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一夜,整座元安城再次回到白皑皑的隆冬时节。
贡院有考生冻死的消息传得很快,武明帝知道后怒急攻心直接晕厥,最终在御医妙手回春后强撑着病体上了早朝。
“据说皇上在朝上发了好大的火,”骨衣剥着橘子,“下令处置了负责考场安全的人,就连户部侍郎柳重明也罚了半年的俸禄。”
“天灾,”李砚书看着手里新得的话本子,头也没抬地道,“不可避免。只是六人同时冻死就有点太巧了,才第一日而已,不太寻常,查查他们的身份。”
“明白。”
骨衣手指灵活有力,整张橘子皮被完美剥下,露出里面白里透黄的果肉。
李砚书喜欢剥完皮整个啃,骨衣将果肉递给她,取过搁在盆上的干净帕子拭手。
“不过今年,好像是要比往年都要冷。”李砚书嚼着橘肉,盘腿坐了起来,“也不知哥哥那边怎么样了?”
“小姐安心,”骨衣搓洗着帕子,“汉州多山林,郡王定是冻不着的。”
李砚书屈指擦去嘴角流出的汁水,道:“你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想起哥哥寄来的野味。”
汉阳山多,野味自然也多,自打他去了汉阳上任,寄来元安的野味就从没断过。
骨衣道:“那奴婢等会就去告诉林妈妈一声。”
“好。”李砚书用干净的那根手指翻页,随口应道。
骨衣收拾好,见李砚书没有事情要吩咐,便轻声退了出去。刚合上门,就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循声望去,只见素影疾步而来。
骨衣眉心一蹙,二话不说将合上的门重新推开,道:“小姐,素影来了。”
素影匆匆朝骨衣点头致谢,进了书房。
房内李砚书正在擦手。
素影屈膝行礼,禀道:“小姐,宫里传来消息,今日巳时,杨贵嫔薨逝!”
她的声音不大,但也够站在门外的骨衣听的一清二楚。
李砚书攥在手里的帕子蓦地收紧。
屋内方才充斥的橘子香味随着房门的开合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寒风裹挟而来的肃冷气息。
一粒雪花从一望无际的天空轻轻飘落,沾在骨衣别在腰间的玄色剑鞘上,一点两点……
骨衣仰头,停了一个上午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了。
……
武霜通身沉默,带着一身风雪来到清宁宫。通传的宫娥刚进去,温嬷嬷就带着两个宫娥迎了出来。
进到前殿,宫娥端着早就备好的热水,帕子上前。武霜沉默地净了手,又在暖炉旁烘散了一身的寒气,这才踏步进入内殿。内殿里五足银缕香炉里熏着淡淡的檀香,香炉两侧默立两个宫娥。十皇子还睡着,楚皇后在一旁看佛经,殿内非常安静,只有楚皇后偶尔拨弄书页发出的沙沙声。
楚皇后正好翻页,见武霜进来,便合上佛经,抬手轻声招呼她过来。
“来了。”
温嬷嬷亲自接过宫娥手里的茶水,眼神示意她们先出去。斟完茶,温嬷嬷无声行礼,退了出去。
武霜走到楚皇后对面坐下,烛火在她动作间被带动,连带着地板上明灭不定的影子都变得扭曲起来。
“母后。”
武霜垂下眼睑,喉咙发涩。
楚皇后轻叹了一声,“霜儿,生老病死是世间常态,不要畏惧它,躲避它。”
武霜抬起眼,看向楚皇后,“可是她不是……”
“不,她是。”楚皇后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地道,“杨贵嫔染疾而亡,实令人心痛。然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
武霜一怔。
楚皇后一只手还按在那本佛经上,叹了一声,“从她决定将孩子托付出去那刻起,她就注定会染疾而亡。霜儿,母后相信,她不会后悔。”
武霜垂下头,眼眸黯淡下去。
她想起那日她去瑶光殿接十弟时,杨贵嫔让刘嬷嬷抱着十弟上前,还隔着两步远的时候就让刘嬷嬷停下了。她靠在宫娥身上,就那样望着自己还在襁褓中的孩子。武霜以为她要看很久,毕竟此一别,很可能就是永别。但她没有,就在武霜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杨贵嫔闭上眼,挥手让她们离开了。
短暂的像是一场梦。
这场离别仿佛只是天边再寻常不过的一场雨,天阶之上的神仙完成任务,潇洒离开,连一片云朵都没有留下。
武霜当时还在心里腹诽过,觉得杨贵嫔不免冷情。
可今日在瑶光殿,杨贵嫔在众人来之前将她唤了过去。不过是一月未见,当初那个容色姣好,我见犹怜的杨贵嫔竟形同槁木,瘦得只剩下骨头了。好似随便一阵风吹过,都能顷刻将她吹得散架。
也是在那一刻,武霜突然就明白了。
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母亲,从知道自己中毒的那一刻起,就在以生命为代价,为自己的孩子铺路。
