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刚入浅眠,便又惊梦。
云微雨梦到自己和汤圆在石头峰玩扎草人赢猪草的游戏,到她扎的时候,那草人突然变成了一张谪仙般貌美的脸。
他拿着一柄折扇,面无表情地朝着自己走过来,然后微笑着,一把掐住自己的脖颈,狠狠掼在地上,然后吹笛子唤出一匹狼来咬自己的脸!
云微雨猛然惊醒。
左右环顾,见自己好好地躺在竹床上,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只是经此一吓,再无半分睡意。
从被子里探出头,见窗棂已微微透出一丝光亮,知晓天快要亮了。
房门外,已然传来封婆婆早起赶鸭子出门的吆喝声。
云微雨既已无眠,便索性翻身爬起。
眼神扫过床脚的衣裳,云微雨脑袋更疼了——
云家兄妹从小就有个不成文的约定,云微雨负责种菜做饭,云保安负责洗衣服喂猪,各有所长,权责清晰。
衣裳,一家每个人也就那几套,每日穿的是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云微雨昨日才换的衣衫,今日又要换……得想个法子解释。
总不能说自己去石头峰看美男撞上杀人,不行!
云微雨打定主意不准备让家人知晓这个事情……
装梦游?太假。
装摔跤?鞋都跑丢一只……
云微雨揉着发胀的脑袋望向窗外,望向那片荷花盛开的荷塘,脑子里慢慢有了主意。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换上昨天夜里那身湿透的衣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间侧门。
另一边,封婆婆将鸭子赶到离家不远的小河沟后,背着手,不紧不慢往家走,忽地听见自家水塘里,传来一声惊恐的呼救。
这声音……怎的这般像袅袅丫头?
莫不是袅袅丫头,又掉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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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拂过山岗,吹向正在抽穗的稻田。
云家。
巳时刚过,正对封家荷塘的云家厨房里,云微雨一边咚咚咚地剁山药泥,一边听洗衣槽那里云保安嘿嘿奸笑。
离云微雨掉进荷塘到今日,已过去三日。
然云保安每日笑她不下十次。
她当然知道他在笑什么。
云微雨跟水有仇。
从小到大,掉水田、掉井里、掉河沟、掉鱼塘、更离谱是,还掉过粪坑。
唯一没有掉过的,就是封家那片荷塘。
现在,算是齐活了。
云保安一边洗衣裳,一边奸笑着朝云微雨喊:“云袅袅,我前几天看那塘里好多鱼,可肥可肥了,你说那天你都下去了,咋不抓两条呢!哈哈哈……”
云微雨:“……你怎么不去抓!”
云保安嘿嘿一笑:“我又不会掉进塘里。”
云微雨:“……你有这个需要的话,我乐意帮忙。”
云保安还在不知死活:“云袅袅,你不然,去鸡公岩拜拜菩萨吧,我总觉得你倒霉得有点儿邪门,哈哈哈……”
见他越说越离谱,云微雨哐一声把菜刀扎砧板上,从窗户探出头,做出一副苦恼的模样:“昨天汤圆跟我说,县里哪家小公子长得俊来着?”
一句话,云保安顿时哑了火。
云微雨继续苦恼:“是袁家?李家?还是罗家?哎呀,到底哪家呀!咦,瞧我这记性……”
云保安不搭话,黑着一张脸使劲搓衣裳。
云微雨冷笑一声缩回脑袋,转身正要继续剁山药泥,冷不防面前闪现一张龇牙咧嘴的人脸!
云微雨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没来得及抬头,便听见汤圆乐呵呵的声音:“是李家,跟你说多少遍了。”
她边说边把不住拍胸口的云微雨从地上拉起来,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贼兮兮地说:“袅袅,怎么的,你动凡心啦?”
云微雨不久前才从生死一线上活过来,好在这三天无事发生,让她的心稍稍平稳了些。
为了不在家人面前漏出破绽,三天前她被汤圆从荷塘里拧起来,回家收拾完,换好衣裳后,就强迫自己一切照常。
但心底那些被刻意压制着的惊惧情绪一直都在,让她的神经一直紧绷,手上虽然在干事,但心底总感觉不踏实。
现在经过云保安和汤圆这么一打岔,那不踏实的情绪倒是消下去了几分。
看着眼前这张圆圆的,粉粉的,俏生生的脸蛋,云微雨无奈又好笑。
“动心不如……”
“动心不如动手!”汤圆坐到灶前去烧火,抢过云微雨的话学嘴道:“好啦!就晓得你要这么说。”
昨晚到此刻,云微雨第一次笑了。
“不动手,一会儿怎么有软糯糯的山药丸子吃。”
她拿过案板上的糯米粉加在山药泥里,又加了些小葱,搅拌过后揉成团,分成一个个小丸子,又从瓦罐里舀了一小勺猪油放进铁锅,待油化开,加入清水,水开下入丸子,丸子浮起来,再加入一大把水芹,香味一下就冲出来了。
云微雨低头忙碌时,汤圆便支着腮,满眼星星地望着她。
少女梳一枚利落单螺髻,乌发束得干净,鬓角垂着两缕软发,更添几分娇俏。
上身是素白窄袖短襦,下系浅红高腰长裙,裙角双双挽起,系在腰间布带之上,露出一双白皙匀细、透着韧劲的小腿。
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村女打扮,可她鹅蛋脸莹润如玉,眉如远山轻垂,眼瞳黑亮澄澈,圆亮如浸了星光,鼻挺而小巧,唇瓣淡粉柔和,连双耳都生得玲珑端正。
不施粉黛,却清艳自生,一眼望去,美丽得叫人挪不开眼。
即使看了再多次,汤圆还是觉得看她不腻,反而越看越欢喜。
汤圆喜欢时间一切美好的事物,尤其喜欢这个一起长大的好友。
“袅袅,你怎么这么厉害呀,又聪又漂亮!我到底修了几辈子的福气,能和你做邻居做好友哇!”
