一旁的牧松之和古序也两人:“古少爷今日也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只是不知这位小兄弟是哪位英雄?”
庄奉卿简单答道:“一个小孩儿。”
古序也补充:“他不怎么说话,掌柜的你别问了。”
牧松之很想反驳那句小孩儿,但是想想宝贵的说话机会不必浪费在此,遂安静地做一个哑巴。
“多少钱?”庄奉卿又问。
掌柜的笑脸盈盈:“你和舒觉星可是我的贵人,我说过永久给你们免房费的,这两位既是你的朋友,自然也不收。”
牧松之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试图看出两人之间有何猫腻。不待三人答话,又有新的旅客过来入住,掌柜自然招呼他们去了。庄奉卿没有多言,转身上了楼。
到了楼上,庄奉卿将房牌分给他们,牧松之一看自己手里的那张,赫然正是“见远”两字。
咦?这不是掌柜的说留给庄奉卿的吗?牧松之心下奇怪,抬眼去看庄奉卿,庄奉卿却是无所谓的样子,转头进了一旁的房间。
牧松之暂且压下心头疑惑,他现在十分想出去畅玩一番,进了房间把包袱一丢,立马又噔噔噔跑出去,拉住古序也就要下楼,路过庄奉卿房间,犹豫了一下,还是扒着门框巴巴瞧着庄奉卿。
庄奉卿瞥了他一眼,把茶盏放下,拿起来,最后还是放下,跟着他走出门。
牧松之得意了,开心了,蹦蹦跳跳地就冲出去。
首先当然是看这高高的切玉楼。
立于楼下方感其威严,巨大的影子投在身上,仿佛一个巨兽。楼左边是一块石壁,右侧则是一面大鼓。一楼的门敞开着,里面却是空荡荡的,一览无余。牧松之不明就里,遂移动到楼前左侧的石壁处,仔细看上面的介绍。
石壁上刻着切玉楼的历史,上面说这楼始建于元沛二十六年——那是前一任皇帝在世的时候,原为本地一位富商炫富之作,后来历经战乱,富商不知所踪,当地村民便把这当作晒青场,直至剑书之盟后连带蝴山镇在内的几处地方被武林人士买下,武林第一任盟主步如潮便看上了这栋楼。
她嗜武如命,以盟主之令召集侠士能人到这楼来,一人守一层,其余人若是有意便可前来挑战,从第二层一层一层打上去,她自己则坐镇最顶层。来者止步于哪一层,便是哪一层新的层主,任层主者,拨给金银财宝,江湖上威名响亮。
听上去倒有点像盟主大会擂主守擂,只是既然已有盟主大会,又要这切玉楼做什么?牧松之这么想着,不自觉问出了声。
古序也在旁悄声道:“其实这些都是托词罢了,事实是步如潮当了盟主后,总爱找人比武,闹得那些长老们鸡犬不宁,都有些后悔让她做盟主了,可是她确确实实在盟主大会的比武上胜出了,真是拿她没有办法,盟主大会又不能天天办,怎么办呢?
“后来我娘想了个办法,买了蝴山镇这块地,将人都集中起来,爱打就打。原本是在那大广场上一番混战,可是呢,又产生了一个问题,步如潮太厉害了,这些人一下就打完了,又怎么办呢?
“于是我娘又灵机一动,改造切玉楼,变成一层一层挑战的形式,这样,大家不用一上来就打步如潮,不会一下子被打跑,步如潮也有了盼头,终于不再闹了。”
古序也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而且,我娘还在旁边开了酒楼,里头做赌场生意,让大家下注谁能赢,营生很不错呢!”
牧松之转头去看,这酒楼与不劳客栈相对,名字叫吉利酒楼,非常常见的名字。
不得不说,古序也的娘亲实在是个奇才,很有办法对付难题,甚至从中获利。还未见过她,牧松之已在心里佩服了几分。
“古少爷倒是对内里详情知道不少。”庄奉卿突然开口道。
古序也被庄奉卿搭话,不好意思道:“其实这些都是……”
“都是从我们的书中得知的。”不知什么时候,一个长着胡子,戴着蓝色帽子的中年男人来到他们身边,对牧松之切切搭话道,“小兄弟,我看你在这石壁前看了半天,应是初入江湖,还不懂这些事吧。来来来,你到我的摊位看看,其实这些事在书籍中都有记载,只要把这套丛书看完,保管你变成江湖通。”
蓝帽子一边说着,一边熟络地搭上牧松之肩膀,不容拒绝地将他带到一旁的摊位上。
只见这摊子满满当当的都是书籍,不仅有牧松之见过的江湖宝典,还有爱情宝典医药宝典,甚至诸多武功秘籍,堪称宝典大会。
见牧松之目光落在江湖宝典上,蓝胡子立马将书摊开来介绍道:“小兄弟你真有眼光,我正要介绍给你这套丛书,一文先生亲编,揽尽江湖天下事,这是总集卷,还有人物卷、帮派卷、武器卷、逸闻卷等等等等,堪称半部江湖史书,畅销武林多年,是初入江湖必读的不二之选!”