将武昇送给楚皇后养是第一步,身中毒药的她硬生生拖到今日才死是第二步。在春闱这个万众瞩目的时刻死,就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汪洋,激起一丝波澜又很快沉寂下去。再加上还出了考生冻死的恶劣事情,武明帝分身乏术,分不出心神深究她的死因,待一切尘埃落定,十皇子武昇的抚养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她拖着死期,只是想给自己的孩子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深宫里,挣出一条生路。
武霜走到那张充斥着浓厚苦涩药味的床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紧,让她呼吸困难。
杨贵嫔进宫九载,但武霜与她统共就只见过几面。基本都是宫宴上的瑶瑶一眼,见过也就忘了。这次若不是李砚书和楚皇后,待到三月她出宫,只怕两人此生都没有再见的机会。
“杨,杨贵嫔。”
杨贵嫔的眼睛已经睁不太开了。
她辨出武霜的声音,缓慢又僵硬地抬起食指。刘嬷嬷早已泪流满面,她抹了一把眼泪,多年主仆情谊,让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扶起自家主子,哭道:“小姐!”
武霜心有不忍,想要上前搀扶,但是被刘嬷嬷拒绝了。
“殿下!我家小姐还有最后一事相求,求您允准。”
武霜立在原地,手握成拳,心里隐隐明白是什么事,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说。”
杨贵嫔在刘嬷嬷的搀扶下坐起身,她已经下不了床了,只能在床上对着武霜的方向缓缓跪下,削瘦的背脊仿佛一折就断。
刘嬷嬷也随之跪下,额头紧紧贴着手背,因为瘦了一大圈的缘故,平日里刚好的宫服此时显得空荡荡。
杨贵嫔声音沙哑、虚弱,却又字字铿锵。
“殿下,吾……不求吾儿,闻达诸侯,只求苟全性命。晋州杨兰,拜谢此恩,碧落黄泉,颂君恩德。”
武明十七年春,杨贵嫔薨。
武明帝念其是十皇子生母,特以贵妃之礼下葬。
葬礼那天雪很大,武霜没有坐辇,踏着雪,走得很慢。
从清宁宫到瑶光殿,大半个时辰,武霜走到瑶光殿时,冰冷的雪水已经浸透了大氅上的那层厚厚的绒毛。
很重。
武霜跨过门槛,一抬眼就见到了装着杨贵嫔遗体的棺木。
她一步一步走进,耳边是那些妃嫔的啜泣声。
真真假假,分辨不出。
宫娥双手恭敬地递上香,武霜按规矩上了三炷香,心里却想,起码这一刻的眼泪是真的。
按照规矩,妃嫔薨逝,母家直系女眷可进宫吊唁。但杨家没有人来,不是不想,而是因为杨家这一脉中已经没有直系女眷在元安了。
晋州距元安八百多公里,他们过不来,杨兰也回不去。
上完香,武霜转身出去,宫道上多了很多小太监扫雪,他们远远瞧见武霜过来,立刻转过身低头,等她过去。
扫帚刮过新雪,露出底下褐色的石板,与旁边还覆盖着洁白雪粒的地方形成强烈的对比。宫娥的鞋子踩上去,洁白的雪面出现一个脏污的印子。
“殿下!”
武霜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是她留在瑶光殿打理的宫娥。
宫娥面带惊恐,道:“殿下,刘嬷嬷殉主了!”
这一刻,武霜突然就将那天一个跪在床上,一个跪在床下的身影重合了,她们像是一个人,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她分不清是肩上重,还是心上重,只觉得天上飘落的雪花都重若千钧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武霜想,当年母妃薨逝前,是否也如杨贵嫔一般,殚精竭虑,费尽心血,把她和皇兄托付给楚皇后。
在死前最后一刻,还念着她的孩子们。
甚至,她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宫娥。
武霜喉咙涩得发苦,这份迟到十余年的母女情深,她后知后觉。
“将其,厚葬。”
“是。”
武霜继续往前走,心里响起楚皇后的那句话——她不会后悔。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没有一个母亲愿意将孩子送给别人抚养,纵使这个人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她破釜沉舟地连自己的身后事都算计,只为给孩子多留一层保障。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能活下去。
武霜的脚步加快,雪粒拂过她的脸颊,只留下冰冷和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