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古序也听完,挠了挠脑袋,“这事儿不是我们可以置喙的,庄大哥,你要替他们做出个决断来吗?”
庄奉卿摇摇头,对刘止道:“刘止,你确定要和严大哥不死不休?”
刘止冷硬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从知晓这件事时起至今日,你尝试过杀他多少次?”
刘止犹豫了一下:“记不清了,上百次。”
“你一次都没有成功。”庄奉卿肯定道。
刘止冷道:“那又如何,我武功虽不如他,但他总有睡着一着不慎的时候,一次不成我就试千百次,终有成功的一天,况且,”他笑了一下,“我将壮年,而他,江河日下。”
严明晦没有说话。
牧松之低声嘟囔道:“练同样的武功破不了招啊。”这话只有在他旁边的庄奉卿听见了。
庄奉卿继续对刘止道:“你们两人的恩怨我不好插手,是非对错自有你们自己评判,只是常常如此,搅扰了馆中清净,你也无法清修。依我看,现在你年纪也渐长,到了可以出去闯荡的时候,你想不想到外面去看看?况且,”
庄奉卿一瞥牧松之,“你们俩每日练同样的武功,你要怎么赢过严大哥?倒不如学些新的功夫。”
刘止有些松动,问庄奉卿:“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刘止勾了勾嘴角:“我要去天枢阁。”
庄奉卿看着他:“为什么?”
“既能赚取佣金,又能磨砺武功,不好吗?”
“天枢阁易进难出,只怕到时候你身不由己,完成不了你的大业。”
“就像你一样?”刘止呛庄奉卿。
庄奉卿笑了笑:“对。”
刘止本意是刺一下庄奉卿,结果庄奉卿轻飘飘承认了,反倒叫他不知如何回复。
庄奉卿又对严明晦道:“严大哥,你觉得意下如何?只是我擅做主张,这下是给你养虎为患,你若是不答应,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严明晦摇头,道:“如此也好,我早已厌倦这时不时的争斗,豆豆问起来,我也不知怎么和她说。以后的事情,便以后再说吧,没有结果,或是结果不尽如人意的事还少么?”
刘止道:“这你别担心,在找你报仇这一件事上,是一定有结果的。”
古序也怕两人吵起来,连忙插话道:“我看这办法挺好,刘止兄弟除了天枢阁,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没有?江湖上门派林立,苍山派、无极门、古星教、白渡轩,很多都广纳门徒,有一些和我们家有交情,我可以替你引荐。”
说着说着,他想起来,“对啊,你可以直接来我们潮浪堂,我爹他最爱收徒了,上至八十岁老头,下至八岁小儿,有点武学志向的他都想收。”
牧松之反应过来庄奉卿留下他们时说的那句“或许有事相求”是什么意思了。不过,古序也是实打实地可以给刘止提供去处,自己又能帮上什么忙?
“古少爷亲自邀请,你是答应不答应?”庄奉卿问刘止。
刘止道:“你于我有恩,又帮我至此,我要是说不去,岂不是既拂了古少爷面子,又不知好歹?”
庄奉卿回道:“没这么多弯弯绕绕,就当我爱多管闲事罢。”他又对古序也道,“古少爷,这个忙你也不白帮,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只要不违背正道公义,我绝不拒绝。”
牧松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古序也会要什么,果然,古序也兴奋道:“真的吗?那我要你和我再比试一场!”
庄奉卿笑了笑:“这样简单的事就把这个条件用掉了,实在划不来,不如你留着以后关键时刻用吧。”
古序也坚持道:“可是我就想和你比!”
庄奉卿点头道:“可以,不过要等幽暮谷事了后再说。”
古序也虽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高兴地点头答应了。
事情既已定好,且庄奉卿三人白日还要启程,没有再多谈就要散了。古序也还要去幽暮谷,与刘止并不同路,便对刘止道自己会修一封手信到家里秉明事由,叫他直接前去就好。
刘止谢过后走到庄奉卿身边。
“你到底为何要这么帮我?你想让我怎么报答你?”刘止问他。
“我不需要你报答我,这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庄奉卿回道。
刘止侧头看他:“这算什么回答,你真的很奇怪。”
庄奉卿笑了笑,没有回答。
严明晦也走到庄奉卿身边,刘止和严明晦不对付,瞪了他一眼后快步走开了。
“也不知以后会如何。”严明晦看着刘止的背影道。
庄奉卿转头对严明晦道:“严大哥,我做这个决定,是不是慨他人之慷呢?”
