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脚程,竟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谢无衣将凌沧澜放下时,天已过午。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林,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乱葬岗的清新草木气,甚至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
凌沧澜扶着膝盖,剧烈喘息,却忍不住抬头,望向眼前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
青山环抱,中间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中溪流蜿蜒,溪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白石,溪畔生着大片从未见过的灵草,叶尖挂着晶莹的露珠,灵气浓郁得几乎能化作实质。
而在谷地中央,立着一座极简单的竹屋。
竹屋不高,却宽敞,周围种着一圈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雅致极了。
这就是……忘忧渡。
“没想到,这乱葬岗深处,竟还有这般清净之地。”凌沧澜轻声感叹。
谢无衣将他放下,转身走向溪边,弯腰掬起一捧水,洗了洗手,声音平静:“这里不是乱葬岗,是我的地界。在我的地界里,不准死人,不准闹事,不准破坏草木。”
凌沧澜:“……”
这人怎么动不动就强调不准死人。
谢无衣洗罢手,从竹篓里拿出两个粗陶碗,盛了两碗清水递过去:“喝吧,这是山泉水,养人。”
凌沧澜接过碗,水入喉间,甘冽清甜,下肚后,一股清凉之气缓缓散开,原本跋涉带来的疲惫竟消散了不少。他忍不住看向谢无衣:“你到底是何人?这等灵气汇聚之地,寻常凡人不可得,你……”
“不是凡人。”谢无衣打断他,语气淡淡,“但也不是神。”
不是神?
凌沧澜心头更惊。能在这荒谷中聚气成灵,且对仙门功法、毒术无一不晓,这谢无衣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他没再追问,而是跟着谢无衣走进竹屋。
屋内陈设极简。
一张竹床,一张竹桌,两把竹椅,墙角堆着几摞医书,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密密麻麻的药草,空气中那股药香,就是从这里散出去的。
没有香炉,没有法器,没有奢华摆设,只有一屋子的药与书。
凌沧澜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这人会隐居在乱葬岗边缘——不是被人逼退,而是他本就厌弃喧嚣。
“坐。”谢无衣指了指竹桌旁的椅子,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三枚通体莹绿的药丸,推到凌沧澜面前,“吞了。”
“这是?”
“巩固药效,修复经脉的。”谢无衣坐下,双手交叠,“接下来三个月,你每日服一粒,我会帮你重新引气,重塑经脉。”
凌沧澜猛地抬头:“重塑经脉?我仙骨已断,灵脉尽废,难道还能……”
“不能。”谢无衣直白打断,“仙骨断了,就是断了,补不回来的。但灵脉可以重筑。”
他顿了顿,看向凌沧澜,眼神难得认真:“你以为,昆仑剑宗的灵脉,是唯一的修道之径?”
凌沧澜一怔。
他从小入昆仑,修的是昆仑正统剑道,一直以为,天地灵气,皆可入剑,唯有昆仑之法,才是正道。可谢无衣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他心里。
“那……我还能再修?”凌沧澜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不是贪恋力量。
他是想复仇。
是想亲手,把那把捅进他心口的剑,拔出来,插回去。
谢无衣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透过鬼面的眼缝传出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又有一点笃定:“凌沧澜,你既然能从天上摔下来,那自然,也能再站上去。”
“从今天起,你拜我为师。”
这句话一出,竹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凌沧澜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吱呀一响。
“你说……什么?”
谢无衣抬眼看他:“我没聋。拜我为师,我教你修新的道,走新的路。”
凌沧澜喉结滚动,心中翻江倒海。
他是昆仑剑宗首座,是剑道正统,如今却要拜一个身份不明、隐居荒谷的神秘医者为师,还要修一条他从未听过的新路……这要是传出去,整个仙门都得笑掉大牙。
可他不能拒绝。
他没有选择。
谢无衣的话像一根针,精准扎进他最绝望的地方——你还能站起来。
凌沧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缓缓低下头,拱手,声音低沉而郑重:“弟子……凌沧澜,拜见师尊。”
谢无衣看着他,眸底微光一闪而过,伸手,轻轻按在他的头顶。
掌心微凉。
“从今日起,忘了昆仑首座的身份。”谢无衣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忘了凌沧澜这个名字带来的所有荣耀与耻辱。在忘忧渡,你只是我的弟子,是一张白纸。”
他收回手,拿起桌上的一枚石子,轻轻一弹。
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击中院中的一根细竹枝。
细竹枝应声而断,断口处,却没有丝毫碎裂,反而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一样,光滑整齐。
“这是‘引灵手’。”谢无衣道,“今日,我教你第一式——引气入体。”
凌沧澜屏住呼吸。
他知道,这是他重生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三个月,忘忧渡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像漫天飘落的梨花,给青山翠竹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竹屋内,炉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谢无衣坐在竹椅上,指尖一点,一缕淡青色的灵气从他掌心飘出,缓缓缠绕上凌沧澜的手腕。
“闭上眼,放松心神,跟着我的灵气走。”
凌沧澜依言闭眼。
起初,他只觉得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手腕流入体内,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早已破败不堪的经脉。每一次触碰,都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有人在用针一点点修补破洞。
他咬牙忍着。
谢无衣的灵气极特别,不是昆仑那种刚猛的剑灵气,也不是魔修那种阴毒的黑气,而是一种极柔、极韧的力量,像春水,缓缓渗透,慢慢拓宽。
“别抗拒。”谢无衣低声提醒,“你旧的经脉已经碎了,新的要一点点长出来,疼是肯定的。”
凌沧澜点头,努力放松身心。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死气正在被一点点驱散,原本空荡荡的丹田,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气感。那气感很淡,淡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却真实存在。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竹屋内的炉火越烧越旺。
凌沧澜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却紧紧咬着唇,不肯发出一声呻吟。
谢无衣看着他,眼神柔和了几分。
他见过太多修道之人,急功近利,求快求强,却连最基本的静心都做不到。凌沧澜不同,他骨子里有股韧劲,是那种能扛得住断骨之痛、背叛之痛的坚韧。
这样的人,就算掉下来了,也一定能再爬上去。
三个时辰后。
凌沧澜猛地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感觉到了。
体内,有一丝全新的灵气,正缓缓在经脉中流转。那灵气很弱,却很鲜活,是属于他的,全新的力量。
“我……成功了。”凌沧澜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谢无衣收回手,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淡淡道:“只是开了个头。三个月,只是让你有了入门的资格。要真正重塑灵脉,走上自己的道,还早。”
凌沧澜连忙起身,拱手行礼:“多谢师尊。”
谢无衣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出去走走。”
凌沧澜一愣:“去哪?”
“溪边。”谢无衣道,“看看雪,看看山。修道不是只在屋里打坐,要懂天地,懂万物。”
凌沧澜应声,推门而出。
屋外,白雪覆竹,空气清冽,带着一丝冷意。
他走到溪边,蹲下身,伸手,轻轻触碰溪水。
溪水冰凉,却意外地没有刺骨的寒意,指尖能清晰感觉到,水中流动的灵气。
凌沧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雪落在他的肩头,微凉。
他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苦,这断骨之痛,这被背叛的屈辱,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他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重新拿起剑。
还有机会,站在那个人面前,问他一句——
当年,你为何要这么做?
凌沧澜抬手,拂去肩头的落雪,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竹屋内,谢无衣站在窗边,看着那个立于雪中的身影,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
他知道,凌沧澜的归来,只是开始。
仙门的风雨,很快就会再次席卷而来。
而他,谢无衣。
注定要站在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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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忘忧渡与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