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家跟郑家结亲的事没过几天就传了出来,却是没引起多少注意。
这段时间不止严家和郑家结亲,许多适龄人家都传出了结亲的好消息,但都被春闱这座大山压了下去。以往春闱前可不会有这么多的人家结亲,一来是因为他们在等放榜,好榜下捉婿。二来也是因为春闱名声太大,结亲都图个热闹,自然会避开春闱这个天大的热闹。
这日晨钟响起,朱雀大街礼部南院的贡院门前聚集着来自全国的考生,他们身着青衫,背上背着或是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笔墨、砚台,还有备好的干粮。随着衙役一声令喝,考生们鱼贯涌入。门后礼部官员分几列仔细搜查考生的随身物品,防止夹带违规物品。
与前院的热闹相比,后院就显得冷清多了。
贡院后院中间有一条直通议事房的石面大道,可供十数人同时通过,两边没有栽种树木花草,而是放着排列整齐的白底黑字水缸,因此便显得十分开阔。
武圣帝有次过来见到,觉得有些单调了,便大手一挥在水缸上用特殊颜料提了两句诗上去。诗句一写,平平无奇的水缸立刻变得诗情画意起来,武圣帝甚喜,便让身边的人都提笔写上两句。后面不知怎么的,慢慢就演变成了每届春闱表现优异的考生来提字,后来这也被天下学子视为一种莫大的荣耀。
议事房内灯火通明,礼部侍郎柳重明穿着绯色官袍,眼下有着明显的青乌,此时他坐在主位上,手里还端着茶盏,喝了几口,才为难地道:“石御史说得在理,今年不比往年暖和,只是要重新准备被褥,得先给户部递折子报备啊。”
话是这么说,可谁不知道户部那边拨银子也要时间,等户部的银子拨下来,新科状元都出炉了。
柳重明不禁咬牙,就显得他们御史台会心疼人了。今天这事传出去,天下读书人都得念御史台一声好。可春闱本就是礼部在管,御史台的人等春闱结束,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堆烂摊子给礼部擦,算盘珠子都打他脸上来了!
石秋笑道:“那是自然,规矩不可废。柳侍郎一心为天下莘莘学子考虑,我们都记在心里。”
“石御史言重了。”柳重明把茶盏“咚”地放在桌上,“为莘莘学子计者,非我柳某一人。在场诸位大人,哪一个不是殚智竭力为朝廷效力。只是这要临时增加被褥,礼部一时之间确实拿不出这么多床被褥。”
其他礼部官员登时附和,御史台的人看了石秋一眼,立时接上。你一句我一句,房内霎时喧闹起来。
柳重明又端起茶盏,没有喝,而是放在手里握着,想了想望向石秋,道:“石御史,皇上这次特派你过来监考,肯定是看重石御史有这个能力,这点毋庸置疑。”
早在柳重明开口的时候房内就安静了下来,但一个个梗着脖子,谁都不服谁。御史台的人此刻再一听柳重明这明显带着奉承的话,一个个不自觉挺直了腰杆。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脸上都写着与有荣焉。
石秋也没想到柳重明会这么说,面上喜色一起,刚想开口谦虚几句就被柳重明打断。
“皇上看重石御史,让石御史来帮忙,礼部上下也是感激不尽。石御史体恤考生,想要增加被褥,这点无可厚非。想来石御史也知道户部那边走流程——慢。如今这天气,说不好今夜就会下大雪,时间上肯定是来不及的。照理说贡院在礼部,这被褥是该我们礼部出,只是这礼部库房确实是拿不出这么多床被褥,石御史看看是不是可以先从御史台调节,待户部批款下来,再还给御史台?”
石秋听完脸色一僵,脱口道:“这如何使得?”
说完他也自知不妥,补救道:“柳侍郎,非是御史台不借,而是御史台也没有这么多被褥调节。”
柳重明坐在那里望着他,露出浅浅一笑。
石秋暗自咬牙,真是老狐狸,三两句又将烫手山芋甩了回来。同时他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过来之前父亲特地叮嘱过,提了被褥之事就赶紧按死,别给柳重明反驳的机会。岂料柳重明竟会如此奸诈,竟然趁他不备反咬一口。
“柳侍郎,”苏津起身拱手,态度谦卑地道,“石大人所言非虚,非是御史台不肯慷慨解囊,实乃囊中羞涩。皇上派我等协助礼部各位大人监考,关于考生之事,我等可以建议,却实在不好越俎代庖。”
礼部的人听完都气得身体发颤。不好越俎代庖?那你们一声声说着上折子让户部拨款就不是越俎代庖了?真是好赖话都让你们御史台的人说了,他们礼部的人就活该是冤大头呗!