严明晦摇摇头:“既然我们都答应了你,说明我们确实接受了你的做法,何必多想?”
庄奉卿看着严明晦,“严大哥,这些年,你后悔吗?”
严明晦笑了笑:“再来一次,大概还会如此吧。”
他的目光放远了:“只是每次看着那孩子,我就想到自己错杀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便是他不来找我寻仇,我晚上其实也睡不着。”
庄奉卿瞧了他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背。严明晦也回以轻拍,随后离开了。
眼下便只剩下牧松之与庄奉卿两人。庄奉卿一番迎来送往,此时显得像武馆真正的主人,招待最后一位客人。
“大半夜的不睡觉,是在做什么?”庄奉卿问牧松之。
他指的是牧松之当时那一嗓子。牧松之房间与主屋并不临近,却能第一时间发现动静,可见他当时并未睡下。
牧松之不好说自己是在屋顶思考与他有关的事,扭过头试图蒙混过去。
庄奉卿也没有打算刨根问底,他招了招手,把牧松之叫到自己面前。
牧松之不明所以地靠过去,庄奉卿忽然举起双手环过他颈后,摸上他的脑袋,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牧松之这下就如同陷入了他的怀抱般,一时间心脏砰砰直跳,忽然觉得脑袋有些热。牧松之觉得今晚所见到的庄奉卿又不一样了,也许在武功收集手册之外,还要再加上一个庄奉卿收集手册。
“头发上有东西。”庄奉卿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庄奉卿说完退开,瞧着他的脸举起一片叶子,有些憋不住笑似的说:“你去爬树了?原来你属猴的,晚上要在树上睡觉。”
难道是在屋顶时蹭上的?
牧松之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后脑勺,现在那里很干净,除了头发什么也没有,再定睛一瞧庄奉卿手里的叶子,翠绿鲜嫩,分明就是刚摘下来的,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动的手。
又被庄奉卿逗弄了!牧松之视线移到庄奉卿脸上,庄奉卿依旧是无辜的样子。
牧松之脑筋一转,也招招手,叫庄奉卿微微俯身靠近,一手伸到他脑后:“你这里也有东西。”
“嗯?”庄奉卿疑惑。
牧松之收了手,攥成拳放在两人中间,庄奉卿目光先是落在拳头上,接着又移到他脸上,问道:“是什么?”
牧松之张开手,里面空空如也:“是我的疑问我帮不上什么忙叫我留下做什么?”
庄奉卿笑了,从牧松之的角度看,此时庄奉卿的笑在他掌中。
“嗯……我想想。”庄奉卿做出思考状,“可能是因为,如果只留下一个人的话,那个人会又气又急又委屈吧。”
牧松之的心思被说中了。
他不想刺探刘止的秘事,只是从下山以来三人总是一起行动,但庄奉卿与古序也此前就已相识,只自己孤零零一人,要是庄奉卿与古序也更要好,他岂不是很郁闷。他无所谓在刘止事件里是个外人,但是莫名的不想在庄奉卿这里成为外人。
牧松之又高兴了,他收回手,大度道:“其实我是个很宽宏大量的人才不会这点小事就觉得委屈。”
庄奉卿把叶子轻轻贴在牧松之额头上:“那真是谢谢小葫芦大人有大量。”他按住叶子,挡住了牧松之的视线,“就算是大人,这个时候也该睡觉了,快回去吧。”
第二天天刚破晓,草尖滴露,几人就与严明晦道别上路了。
那刘止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早已连夜收拾好行囊,与众人碰过面后就先行出发。严明晦似是不舍,一路送到了城外,庄奉卿直叫他别送了方依依留在原地。
一开始仍是走在大道上,时常看见商贾车队贩夫走卒文人学子,后不知怎的越走越偏,庄奉卿直将人往小路上带。
正要拐进一条岔路,远远的就看见有个人坐在地上,捧着一条腿哀声叫唤,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几人走近,见到这人三十出头,做小贩打扮,脸上泪与汗直流,货箱与担子倒在一旁,零落地散着一些物什。
“咦?”牧松之瞧见他的面目,不由得好奇出声,不为别的,而是这小贩俨然就是昨日高价卖给他剑的那位。
牧松之一半好奇一半气愤,立时翻身下马走近道:“你怎么在这里这是怎么了快把诓我的钱还来!”
