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反倒是庄奉卿这个醉酒的先醒的。
牧松之揉揉僵痛的身子,在原地蹦来蹦去活络筋骨时,庄奉卿已经不知从哪打来两只野兔子,用屋子里的炉子考得焦香。
牧松之昨夜未进食,又被庄奉卿一通折腾,此时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管早起就吃野味是否合适,凑到一旁毫不客气地吃起来。
晨露深重,浸得牧松之感觉衣裳湿漉漉的,于是便背对着炉子扭来扭去地烤。庄奉卿看他的滑稽样子,没忍住又笑了笑。
牧松之一看他笑就想起昨夜的事,他一边吃一边盯着庄奉卿,试图从庄奉卿脸上看出什么来,可是庄奉卿敛了笑后就神色淡淡的,一如往常的样子,似乎完全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牧松之决定提醒他一下:“你还记得你昨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吗?”
庄奉卿反问:“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吗?”
牧松之反倒被问住了,说的话会触及庄奉卿的伤心事,而且他如何在一口气之内说这么多呢?但是他又有一点憋屈,如果不能共享秘密的话,两个人就不能算是关系不一般了。
于是他故意道:“这可是有关你的秘密哦。”
庄奉卿笑道:“那你可要好好保守这个秘密。”
牧松之一口气被憋回去。
他简直急坏了,明明自己才是掌握庄奉卿秘密的人,可是怎么好像被要挟的是自己一样?牧松之观庄奉卿神色,看不出来他是记得还是不记得,总之是浑不在意的样子,闹得牧松之有些郁闷。
不过有一点庄奉卿说得不错,牧松之确实会保守这个秘密,这样的庄奉卿,他只想自己悄悄知道,况且他一天就能说这么几句话,还孑然一身,能和谁说去?这么想着,牧松之不禁怀疑,难道一切都是庄奉卿的阴谋?他是算准了自己不会也不能说,才这么肆无忌惮?
这个怀疑直到他们穿过林子,拐到大道,再抵达弥懿时仍然不能厘清。牧松之思考了一路,也瞧了庄奉卿一路,脚步与心思都很忙乱,以至于见到古序也时都不兴奋了。
古序也倒是兴高采烈,他远远地看见两人,连忙一阵风似的冲过来,高兴道:“庄大哥牧小弟,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听到他的声音,牧松之回过神来,点头打了个招呼。
古序也又道:“庄大哥你真厉害,叫我在这儿等,果真等到你们了,原来崖底距离弥懿城这么近,还有小道通行,要是那时候知道,说不定早就攻进去拿下欧阳万生了。”
庄奉卿动身前往城门:“我也是从那儿出来以后才误打误撞知道的,从外面怕是轻易发现不了。”
古序也边跟上边问:“看你们的样子,不像发现了什么绝世秘籍的样子,我就说嘛,其实说书先生都是骗人的。”他围着庄奉卿,说一些什么近两日十分担心之类的话,又简单说了自己的见闻。
牧松之看着古序也絮叨的样子,无端冒出一个念头:古序也看似通晓江湖百事,但他肯定没见过庄奉卿喝醉的样子,也不知道他的秘密,这些事只有自己知道。
这么想着,牧松之莫名高兴起来,好似赢了一场比武,虽然根本没有人和他比。
高兴起来的牧松之又有余力注意周围的一切。
弥懿是联通横龙山南北的城市,城郭阔大,交易频仍,商贾云集非凡,端的是十分热闹,牧松之一进了门就不由得看这看那,感慨此地比蓥城要大很多。
刚进城门,就见一群人围着公告栏指指点点,人头攒动。
只见上头张贴了两张通缉令,一张写着此人与近期科举作弊一案牵连甚深,若有线索,赏万两白银,配图一张苦大仇深的脸。还有另外一张,说此人乃是重犯,近期从狱中逃脱,若有线索,赏十两白银,配图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同样薄薄两张纸,二人身价高低竟有如此大的不同,牧松之不禁暗忖世间的奇妙,由此可见,读书人有时候惹起祸来,比那些武夫还要牵连更广。
不过几人还有别的事要办,只瞧了一眼遂很快走开。
古序也邀庄奉卿和牧松之前去他定的客栈下榻,庄奉卿道自己另有去处,古序也转头问牧松之是否也是另有去处,牧松之摇摇头,古序也正要说话,庄奉卿又悠悠补充他的去处再多带两人也并非不可,于是二人便毫不意外地跟着他。
一路走来,见许多冠着聚源名头的楼宇商铺,聚源酒楼、聚源钱庄、聚源布行,不一而足,牧松之暗暗咋舌古序也家底深厚,只是不知这样一位富商少爷,怎的痴迷武艺,不做商人做武夫。
庄奉卿将人领到了一座名为芥子的武馆前。
武馆外已有一位着灰色短褂的中年男子候在门口,一见庄奉卿过来,便眉目舒朗地迎上去。从二人寒暄中牧松之得知此人姓严,正是武馆馆主,与庄奉卿似乎是旧识。
古、牧二人进了武馆后四处打量,见这武馆面积不大,门厅后是练功的空地,再往里不过几间休息的厢房。院里七、八弟子在练功,有一些见了庄奉卿似乎要过来打招呼,被庄奉卿挥手制止了,便又继续回去练功。
严明晦引众人至客室歇息,斟茶间隙,庄奉卿道明来意,说是要在这叨扰两日,之后便继续启程,叫严明晦不必劳累心力做什么。
严明晦问道:“你此行是要做什么?”