礼部郎中柳玄连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怒道:“苏御史也说了不好越俎代庖,那这又是在做什么?往年考生被褥也是这么发的,也没见出问题,怎地各位大人一来就有问题了?”
这话等于是将最后一块遮羞布给扯了下来,御史台的人不干了,不就是拍案而起,谁还不会似的。
别看礼部这边怒气大,但是论吵架,他们还真吵不过御史台的人。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礼部的人就如战败的鹌鹑一样,脸色铁青,张嘴想要反驳回去,又不知该说什么,实在是窝囊得很。
柳重明看着一边倒的情况,招手让人添茶,脸上没有怒色,平静得不像是这间房内人该有的神色。
他知道石秋不怀好意,但是没想到这才第一日对方就忍不住发难。柳重明握在袖袍中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这哪里是在为考生考虑,分明是在给礼部挖一个大坑,看着不深,但坑底下全是咬人的毒蛇。礼部负责春闱事宜,石秋利用这一点步步紧逼,就是咬定他不能直接拒绝。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石秋必定会得寸进尺,继续发难。被褥事小,可事关考生,任何一点小事可以拿出来大做文章。
只是令柳重明想不明白的是,石秋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单纯给他找不痛快?不见得,在朝为官,做事都是为了有利可图。可是石家能在这场春闱里图什么呢?想不通,柳重明便只能见招拆招。
石秋轻咳了一声,示意底下人差不多得了。
他们毕竟是来协助礼部办事的,不好春闱第一日将人气得吐血,不体面。
石秋道:“诸位冷静,同朝为官,有什么事大家当面说出来就过了,可不值当一直生气。”
苏津拱手道:“石大人说的是,同朝为官,无论是礼部,还是御史台,皆是为皇上效力,为国家办事。诸位大人都消消气,万千考生正在前院奋笔,我们身为皇上的臣子应当以国家大事为重,商讨出解决办法才是。”
柳重明放下茶盏,轻笑了声,道:“苏御史不愧是皇上钦点,说话就是好听。都听见了,想解决办法才是重中之重,都想想吧,此事要如何妥善解决?”
苏津温和的面容一僵,又很快恢复如常。
其实到了这一步,柳重明也明白过来了,处理这件事其实就一个字——拖。
接下来御史台还是那句话,春闱既然是礼部主导,这被褥折子就该礼部写。而礼部也不拒绝,只说时间来不及,想要御史台调节一半,双方都不肯退步。春闱第一天,议事房里就围绕这件事说了一天,最后不欢而散。
到了夜里,天上悄无声息地飘起了雪花。
柳重明刚刚歇下,门外就响起了小厮的声音。
“大人,郎中大人求见。”
柳重明心中一沉。
“更衣。”
侍奉的丫鬟闻声进来,手脚麻利地伺候柳重明穿好官服、鞋袜。
会客厅里丫鬟早就点好蜡烛,沏好茶水,等小厮将火炉烧好抬上来,她们便退至一旁候着。
柳玄连面色难看地在厅里来回踱步,见到柳重明,立刻大步上前,急道:“大人,不好了,考生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柳玄连深吸一口气,道:“今夜突然下雪,冻死了六名考生。”
白日里御史台的人还在说增加被褥,转眼人就冻死在考场,这事要是传到皇上耳里,肯定要治他们一个疏忽职守的罪。这还是轻的,要是这事传出去,传到学子耳中,引起暴动,影响了春闱,那他这个礼部侍郎的位置也算是做到头了。
柳重明在主位坐下,眼前不禁一黑,就连老天都帮着御史台吗?
“折子给户部了吗?”柳重明问。
柳玄连忙道:“给了,我得知消息就写了折子让人连夜送去户部。考生那边也让人送去了被褥,只是数量真的不够。”
每年参加春闱的考生都是提前定好,所需物品也是按需准备,就算有多的,可也不会多出一倍之数。
柳重明寒声道:“让人立刻备好炭盆送去,有多少送多少。另外,让厨房那边煮热汤分下去。记住,从现在起,不能再让任何一个考生冻死在贡院。”
“是,下官即刻去办。”
柳玄连领命退下,柳重明折回书房写折子请罪。
考生冻死这事瞒不住,他只能先发制人,将损失降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