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庄奉卿听到了从后方与右方同时传来两道呼吸声,他睁眼的刹那,后方的呼吸声消失了,右面劲风袭来直抵门面!
庄奉卿猛地抬剑格挡,袭来的藤鞭咻咻两下卷上剑身,连剑带人向前方勾去。
庄奉卿顺势起身,将剑向上一甩,剑便铮地出鞘,闪过一道寒光。
剑鞘甫一分离,庄奉卿便将其瞬间掷向来人,来人方闪身躲过,庄奉卿已飞身接剑,如一道利箭般直刺来人。
来人弃了剑鞘,正要挥鞭回击,古序也是早就醒了,方大呵一声“来者何人”,大刀便随声如盘古开天般劈来!
来人仓促间猛俯下身,大刀将将从头掠过,古序也一击不成,正要反手再是一劈时,庄奉卿已至面前,身法如电,剑影无形,锵锒一声截住了这一刀。
古序也被内劲浑厚的一击震得刀身嗡嗡,腕骨巨痛,再去看时,庄奉卿已空手扯了藤鞭,又钳住来人双手,三两下用藤鞭环绕缠制住,再猛力收紧,来人双手便动弹不得。
来人正要抬腿斜踹,庄奉卿欺身而上,抱住来人就地咕噜噜滚了几圈。马儿被惊醒,甩蹄蹬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两人滚到树下,庄奉卿从上而下压制着偷袭者,手臂横压着他的脖颈,偷袭者终于老实了,盯着庄奉卿,有些凌乱地喘着气儿。
古序也跟过来,借着月光将那人的脸一看,不禁大吃一惊:“牧兄弟,怎么是你!”
庄奉卿拉着牧松之起身坐在树下,一语不发地看着他,古序也收了刀盘坐对面。
“我想试试你的清风扬啸剑法在突袭之下会是怎么样不过目前我还是未能看出其中破绽真是对不起但我确实并无其他意思。”牧松之毫无意外的又是一长串不打顿儿的话,他当真胆大心钝,嘴上虽然说着对不起,脸上却毫无愧疚之意。
“就因为这?”古序也有些不解。
牧松之点点头,另外没说出口的话是他还看上了庄奉卿的美色,和好看的人待在一起会让他心情愉快,一半是有别的试探。
古序也叹了口气:“牧兄弟,你可真莽撞,我刚刚差点就伤了你,幸好庄大哥出手救下。”他又朝牧松之比了个大拇指,真心道,“不过你这行动力真是不赖,很有我当年的风范,想当年我也是拎着刀就冲上去与庄大哥比试了,结果被他一顿打,全身骨头都疼。”
他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说出“想当年”这样的话实在有些滑稽,但他就是这样咋咋呼呼的人。
古序也瞥了庄奉卿一眼,看他对这段往事毫无发表议论的想法,只得起身道:“既然误会解除,那我就回去继续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庄奉卿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无声地摇了摇头。
古序也到火堆旁,又扒拉着添了些柴火,后果真和衣躺下,脑袋一歪就开始睡。
庄奉卿收回目光,转头去看牧松之,牧松之也正瞧着他,亮亮的圆眼睛在月光中如同宝石。
“今日还剩几句话可以说?”庄奉卿低声问道。
牧松之眼珠一转做思考状,庄奉卿笑道:“别想了,只剩一句,就留着刚刚解释呢?”
牧松之忙垂下头看脚尖,心道庄奉卿一路上一声不吭心无挂碍的样子,原来背后他们说的话都偷听着呢,甚至有空数他说了几句话。
“虽然莽撞,不过倒也像你。”
牧松之听了这话心中一动,悄悄抬眼仔细觑庄奉卿脸色,庄奉卿察觉到了,问道:“你真的想解我的剑法?”
牧松之认真点点头。
庄奉卿笑道:“武林中人对此事都颇为避讳,恐怕让仇家知道了利用,不过我料想你也做不出什么来。既然你这么执着,那待幽暮谷事了,还有机会的话,那就再给你演示一次,且正式切磋一番,好吗?”
