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爷揉了揉太阳穴,到底还是没忍住,对沈梨说道:“梨儿,爹不是要为难他,爹是在和你娘商量,这个人到底该怎么安置。”
他顿了一下,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说你买些金银珠宝、胭脂水粉回来,爹什么时候说过你半句?可你倒好,买个人回来。”
沈梨正想反驳,身边那个少年忽然动了一下,沈梨低头看去,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极漂亮的眼睛。
那少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沈梨转过身,张开双臂挡在少年面前,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爹,你别吓他了!”
沈老爷嘴唇哆嗦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吓他了?我就站在这儿,我连话都没跟他大声说过一句!”
沈夫人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拉了拉沈老爷的袖子,小声道:“行了行了,你看女儿那个样子,你跟她说得清楚吗?”
沈老爷看着女儿那张写满了“你要敢动他我跟你没完”的小脸,终究是败下阵来。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妥协:“罢了罢了,我跟你娘商量过了,既然人都买回来了,总不能再扔出去……”
“他以后就留在沈府打杂吧。”沈老爷说着,又看了那个少年一眼,“先把伤养好,等身子利索了,再安排活计。”
沈梨高兴地笑了出来,少女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眉目间流转着未经世事的清澈与明亮。
沈老爷与沈夫人对视一眼,那目光里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像两个拿自家小祖宗毫无办法的人,只能相视一笑。
沈老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笑意:“罢了,我与你娘要回屋休息了,你也早些安置,莫要闹到太晚。”说着转头看向辛温“快去给小姐备好热水洗漱。”
“是,老爷。”辛温应下转身离开了正堂。
沈夫人亦含笑看了沈梨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便与沈老爷一道往内堂走去。
偌大的正堂此时只剩下沈梨和那个少年。
沈梨蹲下身来,视线与他齐平,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少年顿了顿,抿了抿唇,嘴唇开合了几次,才发出极轻极低的声音:“我……我叫晦……”
“慧?”沈梨眨了眨眼,微微偏头,“哪个慧?聪慧的慧吗?”
少年垂下眼睫,那睫毛又浓又密,在眼下落了一片小小的扇影,他的声音很小很小。
“晦气的……晦,以前班主总认为我是个晦气的东西,所以他们就叫我晦…”
话音落下,正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沈梨没有说话,而是往前倾了倾身子,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肩,她把那个脏兮兮的少年轻轻揽进了怀里。
少年的身体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猛地僵住了他的脸颊“轰”地一下烫了起来,那股热意烧到脖颈直至蔓延全身,他的呼吸乱了,心跳也乱了。
沈梨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晦有蹈光养晦,守正笃志之意,寓意美好,我以后就叫你阿晦可好?”
少年没有说话。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去找赵管家让他带你去收拾一下。”沈梨拉起晦,步伐轻快地往外走。
回廊沿着院墙蜿蜒,廊柱上挂着紫檀木的对联,是前朝大学士的手笔,对联下方悬着一盏一盏的琉璃羊角灯。
“前面是书房,那个银杏树后面是后花园,还有那里是……”沈梨一边拉着晦一边激动地给他介绍府内的环境。
沈梨带着晦来到了后罩房。
赵管家正背对着院门,叉着腰训一个跪在地上的小丫头:“连个花瓶都拿不稳,你这双手留着还有什么用?”
“这个月的俸禄扣一半!”
小丫头吓得直哆嗦,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赵管家。”
赵管家一回头,看见沈梨站在门槛外,立刻堆变成笑脸,腰也弯了下去:“哟,大小姐来了?您怎么亲自跑这儿来了,这儿脏,仔细弄脏了您的鞋。”
他一边说一边小步快跑迎上来,双手不自觉地搓着,“不知大小姐来这是?”
沈梨懒得寒暄,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那个少年。
晦站在那里,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来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乱得像草窝,脸上也灰扑扑的,他低着头不说话。
赵管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那一瞬间眼睛里分明是嫌弃,嘴角也往下撇了撇,但他立马又把笑挂了回去。
沈梨看着他那副样子,语气平静,每个字都说得沉甸甸的:“他是本小姐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从赵管家脸上慢慢扫过去,“你带他好好收拾收拾,身上的伤也找大夫看看。”
赵管家连连点头:“是是是,大小姐放心!”
