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夜风卷着枯草,从破旧木屋的缝隙里灌进来。
凌沧澜握着那碗漆黑药汁的手,指节泛白。药汁里飘出的不是苦,是一股极烈、极霸道的药香,像千百种毒虫与仙草同时被熬成了汁,闻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他强压着喉间的恶心。
谢无衣已转身去灶台边整理药篓,背影在昏黄灯火里投下一道冷硬的剪影。他头也不回:“你没资格问。喝不喝?不喝我就把你丢出去,喂野狗。”
凌沧澜呼吸一滞。
他是昆仑剑宗首座,昔日渡劫时,仙雷都近不得身,何曾受过这般屈辱?可眼前男人的眼神太淡,淡得像在看一件货物,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货物。
他偏偏,不敢赌。
谢无衣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那是真的会把他扔出去的决绝。而乱葬岗的野狗,是真的会啃碎他这具只剩一口气的身体。
沉默片刻,凌沧澜抬手,捏住碗沿。
药汁滚烫,入口却瞬间凉透,像一道冰线滑入喉咙。苦是当然的,苦得舌根发麻,可紧接着,一股热流从胃里炸开,顺着经脉窜向四肢百骸——那热流极凶,所过之处,断裂的仙骨竟传来一阵钻心的痒痛。
他猛地呛咳起来,嘴角溢出黑血,血里竟带着一丝腐臭。
“别忍着。”谢无衣走过来,伸手按住他的肩,指尖微凉,“这药要逼出你体内的断仙诀余毒,腐骨蚀心,忍不住也得忍。”
凌沧澜抬眼,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人绝非普通医者。能一眼认出断仙诀,能配出如此霸道的解药,这谢无衣,必然见过大世面,甚至……接触过仙魔两界。
“你到底是谁?”他一字一顿。
谢无衣没答,只是松开手,随手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擦干净。明日天亮,你跟我走。”
“去哪?”
“忘忧渡。”谢无衣淡淡道,“我住的地方。”
凌沧澜皱眉:“我如今修为尽失,只是个废人,跟着你,不过是累赘。”
谢无衣瞥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凌首座也会觉得自己是累赘?当年你持碎星剑,一剑镇七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是累赘?”
凌沧澜一窒。
那些日子仿佛很远,又仿佛就在昨天。昆仑山顶,他白衣胜雪,剑出如星,仙门众人仰望着他,高呼“首座万岁”。可到头来,那声“万岁”变成了背后的暗箭,光芒万丈变成了万劫不复。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记性好。”谢无衣转身,“睡吧。明天起,不准再提‘废人’二字。你是凌沧澜,是昆仑首座,就算仙骨碎了,骨头里的傲气也不能碎。”
话音落,他推门而出,留下凌沧澜一人在屋内。
灯火摇曳,映着床上男人苍白却依旧挺拔的侧脸。
凌沧澜握紧了拳。
谢无衣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他早已荒芜的心底。傲气?他还有资格谈傲气吗?仙骨断了,灵脉废了,连活下去都要看人脸色,傲气早被背叛的利刃劈成了碎渣。
可他偏不想就这么认输。
他是凌沧澜,是那个以剑证道的昆仑首座。就算掉下来了,就算摔得粉身碎骨,他也要一点一点,把自己拼回去。
窗外风声更紧,乱葬岗的鬼哭若隐若现。
凌沧澜闭上眼,运起谢无衣留下的一丝气感,尝试引导那股热流。经脉被撕扯般的疼痛传来,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呻吟。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木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谢无衣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布包。
“起来。”他道,“走了。”
凌沧澜已经坐起身,身上穿着谢无衣找来的粗布青衣,尺寸勉强合身。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虽然修为依旧为零,但体内的余毒清了大半,断骨处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竟能勉强站直行走。
“我能走了。”他低声道。
谢无衣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却转身率先迈出了门:“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片埋葬了凌沧澜尊严的乱葬岗。
一路上,谢无衣走得极快,脚步稳健,仿佛脚下生风。凌沧澜跟在后面,起初还能跟上,可没过多久,就渐渐气喘吁吁。他毕竟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连呼吸都带着疼。
谢无衣似乎察觉到了,脚步微顿,回头看他:“累?”
凌沧澜咬咬牙:“不累。”
谢无衣却停下了,伸手,一把将他扛了起来。
凌沧澜:“!!!”
他猛地挣扎起来,脸瞬间涨红:“放我下来!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乃堂堂昆仑首座,何时被人如此对待过?这跟扛麻袋有什么区别!
“别乱动。”谢无衣按住他,语气不容置疑,“你这身体,再硬撑,明天就得重新躺回乱葬岗。我救你,不是为了看你找死。”
凌沧澜僵住。
男人的肩膀很宽,背着他稳稳当当,步伐依旧轻快。从背后看过去,那道玄色衣袍的背影沉稳而可靠,像一座山,挡住了沿途所有的阴风。
他忽然就不挣扎了。
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那股药香与淡淡血腥混合的气息,很奇怪,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凌沧澜闭上眼,将脸埋在对方的肩颈处。
他很久没有被人这样保护过了。
昆仑山上,他是守护者,是所有人的依靠,没人知道他也会累,也会疼,也会有撑不下去的时候。
可现在,他只是一个需要被背着走的病人。
谢无衣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泥泞的土路上。
“忘忧渡还有多远?”凌沧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
“一日路程。”谢无衣淡淡道,“放心,我不赶时间。”
凌沧澜抬眼,透过对方肩头的缝隙,看向初升的朝阳。
朝阳破云而出,洒下万道金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昆仑首座凌沧澜。
他是一个被抛弃、被背叛、摔入凡尘的堕仙。
而他的救赎,是一个戴着鬼面,住在忘忧渡的神秘医者。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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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药香与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