牧松之不明白这和幽暮谷之事有什么关系,不过听他话语是答应了的意思,重重地点头。
约好后,庄奉卿便解开他手上藤鞭,把藤鞭缠回腰间,把着牧松之手腕转圈儿,那上面已有几条红痕。
“长长记性也好,免得下次还这么莽撞。”庄奉卿看见了那几道痕迹,从怀中掏出药油抛过去,牧松之接了,给自己抹上。
庄奉卿安静地瞧他抹了一会儿药油,突然道:“还有一件事。”
牧松之奇怪地看去。
庄奉卿缓缓凑近了,一手慢慢举到他脸侧,手臂的阴影遮住眼角的月光,牧松之不知他要做什么,愣愣地看着他。
庄奉卿好似要碰他的头发,却突然手臂一滑落到他腰间,轻触一下又收回,接着举到牧松之眼前。
他手上多了一抹红色,原来是那朵榴花。
“干了的东西留着做什么,丢了吧。”庄奉卿笑了一笑,手指轻轻一弹,已有些干瘪的榴花就被弹到远处去。
牧松之的视线追随着榴花而去,再回过神来时,庄奉卿已起身回到火堆旁睡下了。
牧松之这么闹,庄奉卿居然没有生气。
这可真是不妙啊,牧松之想,他这人最会的就是得寸进尺了。
翌日,三人继续前行。
穿过山谷野林,就上了宽敞的官道。既然庄奉卿许可了两人跟着,他们也就没必要再继续跟在身后,牧松之便驱马与庄奉卿并行。
这官道可容几匹马共进,他就非得挤靠过去,古序也莫名其妙就落在两人身后一步。
牧松之不管古序也,开始和庄奉卿套近乎:“庄大哥昨夜这么快就擒拿住我想必是很有夜里作战的经验吧?”
庄奉卿还未说话,古序也就从后方回道:“那是当然啦,庄大哥可是武温大侠的弟子,武功高强,况且这些年常在江湖历练,拿下一个你不在话下。
“你是不知道,之前他和小堂主力破谷凡的潇潇天水阵就是在一个雨夜里,那夜的雨好大,天好黑,围剿谷凡的众人都辨不清南北,反倒被暗处的流星箭矢打得七零八落。大家踌躇之时,雨突然停了,眼前也亮了起来,原来是庄大哥举着火把,而他身旁的小堂主提着谷凡的人头!厉害吧!”
古序也语气之间不乏骄傲。
庄奉卿闻言搭话道:“我记得那夜你并不在场,怎么说得这么逼真。”
“这事儿这么出名,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你不知道,说书先生说得比这夸张多了!”古序也似乎来了兴致,“当年庄大哥也是一招就破了我的功夫,自那以后我就回去勤学苦练,好不容易比擂时胜绩煌煌,自己也大为得意,结果又被你破了。”
他疑惑道,“真是奇了怪了,我家传的功夫有这么差吗,能让你们一招就制住。”
庄奉卿回道:“只是需要多加修习罢了,你爹的刀法就独步天下,若是我对上他,必然是无法一招破解的。”
“那如果是武大侠呢?”古序也追问。
庄奉卿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谁知道呢,也许他们曾经切磋过,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两人聊到了牧松之感兴趣的地方,他忙适时插话道:“武温大侠是什么样的人?”
“武温大侠是庄大哥的师父呀,我昨天说过。”古序也回了一句,接着等庄奉卿补充,但是庄奉卿并没有接话,于是他继续说下去,“他真的很了不起,促成了当今的武林局面。很多年前,当今圣上还不是圣上,是为宁王,他与燕王争夺皇位,被燕王困住,是武温大侠率领群侠发动奇袭解救了宁王。我爹说,当年他也是那些义士中的一员,本来还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幸好成功了。”
“武温大侠立了大功,皇上问他想要什么,不管是高官厚禄还是香车美人都无一不可,武温大侠说他只是来救他的好朋友,并不是求什么回报,如果真的要做点什么的话,不如为武林做点事吧,于是就有了后来的剑书之盟,我说过的。”
事情真是牵扯越来越多了,甚至有一些东西和自己有关,牧松之追问道:“武大侠练的不是清风扬啸剑法吗和观心照月剑法什么关系?”