“要是被我发现你们欺负他,”沈梨打断他,“那这半年的俸禄都没有了。”
赵管家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赶忙应道:“哎!大小姐您说的哪里话,老奴哪敢啊!您放心,一定照顾好,一定照顾好!”
赵管家弓着腰,目送沈梨的背影走远后,这才慢慢直起身子,看着地上跪着的小丫头。
“起来起来,别跪着了。”他拿鞋尖轻轻踢了踢地上那小丫头的膝盖窝,“算你运气好,大小姐来了,我这次就饶你这一回。”
“下回再毛手毛脚,我把你调到后院去刷马桶!”
小丫头磕了个头,颤抖着起身,抹着眼泪退下去了。
赵管家这才转过身,上下打量起晦来。从头顶看到脚尖,最后他撇了撇嘴。
“走吧,跟我来。”
他转身往后罩房东边的耳房走,步子迈得大,也不回头看晦跟没跟上。
耳房里头是给粗使下人住的地方,赵管家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拿下巴朝最里头那个铺位一努。
“就那儿,水缸在外头,柴房边上有个灶,要热水自己烧,伤……”他又扫了一眼晦胳膊上露出的伤疤。
“死不了就别找大夫,大夫出诊一趟可不便宜。”他把“死不了”这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这时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厮,眼珠子滴溜溜转,瞅了瞅晦又瞅了瞅赵管家:“赵爷,这是新来的?”
“大小姐的人。”赵管家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怪怪的,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先搁你这屋。”
“诶诶,好。”小厮应道。
赵管家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回头看着晦,声音压低了半截:“我可把丑话说前头。”
“甭管你是谁的人,到了这后院,就得守我这儿的规矩,衣裳给你找两件旧的,饭有你的份,但要是敢给我惹事……”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啧”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走到廊下,他把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耳房内,小厮看到赵管家离开后,立马露出原型,他翘的二郎腿躺在铺子上。
“喂!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晦没理他,低头整理床铺。小厮看到他不理自己气急败坏地伸脚踢了踢床铺上的那卷被子:“跟你说话呢,聋了?”
见晦不吭声,小厮直接把晦刚整理好的被子踹在地上:“哼,今晚还想睡觉?去,把地扫了,扫帚在门后头。”
晦一动不动地看着地上那卷沾着泥土的被子。
“切——”小厮歪着嘴笑,一脸的不屑,“还大小姐的人?你以为大小姐真管你啊?人家就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人物,转眼就把你忘了!”
他从铺头摸出个黑乎乎的冷馒头,像打发叫花子似的往地上一扔,馒头滚了两圈沾了灰。
“来,给我捶捶背,讨好我,以后有你这口吃的。”他转过身拍拍肩膀,“别磨蹭!这屋里,你得听我的!得罪了我,没你好日子过。”
沈梨本想回房睡了,走到一半路过厨房,瞥见灶台上还搁着一碟桂花糕还冒着丝丝热气。沈梨咽了咽口水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好甜啊!”沈梨又拿起一块,“这么好吃的糕点,带点给阿晦尝尝~”说着她端起一盘桂花糕哼着小曲轻快地走向后罩房。
后罩房东侧耳房的灯还亮着,木门虚掩,她抬手一推。
“来,给我捶捶背,讨好我,以后有你这口吃的,别磨蹭!”小厮那尖酸的声音清清楚楚钻进耳朵。
沈梨一把将门推开,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响,屋里的光晃了晃。
“哦?”沈梨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倾泻进来,将她半边脸照得雪白,另半边却沉在阴影里。
“我竟然不知道,一个小厮,竟然动威动到本小姐头上来了?”
“我说了,他是本、小、姐、的人!”
小厮的脸刷地白了,他的腿先于脑子软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地面上,听着都疼。
“大、大小姐……”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得不像样,“小的、小的一时嘴贱,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小的……”
他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一边打一边哭丧着脸求饶:“大小姐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该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小姐饶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