庄奉卿回道:“去幽暮谷。”
牧松之已经知道庄奉卿要去幽暮谷,只是观一路所为,他似乎与天枢阁和小堂主有龃龉,那他又去幽暮谷做什么?难道要去和小堂主决一死战?说起来,明明是要去幽暮谷,可是这一路庄奉卿七拐八弯,去了几个地方,并不着急的样子……牧松之在内心胡乱猜测,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严明晦对幽暮谷一事似有听说,点点头道:“像你这样的英才,去了想必能大破阵法。”
庄奉卿道:“我此行不为解阵。”为了什么,他没有再说。
古序也奇怪道:“庄大哥,不是为了解阵,那你去做什么?”
“到时便知道了。”
严明晦没有继续追问,只道:“你有了决定便好。”
庄奉卿点点头,又对严明晦道:“严大哥,本就是我们不请自来,你且忙你的去,我们自便就好。”
严明晦笑说:“放着我们武馆的大老板不管,你这是叫我做失礼的事了?”
牧松之闻言吃惊,严明晦这话的意思,难道说其实武馆实际属于庄奉卿的?
庄奉卿叹气:“严大哥何必讲究那些虚礼取笑我,难道是在责怪我许久不来,连关系都变得生分了?”
严明晦哈哈大笑:“你还是这么会噎人,我以前说不过,现在更加。既然如此,那我可就不管你们了,有什么需要,自取便是,还是和以前一样。奉卿,替我好好招待两位朋友。”
庄奉卿答应了,严明晦便自行离开,忙活自己的事去。
此时过了晌午,晚饭又太早,正是不尴不尬的时候,于是几人就待在馆中整备。
古序也心比较大,只感慨了一句庄奉卿还有这种朋友,转头便迫不及待去和馆中弟子切磋,而牧松之坐在廊下阶梯看这些人武功的眼。武馆里教习的都是些简单的防身术,他轻易找出了眼,看了一会儿就有些昏昏欲睡。
歇下的弟子看他一人呆坐,蹭过来坐在他旁边,边摇着扇子边问道:“你们是庄大哥的朋友?”
牧松之点头,顺势反问:“你们都认识庄大哥吗他和你们什么关系他经常来吗你们平常都做些什么?”
他一开口真是很多问题,好在弟子不烦,也没问他为什么这样说话。
弟子约莫十四五模样,眉眼已经显出锋利,方才不说话时像个难以接近的小大人。
他架起一条腿,一手撑着脸颊痞里痞气道:“你叫我刘止就行。庄大哥是我们武馆的创办人,几年前我因为家中变故流浪街头,庄大哥武馆收留了我们——当然过程中打了一架,没打过。庄大哥自己在江湖上飘,没空打理武馆,就交给严明晦打理。他来得少,是以武馆真正的馆主说是严明晦也不过分。我们平日里教习学徒武艺,搞搞表演,倒也还过得去。”
牧松之倒是没想到还有这等缘由,不过想想觉得合情合理,因为他已经发现了,虽然庄奉卿有时候会捉弄人,但其实是个脾气心肠都不坏的人。
他不自觉朝庄奉卿看去,见他正坐在椅子上,专心致志用短匕雕刻着什么。
“你怎么对严馆主直呼其名呢?”牧松之注意到了另外的问题。
“他是我的杀父仇人啊。”刘止轻飘飘说出了不得了的话,看牧松之瞪大了双眼,笑道,“听上去是不是很吓人?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几年前我们这儿出了修路贪污的事情,严馆主要前去揭发,那会儿我爹是官府里的衙役,被派去拦住他,最后就死了。我本来就没有娘,他死了后呢,我就成孤儿了。再见到他的时候我简直恨死他了,所以在武馆里见到他时我就和他打了一架。”
刘止观察一会儿牧松之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觉得好玩儿,哈哈大笑:“你现在的表情真好玩儿,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件事?明明我们素昧平生。其实这件事武馆里的人都知道,没什么要瞒着的,而且看你们的反应让我觉得有趣。”
牧松之简直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当真了,他的话很可怕,可是他的语气轻佻,脸色也玩味,年轻的眉眼间隐隐透露出阴翳。
正这时,后堂的人出来将刘止叫走前去收拾杂务,刘止应了,起身回去,穿过门洞时一个粉雕玉琢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跑了出来,不小心和他迎面撞上。
刘止哎呦一声扶住人,笑道:“小妹又走路不看路啊?”小姑娘没理他,看牧松之面生,哒哒跑到他面前脆生生问道:“你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见牧松之不回答,就地直接坐在他旁边,自我介绍道:“我叫严灵霜,小名豆豆,因为我爹说我就像个小豆丁,你呢?”
