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松之一直老实到了晚上。
他们在外面逛了许久,不仅在酒楼吃茶,还去看人斗蛐蛐儿、演小杂剧,还有变戏法、说商谜的,总之热热闹闹。
牧松之边逛边吃,到了收尾的时候已经肚子撑得吃不了晚饭。最后他们到了一座小舍前,庄奉卿道是他以前和师父住的地方,然而这里早已易主,应声而出的小孩和他们大眼瞪小眼,不肯给他们进去。
庄奉卿没有再坚持,两人遂打道回府。
牧松之和严明晦打过招呼后便回房。
他翻开武功收集手册,想起来今日无事发生,无甚可记,又去看江湖宝典,随便翻开一页里面就是庄奉卿的名字,于是合起来,最后翻开了爱情宝典。
宝典里讲了几个故事,无外乎是那些英雄美人的传奇,什么英雄救美,坠入爱河,什么美救英雄,传为佳话,总之他们都受了对方的大恩,理所当然地爱上了对方。
牧松之又想到自己身上,他的经历实在没有一处和这些传奇故事搭上边,不过下山月余,还来不及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在一个寻常的日子里,产生了小小的烦恼。看来这宝典仍有局限,收录典例还不够多。
牧松之叹了一口气,又翻到前面看的部分,一文先生说的那几个阶段他仍然觉得对应不上,再往前翻,便是扉页上写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牧松之想,这一文先生实在狡猾,他分明说不清楚这些事情,于是留了一个口子,那些不明白的未收录的犯迷糊的部分全都可以用这句话搪塞过去。
牧松之是个凡事都想一探究竟的人,所以他丢开没用的宝典,决定自己搞明白自己对庄奉卿那时不时的昏头昏脑是从何而来,庄奉卿对自己说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而听了庄奉卿的话心脏砰砰跳的缘由在哪里。
这个时节,天气已经有些燥热,牧松之躺到屋顶上,吹着晚风,对着一弯月痕开始思考。
他眼睛盯着天上,脑海里却冒出庄奉卿的样子。
首先,牧松之开始一五一十掰扯起来,庄奉卿是个好看武功又高强的人,自己见了他心旌荡漾,乃是爱美之心作祟,为他英武身姿吸引,乃是欣赏且想找出武功之眼。
其次,庄奉卿对自己坦露了他的秘密,庄奉卿没有告诉别人而是告诉了自己,说明他以心交心,把自己当做特别的人,如果自己狠心对待他,那就太坏了。
再者,庄奉卿还携自己同游他以前住的地方,请自己喝茶吃东西,两人分明就如挚友一般,心生亲近也是人之常情。
而且,庄奉卿其实是个不坏的人,自己一通胡闹又是夜袭又是跳崖的,他也没有生气,甚至可以说是纵容,和心胸宽广之人待在一块儿,自然也舒适快乐。
自己感情的一切似乎都分析得清清楚楚了,可是,想到这里,牧松之又皱起了眉头,这些感情都搅混在一起,组成的是什么呢?似乎并不能以挚友两个字相概括,牧松之在白水镇里也有些玩在一处的朋友,但是他从来不觉需要思考这么多。
说起来,那些英雄美人的故事里没有这么多复杂的思绪,但那些戏曲里痴男怨女的故事又多了更多幽怨纠葛。
看来,这是独属于自己与庄奉卿的一份缘分,说不定以后见了一文先生,还能叫他编进宝典里。
不过,宝典会收录这么普通的故事吗?但这是武林中鼎鼎有名的庄奉卿的朋友,难道大家不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共享庄奉卿的秘密吗?到时候自己再闯出一番天地,也成为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两个有名的人珠联璧合,必叫天下瞩目。
至于那个小堂主,庄奉卿此番就是要去和他分道扬镳的,到时候把他踢开就是。既然如此,不如就把这幽暮谷当成二人成名的第一站就好了。
牧松之想着想着就跑偏了,开始畅想二人以后联手名动天下的美好场景。
他正想得美呢,忽听一阵轻微异响传来,忙止了思绪,屏息凝气探查。
此时夜已深重,众人皆已睡下,各房昏昏,只檐下两盏灯笼发出幽幽黄光。
那声门扉轻开的声响过后,一道人影从东边房中蹿出。牧松之记得那里是武馆弟子的屋子。
那人影猫着腰专挑灯光无着落处行动,且脚步自如,似乎对此处十分熟悉,好在牧松之眼力过人,才没有丢了他的行迹。
这武馆本就不大,那人影没一会儿就摸到了后堂主屋前。这里是严明晦的屋子,弟子到严明晦屋前做什么,难道他要对严馆主不利?他们武馆内部不合?牧松之暗暗观察着,决定先按兵不动。
人影捻破窗纸,伸出细管向屋里吹了口气,而后静待一会儿,似乎是确认屋中人中招了,方轻推门闪身进去。
牧松之也跟着跳将下来,紧贴窗口听屋内动静。
一开始只听得到极细微的脚步声,那人应是走近了床边,接着停住,不知在干什么。没有翻动器物之声,不是偷窃,那应当只有害命这一可能了,牧松之估摸着是时候弄出点动静了,不然万一那人做了什么坏事恐怕来不及阻止。
贸贸然闯入并不明智,若是馆中弟子倒还好说,那点功夫不足为惧,但若是暗藏馆中的高手,自己要是打不过也栽进去就不妙了。
牧松之脑子一转,突然出声道:“严馆主你们的茅房在哪里我起夜找不到!”
顷刻间,屋中静滞了一刹,接着传来器物“啪啦”摔碎的声音,随后便是两人交手的刚风劲音!