牧松之随着他的介绍翻了翻,果真看到人物卷里有武温的名字,还有听过的步如潮,甚至还有庄奉卿。
他大为心动,不觉想仔细看看,但是又有些纠结,行走江湖,要的就是潇洒自如,背几本书算怎么回事,那不就成了书生了吗?
摊主看出他的犹豫,立马又翻开一旁的爱情宝典:“小兄弟,你知不知入了江湖,最要提防的不是明枪暗箭,而是儿女私情,英雄最怕温柔乡,要想过情关,就看爱情宝典,依然是一文先生亲笔书写,为未堕情网的指条明路,为深陷泥潭的指点迷津!”
爱情宝典?这对牧松之来说倒是个新奇玩意儿,他不懂什么是爱情,还真想深深钻研一番。
牧松之正在纠结,一旁的古序也出声询问:“你这怎么还有武功秘籍,保真吗?”他手上拿着一本玄机止梅功,朝蓝帽子扬了扬。
“不保真。”
古序也被噎了一下:“你这人做生意不老实,怎么卖假功法?”
“我承认它是假的,正说明我确实诚信经营。”蓝帽子反问,“再说了,若我说是真的,你难道会信吗?”他在书堆中找出一本观心照月决,“我这还有观心照月诀呢,江湖上有谁相信它是真的?”
古序也老实承认:“这自然是假的,观心照月剑谱在宫中。”
“这就对啦,我卖的假秘籍,各位老板们也知道我卖的是假秘籍,但是仍然好奇买了去,这就是你情我愿的公平买卖。”
古序也晕头转向,被他给说服了。
蓝帽子看牧松之仍在犹豫,忙关切问道:“这位小兄弟还有什么顾虑?老实说,你别看我这里现在有些冷清,其实是因为盟主大会一开,再加上天远大师近日又发出召集令,许多侠士都奔赴大会与幽暮谷去了,平常时候这里可热闹,客人络绎不绝,我都懒得招待,原价卖出。
“今日看你与我有缘,我打八折卖你,且买两本送一本,怎么样?对了,我所说的盟主大会与天远大师,宝典中俱有介绍。”
牧松之很心动,不过还是摇摇头,说了自己的顾虑:“太重了。”
蓝帽子恍然大悟:“你早说嘛!不要紧,江湖人士来去自如,不爱文墨爱刀枪,再正常不过,针对这种情况,我们还有别的办法,我有个小兄弟,就在旁边吉利酒楼租了间房说书,你们只需支付点茶水费便可听尽江湖事,他口齿伶俐知识非凡,必定叫你们兴尽而归,所说的事与这些宝典互为印证与补充,都是差不多的。”
牧松之讶然,虽说他有股聪明劲儿,但人的聪明可分为很多种,牧松之于经商之道上很不幸的并不聪明,没想到还有这种办法。
蓝帽子趁热打铁:“若是你仍觉得听书耗费时间,想趁白日大好时光出去游览,我这还可以进行书籍租赁,借出一本仅需五十文钱,只需在离开前还回来即可。”
“要是有借无还怎么办?”古序也问。
蓝帽子无所谓道:“我相信小兄弟不是这样的人,便是真的不还了,就当我吃了个教训,做生意嘛,总有亏损的时候。”
被蓝帽子一通推销,牧松之终于下定决心:“我借。”
他在江湖宝典丛书中挑挑拣拣,找了与武温、庄奉卿、舒觉星,以及镜澄仙子有关的卷册共三本,又拿了一本爱情宝典,一偏头,发现庄奉卿在看自己,不知怎么的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忙把爱情宝典塞在最底下,一并交给蓝帽子。
蓝帽子点了点:“一共是一百五十文钱,给你算便宜点,便只收一百二十文好了。”
牧松之没有个比较的对象,也不知这算贵了还是便宜了,正要掏钱,庄奉卿突然开口道:“一百文。”
蓝帽子不同意:“哎,庄少侠,你这就不对了,我是看这小兄弟与你同行,料想是你朋友,才出这么低的价的。”
“一百文。”庄奉卿又重复了一遍。
蓝帽子双手交叉,倔道:“怎么,你还想用武功压制我不成?虽然你的功夫盛名在外,但我不管你是天枢阁的还是苍山派的还是什么绝世大侠,我的生意就是这么做。”
庄奉卿拿出一钱银子放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道:“你与你那兄弟平常做些什么事,我还不知道么?我这朋友寡言少语,你可别欺负他,明日你拿着这钱到吉祥酒楼里买我赢,赔率一百倍,到时候,他不就是你的恩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