原来这小姑娘是严明晦的女儿,大家在里头张罗别的事,她就自己跑出来了。
面对热情的小姑娘,牧松之不好扫兴,只得在小姑娘说几句后将答案憋成一句一并回答了,两人就这么个聊天方式,竟也说得下去,甚至有些热烈。
庄奉卿在不远处看牧松之精打细算地和小姑娘掰扯,感觉有点好玩儿。
这头古序也和弟子都一一比试过,赢得轻易,颇感无聊,遂三两下跳到庄奉卿这儿,直接就地一坐,开始搭话。
“咦?”古序也瞥见庄奉卿手里的短匕,疑惑道,“庄大哥你这匕首好眼熟啊,这个制式,有点像宫里的东西。”
只见这匕首不过七八寸长,双刃开锋,环套上嵌了一枚莹亮通透的碧玉,护手上刻了两个字,乃是“涌泉”。
“韦相以前送过我家一把,那把上面的字是神护,现在在我爷爷那里。”他说的韦相应当是当朝宰相韦德昌。
“这是我师父留下来的。”庄奉卿听罢,把匕首归鞘收起来了,又劝道,“这些事,你以后不要在外面多说。”
古序也虽不甚明白,但还是答应了,又说:“你说的武师父吧?是他一力促成江湖与朝廷的君子协定,有点宫里的东西倒也不奇怪。”
庄奉卿不欲接话,看牧松之和小姑娘聊得差不多了,对古序也道:“就这么干聊着好无聊,不然我们打个赌吧?”
古序也来了兴趣:“什么赌?”
庄奉卿:“就赌小葫芦今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如何?我数了数,他现下只剩一句话可以说了,我们就赌这句话。”
古序也:“好,那赌注是什么?”
庄奉卿:“如果我赢了,你就替我办一件事,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古序也:“那如果你输了呢?”
庄奉卿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会输的。”
古序也不知庄奉卿哪来的自信,但是他一向不会怀疑敬重的庄大哥,以拳锤掌道:“好,是个人都要吃饭,那我就猜他最后一句话是该吃饭了。”
庄奉卿:“那我就猜,他最后一句话是你做什么。”
“你做什么?要问谁?”古序也有些不解。
庄奉卿却不解释,朝着牧松之招手叫道:“小葫芦,你过来。”
牧松之听闻,庆幸终于从这话痨小姑娘手底下脱身,不由松了一口气,朝严灵霜抱歉一笑,起身朝庄奉卿走去。
庄奉卿笑眯眯的,一脸无害模样,待牧松之一走进,突然摘剑袭来,手腕一转耍了两个招式,虽未出鞘,却也剑风扑面,牧松之脚步未动,还是被吓了一跳,不由抬手遮面,放下后,瞪着庄奉卿道:“你做什么?!”
庄奉卿哈哈大笑,对古序也道:“我赢了。”
又转过头来,以剑柄轻轻挑起牧松之腰间狐狸挂坠,看一会儿后,收回剑柄道:“开个玩笑,这个旧了,回头给你一个新的。”
古序也没想到还可以这样,目瞪口呆。
牧松之被闹这么一出,很想反驳几句,可惜今日又成个小哑巴了,只好劈手夺了庄奉卿的剑,拔出来左看右看,随后在一旁沙地上龙飞凤舞几个字,完了啪一声把剑拍他怀里,昂首挺胸气势十足。
庄奉卿一看:旧剑换新。
这是要反将一军?庄奉卿不由大笑。
庄奉卿笑得开心,牧松之突然又觉得不生气了。
这边古序也输了打赌,庄奉卿交代他办事。
“你拿着这块牌子出门去,左转到西庆街,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再往右拐,会看到一条河,河边有家挂黄色酒旗的店家,店外有一棵柳树,朝河的那一面有个树洞,你把牌子放进树洞里去。明日我要你做第一个起床的人,开了武馆大门,看看牌子在不在。”
庄奉卿交给古序也一块白玉腰牌,手掌大小,边上有虬曲缠绕的花纹,中间却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这是什么?”古序也疑惑道。
“其余的事你不要问,只管照做便是。”
庄奉卿既已发话,古序也便依言照做了,回来时顺便去客栈将几人的行李与马匹都取回来。
第二天,古序也遵循约定开门,见武馆门口地上果真躺着这玉牌,他左右望去,见早起挑担的菜农在晨霜中来去,都不似放玉牌的人。
古序也收了玉牌,待庄牧二人也起床后,忙迎上去说了事由,惊喜道:“没想到这弥懿的百姓这么淳朴,做好事不留名,见我丢了玉牌,还给送回来。”
庄奉卿和牧松之对视一眼,牧松之怜悯地说了他今日第一句话:“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