牧松之这一嗓子把一些人吵醒了,窸窣的起夜声响起。牧松之转身把廊下的灯笼摘了,哐一声踹开严明晦屋门,举起灯笼一照:“什么人!”
缠斗的两人被照亮,赫然是严明晦与刘止!
被牧松之发现后二人并没有停下来,依旧心无旁骛自己打自己的。
奈何严明晦拳法了得,而刘止功夫还不到家,且身量小他许多,只勉强招架住,但他一身硬骨头,脾气也倔,饶是到了被步步紧逼的地步也不撤退,仍伺机要对严明晦又踢又打。
“又是刘止?那没什么好看的,走了走了。”几位闻声赶来的弟子探头看了一眼屋内境况,竟像是看惯了似的,打着呵欠转头又要回去。
牧松之连忙扯住人,面露不解。他可是特意花了今日的两句话来解决这件事,结果他们怎么都不着急?
弟子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疑惑,解释道:“这刘止与严馆主有仇,这样的打架每个月都要来上几次,都不知道打了几次了,放心吧,他还奈何不得严馆主。小兄弟,此事与你我无关,叫你看笑话了,你也别管了,回去睡吧。”
说罢,从牧松之手中扯回衣袖,转身回房,其他在后面的弟子也纷纷撤回。
看来白天时刘止说得不错,他确实与严明晦有仇,也不曾对其他人隐瞒这件事。
“怎么还有这样的事?”古序也也跟着来了,听见弟子对牧松之说的话,纳闷道。
“你面前就有一位一日只能说二十句话的人,江湖上奇怪的事还少么?”庄奉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牧松之转过身去,举灯照亮了庄奉卿的脸庞,他换了一身白衣,看上去像月下谪仙,牧松之想起自己方才还在幻想两人联手独步武林,悄悄感到一阵不好意思。
“这倒也不错。”古序也点点头,“只是他们既然有仇,又怎么会一起呆在这武馆里呢?”
这要问庄奉卿这双无情的大手了,牧松之心道。白天刘止与牧松之搭话时,古序也正忙着和众弟子比武,故未听清楚内里。
“我先前也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而且那时候刘止年纪这么小,我想,他是无处可去了吧。”庄奉卿简单回答。
几人说话间,严明晦终究是制止住了刘止,押着他出了门。见到三人,严明晦略微歉道:“打扰几位休息,还叫你们看了笑话,真是过意不去。”
严明晦对手下的刘止低呵道:“快给几位客人赔不是。”
刘止一脸愤愤然,语气却是满不在乎的:“扰了几位清梦当真对不起,你们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吧。”
牧松之摇摇头,古序也也道:“没有的事。”
庄奉卿看了刘止片刻,忽道:“刘止,你想离开武馆吗?”
严明晦一听,以为庄奉卿要赶刘止走,忙替他说话道:“我与刘止家确有些陈年旧怨,并非他无理取闹,倒也不至于叫他走。”
庄奉卿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看严明晦还扭着刘止,道,“坐下说。”
几人进了客室,点起灯,一副要谈话的架势。
这是他们武馆内部的事,牧松之和古序也两个外人不好插手,正要避嫌,庄奉卿却叫他们留下。
“说不定有事相求。”庄奉卿是这么说的。
“严大哥,你是怎么想的?”庄奉卿先问严明晦,“刘止要找你寻仇,你认还是不认?”
严明晦叹了口气:“当年一事,是混乱之中误杀,我与刘止父亲素昧平生,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原本就是阴差阳错,虽然他死了我心里过意不去,但也是形势所迫,所以没什么认不认的,只想着父辈事父辈了,不要再纠缠下去,不过他恨我,我也理解。”
刘止冷笑:“哼,当真冷血无情,一点愧疚没有。”
古序也疑惑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严明晦简单道来。
多年前,严明晦是这弥懿城里一个小小的捕快。那时的弥懿还没有现在这么繁华,连接南北的大道也没有建成,那时的庄奉卿同师父在这里小住,因缘际会结识了严明晦。
严明晦偶尔过来和师父切磋切磋,来时带上一两盏好茶,但除此之外,两人也没有更深的交流。之后,师父携庄奉卿离开了这里,走时没有说过多告别的话。
后来,一场暴雨引发泥石流,冲垮了城外险峻的小道。那时候皇帝就显示了他的眼界与手段,派了数千劳役奔赴,这一修,修了三年,不仅将小道清出,更是修葺扩通,贯通南北,商贾交易、官方文书、武人文士便滚滚而来。
修路期间因人员众多,严明晦便被调遣前去协助统管,协理过程中,他得知官府暗中吃钱晌回扣,再看劳役们苦状,心中悲愤难消,气冲冲地前去兴师问罪,却被告知需要多管闲事。
严明晦负气而回,一夜未睡后,着人写了告状文书,在一个暴雨夜欲孤身前去检院揭发。官府连夜派了人拦截,严明晦被困城门前,身陷重围。拦截的人中有刘止的父亲,他是个武夫,被官府雇佣来做这事。
庄奉卿那时正好路过此地,便顺手救下了严明晦。正是那一次,严明晦误杀了刘止的父亲。庄奉卿恐怕再生事变,一路护送严明晦至检院,路上严明晦问起庄奉卿师父近况,庄奉卿只说他已逝世,没有再多说。
二人日夜兼程,投递了文书后庄奉卿返回天枢阁复命,而严明晦等消息。只是后来迟迟没有动静,严明晦不得不接受事情无果的结果。弥懿既已不能回去,他便在外游荡了一段时日,直至几年后听闻当时的知县因事被贬流放后才返回。
到了弥懿后和庄奉卿再次见面,代他打理武馆,之后庄奉卿领刘止回来,原本二人不知道彼此身份,后来一次闲谈中得知了事情原委,二人这便有了龃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