云微雨耸耸肩膀,心底一阵发虚,嘴上却玩笑道:“没办法,有些东西,天生的。就像你呀,天生一把好力气,一脚能把云保安踹两丈远。”
汤圆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次我真不是故意的,脚都踹出去了我才看清楚是保安哥,我发誓我收了力气的!”
云微雨收拾着灶台,“我知道呀,你要是使出全力,那云保安不得在床上躺半个月,嘿嘿。”
汤圆更加不好意思了,低着头把火烧得更旺。
饭做好,云保安衣裳也洗完了。
去田里望水的云世玉夫妇也正好回来,于是云家四口外加汤圆,一人捧着个海碗坐在院子里吃糯米山药丸。
汤圆、云微雨和云保安盘腿坐在院坝边的石板上,哼哧哼哧吃得呼呼作响。
闵氏端着碗,小口小口吃着,几乎听不见动静。闻听三个孩子那让人想忽视都不行的声音,她忍了忍,没忍住,到底开口道:“吃慢点,动静小点,当心烫着呀。”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汤圆说:“闵姨,我吃完啦,烫不着,嘿嘿。”
闵氏:“……”
她转头看向自家夫婿,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但当她听见云世玉那比谁都响的喝汤声,失笑道:“随根。”
汤圆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感叹道:“袅袅,这丸子好吃,亏得今天我爷爷不在家,不然就不够吃啦,哈哈。”
她随口一说,云微雨却听得心里莫名咯噔一声。顿了一下,原本正往嘴里送的最后一个丸子从筷子上滑回了碗里。
但她很快又重新把丸子夹起来,状似不经意地问:“封爷爷去哪儿啦?”
汤圆双手撑在身后的石板上,仰着头眯着眼,十分惬意。
“说是我奶奶娘家侄子要来,昨日就到了乐来,爷爷昨日下午去乐来接他了,算算时辰,应该快要到了吧。”
封容开不在家?
云微雨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但还没来得及细想——
“爷爷!”汤圆忽然坐直了身子,朝院门方向扬起笑脸。
云微雨本能地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院门外,封容开率先大步走来,一身褐色短打,斗笠斜挎在背上,笑眯眯的,看着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没有任何不同。
可云微雨握着碗的手指还是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想起了八年前。
那个傍晚,这个笑眯眯的老人,用一根枯树枝,劈死了两个壮汉。
这些年她安安分分做邻居,对封家的事,从不打听,从不多问。
因为她清楚:在古代,人命不值钱,知道得越少,活得越安生。
那夜的事,她也不打算跟任何人提。
她只要继续什么都不知道就好。
“小汤圆,又在你袅袅姐这儿讨饭吃?”封容开已经走进了院子,声音爽朗,又冲云世玉笑道,“云老弟,给你添麻烦啦!”
云世玉放下碗迎上去:“您说的什么话——诶,这位是?”
云微雨正要低头继续吃她的丸子。
她不打算多看。
不打算多问。
可云世玉这句话让她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
只是一个抬头的动作。
很短。
短到她来不及在脸上挂好任何一种表情,就在封容开爽利中带点得意的“这是你庄大娘娘家侄子,在溱州府供职,这段日子在乐来公干,这不忙完了嘛,特意来看看我们这一家子”的声音里,看见了那个人。
一袭墨色广袖长袍,腰间束雕花墨玉腰带,墨发半束,剑眉入鬓。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鼻峰高挺,唇若涂丹。
手执一柄折扇,立于封容开身侧,衣袂猎猎,墨发飞扬。
山风吹过田埂,稻花翻涌如浪。
他就站在那片浪里,像一幅画。
他在看着自己,不是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打量。
是那种……很安静的、很有耐心的注视。
云微雨的脑子里有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
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
她见过这张脸。
昨夜。
月光下。
他对着地上那具尸体说:“明怀,多谢你。”
然后唤来一匹狼。
然后——
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