古序也在努力适应牧松之的说话方式:“武大侠练的是清风扬啸剑法不错,那观心照月剑谱是他一位朋友,也是江湖上有名的澄镜仙子隐梦机所赠。据说她厌恶了由这秘籍带来的纷争,所以一听说有此盟约,就直接将秘籍献出,自那以后江湖上就很少见到她的身影。
“这个人很是神秘,据说武功高强从无败绩,但是不喜尘俗之事,关于她的事总是真中掺假,我爹对她的了解不多,所以也没有和我说太多。”
若是江湖上的人知道观心照月诀并未消失,而是被传给了自己,一定大吃一惊,牧松之心想。
“至于武大侠,寻常人都以为他做成了如此大事,肯定要做盟主了,不过他当真是侠义心肠,婉拒了众人的好意,说自己还是更爱自由自在,叫大家另寻高明。啊对了,他还说受人启发,要推行盟主轮选制,所以现在才每隔四年重选盟主,而他自己就做个寻常游侠去了。”
“那他去了哪里呢庄大哥怎么又去了天枢阁?”牧松之不禁疑惑。
“他……”古序也似乎有些踌躇,看向庄奉卿。
庄奉卿语气淡淡的:“他死了,病死的。”
牧松之忙说了句抱歉,庄奉卿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三人一时因这事安静下来,哒哒的马蹄声便显得清晰。
不一会儿,三人上了山道,一侧贴着山腹,一侧是悬崖。
庄奉卿这人可真奇怪,他说着要赶去做什么事,却又不是很着急的样子,只放马悠悠而行。牧松之时不时侧眼打量他,试图从他身形举止窥探出什么。
最后还是古序也先忍不住出声:“牧小弟,我看你初入江湖,尚不知深浅,这样,我送你一本江湖宝典,上面记载了一些必备知识,还罗列了禁忌事项,你得空了细细研读,免得莽莽撞撞的就惹出事端。你看像昨夜那般,得亏是好心肠的庄大哥,要换了别人被偷袭,可不会手下留情。”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典籍抛给牧松之,牧松之扬手接住,拿到眼前一看,上书江湖宝典四个大字,其下还标注了是第一卷,看来是一套丛书。
翻开扉页,落款一文先生编著,再往后翻,便是江湖轶事几则,牧松之随意扫了两眼,俱是奇怪的八卦,看上去不像什么正经教人傍身之法的典籍。
牧松之翻到禁忌事项那一篇,第一项说江湖险恶,武术功夫譬如身家财物,切不可随便外露,第二项说人员混杂,江湖多脾气古怪之人,万不能妄加招惹。
牧松之回想这两天行径,发现这两条禁忌已然被自己触碰了个遍。
但是没有关系,牧松之向来是不惮打破些条条框框的。他往下看,第三条说人心难测,不要随便试探他人态度与感情。
很好,牧松之决定接下来要触犯第三条禁忌。
他收起典籍向一旁看去。
为着要看这宝典,他速度不自觉间放缓了,本以为会落于身后,没想到一抬头,庄奉卿仍是和他并行。
牧松之的想法更加坚定。他问庄奉卿:“庄大哥古序也说你心肠很好?”
庄奉卿反问:“难道不是吗?”
牧松之微微一笑,并不说话,庄奉卿也只静静凝望着他。
突然,牧松之收敛笑容,两腿用力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另两人惊愕间,他已如飞箭流窜,眨眼冲到崖边。马儿长嘶一声自行扬蹄刹步,他却非但不退却,反而一个翻身坠向崖间!
古序也见状惊喊一声,要去帮忙时眼前闪过一道身影,庄奉卿已毫不犹豫飘向牧松之坠落之处,如同一尾燕子衔着另一尾燕子。
山石林木飞速略过,那只是很快的一瞬,牧松之就被庄奉卿追上了。他的手托着牧松之的腰,再运功转身一圈,两人就踩着窄窄一条突出的石台,停住了下落的势头。
牧松之紧紧背靠山壁,庄奉卿压着他,长风从脚下旋转升腾,吹动他们的衣袂。
庄奉卿的脸离得这么近,所以牧松之能看清他的疑惑和不解。
“你果然心肠很好,”牧松之不禁笑起来,一面为这漂亮的脸感到头晕目眩,一面轻声问他:“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