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明晦晨起路过,从旁听闻前因后果,皱了皱眉,将庄奉卿拉到一旁担忧道:“奉卿,你确定无虞?”
庄奉卿放松道:“我既然这么做,便是有了打算,严大哥不必挂心。”
严明晦原本还想再进一步,看但庄奉卿脸色似乎胸有成竹,心中虽仍有担心,还是点了点头。
用过早饭后,古序也因为昨日的比试被弟子们缠上了,他们要他演示教习武功,古序也乐在其中,和他们混在一起闹个没完。
牧松之原以为庄奉卿特意在这弥懿中歇下,应当是有事要做,谁知庄奉卿竟出门闲逛,把牧松之搞不明白了。他见牧松之犹豫该不该同行,便招招手把牧松之也带走。
牧松之很高兴,因为他还是第一次到这么热闹的城市,环珮琳琅、百货奇珍、人声鼎沸、吆喝不绝,晕乎乎地流连忘返在集市间,不觉间竟和庄奉卿走散了。
“小公子,你看看这铃铛,声儿脆音量又大,拿来挂着戴着都很不错,只要二十文!”一个杂货小贩热情招呼。
牧松之想了想,自己此番下山还没给家里送过礼,这东西给师母用倒是不错,摇一摇就能召唤出她的动物朋友,遂买下。
小贩看他付钱毫不犹豫,不由喜笑颜开,忙趁势继续推销他的小玩意儿:“你再看看这把扇子,檀木扇骨,绢丝扇面,上面还有当代名家巫走歌郎中的题字,可以说是我们的传家之宝了,要不是家境拮据,才不会拿出来卖呢,今日看小公子你也是懂物爱物之人,就一百文钱卖你了!”
说着,递出一把扇子,唰地打开,上书心外无物四个大字,落款端正的巫走歌几个字以及印章。
这话一听就是扯淡,要真是这么名贵的扇子,还能到这小贩手里,还只卖五十文。不过牧松之一想,师父好像还挺喜欢这类物什的,买一把给他也无妨,遂也豪爽买下。
一旁其他小贩见来了个冤大头,忙不迭一窝蜂地挤上来推销,牧松之这也买那也买,连价格也不砍。
“哎呀没钱了。”经过一番采购,牧松之正要买下一双特制筷子,突然发现囊中空空,不知何时已经把钱花光了,小贩看他无油水可捞,一哄而散。
此时,庄奉卿从另一头慢悠悠踱步至他身边,看他怀里一堆有的没的的小玩意儿,笑道:“买了这么多呢。”
庄奉卿拾起他怀中的扇子看了看:“这扇子倒也有几分巫走歌神韵,多少钱?”
牧松之比了个一的手势。
“十文钱?”
牧松之摇摇头:“一百文。”
庄奉卿愕然瞪大眼睛,又拣起另一块小印章:“那这个呢?”
牧松之:“六十文。”
余下的东西也不用问了,想必都是溢价极大买的。庄奉卿有些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看来以后不能让你持家。”
他把东西又还给牧松之:“这些都是便宜的零碎玩意儿,不过若是加上讨你开心的份,倒也勉强值这个价。”
牧松之在武学上从小被师父夸惯了,谁知在这些小事上变得笨拙,想去找小贩理论,小贩却早已没影,很没面子地倔道:“哼一**商坑蒙拐骗真是岂有此理本大爷今日高兴就先放你们一马!”
发了一通脾气后又递给庄奉卿一把长剑:“但反正买都买了也没办法这把剑给你以旧换新。”
庄奉卿一愣,接过剑端详。
这剑通体黑沉,映日无光,虽说比不上他那把,但也制式讲究做工纯熟,应当算是小贩里难得的好东西。原来牧松之昨日说的以旧换新竟是真的,被戏弄了后反倒送别人东西,也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庄奉卿将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收起来笑道:“还真是多谢小葫芦的好意,只是我使的是单手剑,多一把用不上,平常只得收起来了。不过看在你有心的份上,我可以借钱给你,当然不是随便借的,你得替我完成几件事,完成一件,我借你一两银子,如何?”
牧松之想了想,庄奉卿能有什么事需要自己做?自己无权无势,财物也没有,庄奉卿武功那么高强,想必也不需要自己帮他报仇,难道是骗色?可是庄奉卿长得那么好看,他照镜子就好了。
想来想去,自己身上竟无利可图,牧松之一时之间不知是喜是悲,不过若是能帮上庄奉卿的忙,他还是愿意的,于是点头答应了。
庄奉卿说着要边走边想,两人便并肩且漫步且看,到了落银河边,庄奉卿停步道:“啊,我想到了。观这河水东流,杨柳依依,不觉诗兴大发,小葫芦你能念一首与柳有关的诗么?”