小贩抬头见到是牧松之,终于止住哀叫,甚至有些惊喜地说:“客官你怎么在这?真是太好了!”
庄奉卿和古序也也跟上来,古序也奇怪道:“你们认识?”
庄奉卿已从话语与小贩打扮中猜出大概,简单替牧松之答道:“应该是昨天在这人手里买了东西。”他又对小贩道,“发生了何事?”
小贩哇一声哭起来,匍匐着就要去抱牧松之大腿,牧松之灵活闪过,小贩没抱到牧松之,转身又要去抱庄奉卿,庄奉卿连忙蹲下按住他肩头:“有话好好说,怎么动手动脚的。”
他目光瞥向小贩左腿,“这腿是怎么了?”他方才已发现,这小贩是拖着一条腿行动的。
小贩被按住了往前不得,干脆往后跌坐,唉声道:“唉,这事说起来真是我的报应。”
牧松之和古序也也蹲下来面对小贩,小贩又转向牧松之道:“这位客官,听你方才的话,想必是还记得昨天的事了。”
牧松之哼一声。
“昨天我卖给你一把剑,那把剑是否还在?”小贩又问。
庄奉卿接道:“在不在又如何,怎么,你要索回去?”
小贩道:“客官你说对了,我正是有此打算。”他抹了把脸,踌躇一会儿,垂下头,“这事儿说起来实在有些抹不开脸面,但也没办法了。”
“昨天我卖给客官你的剑,其实不是我的,而是我朋友寄放我这儿的。我那朋友几年前因难离家,由于走得太匆忙,就将这剑托我保管。
“原本我也依约好好保管着,但他一走就是三年,很多人都说他死在外边了,我就寻思着,这东西我不会用,放在家里又碍事,倒不如卖出去换点零钱,以后知道他死在哪儿了,说不准还能买点东西去祭拜祭拜,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小贩说着说着,似乎是觉得自己有道理,语气都硬起来了。
“你怎么咒你朋友死?”古序也不赞同道。
“话不能这么说,他一走就是这么多年,还是逃难去的,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小贩反驳道。
庄奉卿截过话头:“然后呢,你怎么突然又想要回去了?是发现这剑价值不菲,还是他回来了?”
小贩叹口气:“这位客官你真是冰雪聪明。谁知我昨天白日刚把剑卖出去,晚上他就时隔多年找上门来了,一来就说要拿回自己的剑,真是大爷脾气,当我家是什么库房吗。”
小贩冷哼一声,“我自然就如实说了,谁知他不仅不感念我这么多年的保管,反倒大发脾气,闹着就要我把剑找回来,甚至动起手来,我这腿,就是被他给打坏的啊!”小贩拍着腿,又开始叫苦连天。
古序也摸着下巴道:“虽说是你不对在先,不过他这番举动,确实也是太无情无义了。”
“对吧!”小贩有了支持,叫声更大了,“哎呦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庄奉卿没管他的哀叫,继续问道:“那你怎么在这儿?”
小贩抹了把泪:“那他打我,我不得跑啊,我家婆娘叫了街坊邻居拦住他,我就趁机拖着我这老腿连夜跑了,大路也不敢走,只敢走小路,慌乱间就跑到这儿了。”
小贩又抬头望向牧松之,“不过也是天无绝人之路,没想到竟能在这碰上小客官,看来老天爷也在帮我。”
小贩对牧松之哀求:“客官,少侠,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你把剑还给我吧,我看我要是不把这剑还回去,只怕家都没了,我也不要你还钱,相反,我还得感谢你。”
小贩说着扭过身去,伸长手要拖过货箱,古序也见状忙帮他拿过来,小贩道了声谢,在货箱里翻找着,不多时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这木盒雕花刻凤,甚至还嵌了几颗珠子,倒也算是他那些货物里精致的了。
“这盒子里头装的是我以前在山上挖到的宝石,虽比不得什么夜明珠,但也是我身上难得的好东西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抻长腰臂将木盒举到牧松之面前。
牧松之与庄奉卿对上眼神,又一齐朝木盒看去,庄奉卿道:“那剑已送给了我,还不还我说了算,这东西自然该给我。”说着便伸手打开木盒。
“哒”,盒盖弹开的刹那,盒中骤然爆出一篷白雾,忽地就拢住了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