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微雨要吐,想忍,但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汤圆在云微雨旁边,见状忙挽住她的手臂,问道:“袅袅,你怎的了?”
这一声把她的魂叫了回来。
脑子开始飞速旋转。
——他来了。
——他怎么会来?
——封婆婆的侄子?
——他不会是来找自己的吧?
脑中一团乱麻
但她没有时间理清。
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夜的事,她“不该”知道。
这个人,她“不该”认识。
所以……
她又干呕了一下。
与此同时,封容开也在悄悄观察云微雨的反应。
然后……他暗中探查了一下唐昭的气息,果然发现他周身已然开始泄出杀气。
手指已悄然落在手中折扇的机关处。
封容开眉头一紧……
而就在封容开在思索之际,云微雨拍着捶着心口,懊恼又羞愧地急声道:“汤圆,我就说……我就说我最多吃八个,你非给我加……”
她眼位飞快扫过封容开身侧那道人影,又像被烫着般倏地收回,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我、我哪儿吃得下这么多呀……”
汤圆一头雾水,“那不是你从保安哥碗里拨过来的么?你撑着了?”
埋头喝汤的云保安闻言抬起头:“……嗯?”
云微雨耳根愈发红得紧了,恨铁不成钢似的剜了一眼汤圆,然后抬手指着唐昭,抖着声音,颤颤巍巍地说:
“汤圆……”
“这样子的,才叫美人!!!”
汤圆端着碗,闻言最初并没有反应过来,旋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啊~”了一声,嘿嘿贼笑,小鸡啄米般猛猛点头。
唐昭不着痕迹把手指从机关处移开,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农女。
和昨晚浑身湿透,吓得面白如鬼,满身狼狈的样子不同。
她站在简陋的院子里,抬着头,头发梳得很整齐,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脸。
眼睛很大,很圆,像是浸满了星光,眼神似乎带着说不清的惊艳和欢喜——
若非那双垂着的手此刻正攥紧了裙摆,微微发着颤,唐昭真愿意相信,她和从前那些世家贵女一样,爱自己这一身无用的皮囊。
唐昭突然就想笑。
他也真的笑了,对着云微雨拱了一下手,温声道:“在下庄晦之,多谢姑娘……谬赞。”
不必谢,千万不必谢。
你不要笑,也不要用这种语调跟我说话,更加千万不要跟我说“多谢”这两个字——
我对这两个字过敏。
云微雨在心底哀嚎。
面上却更显欢喜和羞涩,连连摆手:
“不谬赞不谬赞……”然后又转头对汤圆说:“听见了吗?美人跟我说了他的名字,我何德何能可以拥有美人的名字。”
“不行了不行了,我得缓缓……这怕不是一场梦……”
语罢,她拔腿便往后院房间奔去。
她跑得很快,未曾回头,但她确信后背有一道目光,正紧紧追在她身上——
那目光像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她后颈,不疼,但让人浑身发毛。
她必须要完全躲开这目光!
唐昭站在封容开身侧,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看着那个消失在后院的背影。
害怕。
不是害羞,是极致的害怕。
她怕得要死,但她给这害怕穿上了叫害羞的外裳。
他想起她在树上发抖的样子,想起她跑了老远又回头去看藏身之处的小心翼翼——
师父说得对,这丫头比谁都惜命。
一个很惜命的姑娘。
惜命的人,通常很聪明。
唐昭把折扇收回腰间,唇角微弯。
有意思。
******
院坝里,站着除了封容开和唐昭之外,一脸石化的众人。
云保安刚才又去添了第二碗山药丸子,此时筷子上正戳着一个,顾不上往嘴里送,他朝唐昭看过去——有哪里很特别吗?
不都是一双耳朵一张嘴,两只眼睛两条腿……是个男的。
至于吗?
他舔舔嘴唇,颇有些忧心忡忡,
“娘,我觉得云袅袅真得去鸡公岩拜拜了……她是不是有病啊?”
闵氏瞪他一眼,“有这样说妹妹的吗?赶紧吃完洗碗去。”
汤圆对于好友的反应倒是很理解,她兴奋地想跟着云微雨去后院,但爷爷带了客人回来,她暂时不好不着家。
跟着爷爷向云伯伯和闵姨打过招呼,一行三人回了封家。
这边,望着封家一行三人走出院子,闵氏低声朝云世玉道:
“袅袅那孩子怎么了?也太不对劲了些。”
云世玉面上几分惆怅,“孩子长大了。”
“君佩,这或许就叫——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不喜!
实在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好像生死都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觉!
虽知晓乱世将至,但她这些年在白鹤村也不是白待的,面对即将到来的灾难,她心中已有应对策略,并已坐着准备了……
她有把握至少能保住这个村子。
可现在——云微雨关上窗户,放下苇箔,把自己裹紧在被子里。
止不住一阵一阵后怕。
本能的,无法掩饰的。
如芒刺背的感觉,令她片刻不得安生。
她全身发抖,在被子里不住打寒颤。
老天爷,你到底想怎样?!