牧松之哼一声:“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
庄奉卿明白了:“你的一句是一个气口到另一个气口之间,真是好长的一口气啊。”又笑道:“嗯,我看这日色晴暖,心神舒畅,想听点歌助助兴,你唱首歌给我听吧,唱得好听的话多借你一点。”
牧松之摊开手,扬了扬下巴,意思是先把刚刚的钱借了。庄奉卿数了一两银子给他,道:“好了,刚刚的一两给你,唱吧。”
牧松之收了钱,鬼鬼祟祟地观察四周,扯着庄奉卿到无人的角落里,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庄奉卿越听越乐,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最后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
原因无他,主要是牧松之唱得实在是太稀奇古怪了,那声调与声调之间犹如蓝天与破锣,流水与白酒,可以说是毫无关系十分跳脱,一会儿飞升一会儿坠地,崎岖不平腾云驾雾,真是难为他一口气唱这么长还能有这么多调儿。
庄奉卿笑得放肆,牧松之面无表情地伸手,显然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庄奉卿笑罢,数着铜钱道:“刚说唱得好听就多给一点儿,你这唱得虽然不算天籁,但是十分……”他想了个词,“别致,唱得我心情大好,所以我多借你一点。”
庄奉卿说着,竟是掏出了一锭银子。牧松之愕然,有些游移不定,不知接还是不接。
庄奉卿道:“二两是借你的,多出来的部分,就算是我买你的剑。”
牧松之摇摇头:“剑是送给你的。”
庄奉卿敛了笑,安静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送我剑呢?”
牧松之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方才在小贩那里挑挑拣拣,铃铛给师母,扇子给师父,还有一些有的没的小物什给他在镇里的朋友,转头看到这把剑,蓦地就想起庄奉卿。
庄奉卿是个剑客,而且是个很厉害的剑客,牧松之一见到剑就想到他。他想或许可以买一把剑送给庄奉卿,即使庄奉卿自己那把剑本身就是不可多得的名器,但这可是牧松之送的。
倒不是说牧松之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只是师父说过,互赠了礼物,两人便算是朋友了,庄奉卿行走江湖这么些年,按理来说应该不缺朋友,可是牧松之觉得他或许真的没有,否则又这么会在醉后向自己这个交情不深的人吐露心声呢?
庄奉卿是个孤单的人,在断雁崖的剑光中,牧松之感受到了这一点。所以牧松之擅自用一把剑交换庄奉卿的秘密,这样,身为庄奉卿朋友的牧松之就变得不一样了,他送的剑也变得珍贵。
这里头思绪曲里拐弯,实在难以言说,牧松之想了想,最后说道:“宝剑赠高手嘛。”
庄奉卿道:“你给高手用这样的剑?”
牧松之圆眼一瞪就要发作,庄奉卿接着又道:“不过不错,真正的高手摘叶飞花便可伤人,所以怎样的剑不重要,谁送的剑才重要,既然是小葫芦送的,那就是宝剑。”
牧松之的气还没发作便消了,而且被庄奉卿这么一说,还有些不好意思。
庄奉卿观他神色变化,不觉又笑了:“为了感谢你这宝剑,请你吃茶去。”
庄奉卿先是找了驿站把牧松之买的那堆零碎东西寄回家里,后又带着牧松之在城里各处闲逛。
他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各家招牌、道路交通、美景圣地说起来了如指掌,问起来,只说是以前师父带着在这住过一段时间,和严明晦也是那时认识的。但许是世事变化太快,也常有扑空,每当这时候他就不动声色地说走吧。
之后,庄奉卿领牧松之进了一间大茶楼。
这茶楼不仅卖茶,也卖酒,乃是销售名酒烧红云的脚店,两人一坐下店小二就热情地介绍这款酒品,牧松之一觑庄奉卿脸色,想到他的酒量,摇摇头拒绝了,店小二又转头推销起店内十大名茶。牧松之不懂这些,哪个名字好听就点哪个,吃食也是专门挑听着就甜腻腻、有果子有糖的糕点。
二人等待的空当,牧松之就环顾店内人群,没一会儿就被另一位上菜的店小二吸引了目光。
只见他两臂平直展开,每一臂上都齐齐排列着茶碗,碗里盛满了茶汤,几乎与茶碗边缘平齐。他像根横着的竹竿似的在人群中穿梭,脚步繁乱不停,时时回应招呼,动作晃得茶汤表面荡起涟漪,然而却始终未洒一滴。到了客人桌边,他便手臂一斜,将茶汤溜到桌上,不管是桌上的还是手上的,依旧平平稳稳,分毫不漏。
有些慷慨的客人这时便为着这功夫赏他几文钱,将钱抛至空中,他就如风般伸脚,将钱币堪堪停在脚尖,接着向上一挑,钱币就划过弧线正正好好掉落在他后衣领的空隙中,他兜住这钱币,大声喊一句客官大气,继续送他的茶汤去。
“这是这家店的传统了。”庄奉卿顺着牧松之视线看过去,突然开口道,“有一些人来这吃茶,就是为了看店小二。”
牧松之又转头回来看他。
庄奉卿微笑:“以前我与师父来这儿的时候,小二功夫还没这么纯熟,常常把茶汤洒了,被老板一通训,师父看不过,指点了小二几句,他果然很快就悟透了,进步飞快。”
“那他就是你师弟咯叫他请你吃茶。”牧松之回道。
庄奉卿瞥他:“我的师弟这么好认?那我给你看了这么多次剑法,你也算我师弟?”
牧松之微微皱眉,思考一会儿后道:“我没有学会所以不算。”
庄奉卿又忍不住笑了:“原来你还想偷学。”
牧松之摇头否认,他只是想找出这门武功的眼而已。
两人说话间,小二已移到二人桌边,又使出他的绝技溜下两碗澄亮的茶汤,招呼道:“二位客官,茶点稍后便到,这两碗是送二位的。”
庄奉卿点点头,抛出两枚碎银子,只是这碎银并未落在小二面前,而是直接准确落到了小二的后衣领里:“旁边这位客官赏你的。”
小二上道地对牧松之说了一串吉祥话,听得牧松之又高兴又不好意思。他用筷子沾了茶汤,在桌上写出一个“欠”字,意思是算自己欠庄奉卿的,庄奉卿见状也抽出一根筷子沾茶写了个“请”字,意思是算自己请牧松之的。
两人好端端的装起哑巴,在这糟蹋茶楼的好茶,但是既然人家是客人还给了赏钱,小二哪敢置喙,说完吉祥话就又送他的茶汤去。
牧松之看小二一副不认识庄奉卿的样子,不禁有些奇怪,庄奉卿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只有一面之缘,他不记得也正常。”
谁知他话刚说完,方走出去的小二又转过身来,脚步顿在原地,盯着庄奉卿一会儿,犹豫道:“你是……那位大侠的弟子?”
不等庄奉卿回答,他就走近了,高兴道:“真的是您!不知客官是否记得六年前,你的师父曾指点过我几招。”
庄奉卿点头道:“自然记得。”
“哎呀,时间过得可很快,客官你比那时长大了许多,我方才都没认出来,您可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小二感慨道。
庄奉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不知您的师父现在如何?我还没来得及和他道谢呢。”小二又道。
牧松之心里一滞,小心地去看庄奉卿脸色。庄奉卿没有正面回答,淡道:“你的好意我替你转达。”
小二迭声说好,又说要请庄奉卿喝茶,庄奉卿简单拒绝了,小二还要再说,其他客人叫唤,小二只好叫庄奉卿替他向师父转达问候,而后一溜烟投又忙活起来。
小二走后,牧松之仔细观察庄奉卿神色,想要说些安慰的话,但见庄奉卿并不伤心悲恸,而是若有所思道:“你说,若是一个人不知道另一个人死了,那在这个人这里,那个人是不是一直活着呢?”
牧松之也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
如果世界是一个人的梦的话,那他认为谁没有死,谁也就没有死?可是如果世界是一个人的梦,其中人物的死活,还要别人才能点破吗,他无法决定自己的梦?这问题着实有点复杂。
牧松之还没想到怎么回答,庄奉卿又盯着他道:“人死后,会去哪里呢?”
牧松之回道:“就像一场梦醒了,变回蝴蝶。”
庄奉卿突然又笑了,他面对牧松之的时候总是笑,似乎牧松之是个好笑的人,但牧松之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好笑,相反,他还老是叫师父不省心。
于是牧松之确实问出口了,这是他今天剩下的不多的份额:“你为什么总是笑我?”
“我没有笑你。”庄奉卿正色道,“只是你总是让我很开心。”
牧松之于是老实了。
他眼神一移,不敢再看庄奉卿,突然开始口渴似的猛喝茶。
真奇怪啊,牧松之心想,为什么一听庄奉卿说这话,自己的心好像要飘起来了呢?
牧松之唱的歌出自《劳劳亭》(唐·李白)和《青玉案·元夕》(宋·辛弃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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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