为什么这样捉弄我!
让我来到最感兴趣的时代,却又将我困在白鹤村这个地方,还叫我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为什么?为什么……”
云微雨在心底狂喊,喊着喊着,突然猛地裹着被子盘腿坐了起来。
“对呀……”她喃喃自语道,“他为什么会盯上我?”
不应该呀!
那夜他并没有发现自己,若他发现了——以他昨夜的狠绝行径来看,自己不可能到现在还活着。
可,他方才的眼神明显别具意味!
而她确信,那意味绝非所谓爱慕,而是……杀意!
可他这杀意从何而来?
这个念头一出,云微雨慢慢冷静下来,开始思索——
穿越八年,除了一开始非常谨慎的打探,其余时候,她一直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大京人。
只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不着痕迹地改善家人的生活条件,保护着她渴望了一辈子的家庭温暖。
她原本想,如果“穿越”,是老天爷赠她的一场梦,让她在追寻了几年的梦里存活和感受,她愿意在这样梦里,温柔而平凡地老去。
但如果这一切真的不是一场梦——
如果她此生都无法回到她原本的世界——
如果,庄晦之真对自己,也许还有云家,起了杀心——
那么,她就不能让自己一直被动!
她必须确认庄晦之到底是谁,以及对自己起杀心的动机。
只有弄清楚这个,她才能制定应对的策略!
而要确认这件事,先要……复盘。
她跳下床,趴到床前的地面上,拔下头上的木簪,把想到的一个个写下来。
黑衣人、死者、庄晦之、封容开。
名字之间连线,连线旁边打问号。
首先就是昨夜的凶杀。
昨夜的凶杀,直接凶手并非庄晦之。
他只唤狼毁尸,但,他是否是雇凶之人呢?
云微雨眯着眼,努力思索。
她此前被黑衣人的凶残和庄晦之的狠绝影响太深,一直处于恐惧和惊颤中,还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昨日那些黑衣人到来杀人之前,那被杀的年轻人和他的随从有一段谈话——
等等……好好想想……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公子,无须这般忧虑,您武艺高强,一般人奈您不得!何况相爷必有他的成算,您且安心在这里避着,等……”
“还能等什么?他们都不会让我等了……”那年轻人面上带着嘲意,
“阿寿,你走吧,别再跟着我,到北边去,那里没有人会为难你,你可以活得很好……”
名唤阿寿的人闻言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却异常坚定,
“公子,我哪儿也不去,阿福、阿禄、阿全他们到最后都跟在您身边,您也别赶我走,阿寿死也会跟着您。”
“福、禄、寿、全……他把你们指给我的时候,怕就已经想好要怎么收回去,阿寿……”
……
他们还说了什么,云微雨就没听清楚了,因为那个时候天已经开始打雷,紧接着,那些黑衣人就来了。
等等……
那些黑衣人并非一来就直接动手。
云微雨想起来一个细节——
那些黑衣人到来之际,先向年轻人单膝抱拳跪了礼,他们也说了话,可雷声轰鸣,说了什么,云微雨没能听到。
但那个阿寿很高兴。
年轻人似乎也笑了……很奇怪,那笑容……
云微雨咬唇闭眼拼命想,终于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笑容并非危机解除的笑!而是一种——释然……解脱的笑!
当时发生了什么?
——阿寿弯腰收拾背笳,黑衣人起立,年轻人转身,把后背露给了他们!
电光火石间,所有碎片轰然拼接——
——阿寿说年轻人武艺高强,一般人奈他不得,
——年轻人说“他们”不会让他等,说明他有预感,
——他有能力,有防备,
——但他还是死了……故意转身,把后背留给别人。
——那就只有一个结论,
——他是甘愿赴死的!
这个念头让她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一个人究竟被逼至何种境地,才能甘愿将性命交出?
逼他之人……是庄晦之吗?
杀了他,毁掉他的面容,是为了顶替他的身份?
可今日的那人自称庄晦之,并不是“明怀”。
所以,不是为了借他身份。
称呼亲密,行为却狠厉如斯……
云微雨抱紧自己的胳膊,指甲嵌进手臂里。
不能停,继续想!
“明怀”会武,像江湖人;但“相爷”两个字,又指向朝廷。
那么,庄晦之跟那死去的年轻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谢他又辱他?
这些问题,她现在想破脑袋也不会有答案。
她先把它们按下去。
至于封容开——
云微雨咬了咬牙。
八年邻居,她愿意赌封容开不是恶人。
但他知情吗?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是她唯一有可能先摸清的方向。
如果能顺藤摸清庄晦之的底,然后把他想要的想做的,提前掌控在自己手里,这样,就有了挟制的筹码!
这是一场豪赌,赌对了,万事大吉,赌错了,小命休矣。
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云微雨将手中木簪插到封家一点上,那就,从封家开始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