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兽场外,沈梨一走到那里就看到温砚宁大包小包提着东西向她走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大包小包,塞进她怀里:“拿着,回去慢慢吃。”
说着他又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了一只天灯,“拿着,一会我们去放天灯”温砚宁一边说着一边递给沈梨。
沈梨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天灯,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什么时候买的?”
“顺路买的。”温砚宁答得坦坦荡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我去给你买吃食,路过一个卖天灯的老翁,他看我买得多,送了我一只。”
“送了你一只?”
“对!”温砚宁说得斩钉截铁。
“诶这位公子!要不要看看我们店铺的天灯,这可是全京城独一份,只要800两银子!”
大街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翁正在路上吆喝,他眉飞色舞地描述着天灯有多么地好。
沈梨匆匆看去那老翁提着的天灯与自己手里的天灯一模一样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
短暂安静了几秒后…
“温砚宁你是不是傻啊,花这么贵的钱去买这“独一无二”的天灯?”沈梨举起手中的天灯。
这天灯外表也就普通的宣纸,不过是灯面多有工笔彩绘,这样的做工800两银子也就温砚宁这个冤大头会买。
温砚宁有些心虚“我…我钱多,整个京城的灯给你买下来都没有问题。”
沈梨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笑得更大声了。
她一笑,温砚宁就绷不住了,那副强撑出来的淡定碎了一地,随即又不正经道:
“那老翁说了这个天灯许愿特灵!”
“所以…就这样被人坑了800两?”
“……你不能这么说。”温砚宁小声嘟囔,“这叫资助民间手工艺人。”
沈梨笑了,温砚宁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算了,800两就800两吧。
能让她笑成这样,8000两都值。
…………
两个人来到郊外那片空地上坐了下来。
温砚宁的外袍充当了垫子,铺在草地上,沈梨坐在上面,把那盏“800两天灯”放在膝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她从袖中摸出两块炭笔。
“温砚宁,你写这边,我写这边,不许偷看哦。”
“你怎么还随身携带炭笔呢?”温砚宁看着沈梨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炭笔。
“就不告诉你~本大小姐的事少打听。”
说着在天灯上写下愿望,沈梨写的是:
“一愿砚宁平安顺遂!”
“二愿家宅和睦兴旺!”
“三愿日日美食作伴!”
“好了,轮到你写了”
温砚宁接过炭笔,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可以写很多吗?”
“你想写多少写多少。”
“那我可以把整盏灯都写满吗?”
“……你写吧,只要你不嫌累。”
温砚宁笑了,低下头开始写,他写得很认真,比沈梨想象中的还要认真,一笔一划地像是在完成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样,在灯身上慢慢地写着。
“温砚宁你写的什么啊?”沈梨好奇地打量着。
“诶…可不能偷看啊…”
“温砚宁,你到底写了多少?”她终于忍不住问。
“别急,快写完了。”温砚宁头都没抬,继续奋笔疾书。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写完了,他把炭笔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沈梨凑过去一看,整个人都无语了。
整盏天灯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龙飞凤舞,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沈梨眯着眼睛,努力辨认那些字:
“希望沈梨永远吃到栗子糕!”
“希望沈梨永远吃到八宝葫芦鸭!”
“希望沈梨永远吃到糖葫芦!”
“希望沈梨永远吃到桂花糕!”
“希望沈梨永远吃到蜜饯果子!”
“希望沈梨永远吃到炒栗子!”
“希望沈梨永远吃到枣泥酥!”
“希望沈梨永远吃到龙须糖!”
“希望沈梨永远吃到……”
沈梨念到这里,念不下去了。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温砚宁:“你写的全是吃的?”
说着她低下头,继续辨认后面的字:
“希望沈梨以后都能吃到好吃的。”(这一行字旁边画了一个糖葫芦)
“希望沈梨每天都能笑。”(这一行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希望沈梨每天都能快快乐乐。”(这一行旁边画了个迷你版“沈梨”)
沈梨被逗笑了,“那你呢?你的愿望呢?这写的全是关于我的愿望…”
温砚宁愣了一下,月光下,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某个他从没想过的地方。
“好了好了,快点灯”温砚宁已经俯下身,从袖中摸出火折子,他吹了吹火折子,火光亮起来,映得他的脸暖融融的。
“等一下。”
温砚宁一愣:“怎么了?”
沈梨盯着那只天灯,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的字乱七八糟的,几乎是写满了整盏灯,她的三行字里,有一行是给他的。
他的几十行字里,每一行都是给她的。
“温砚宁。”她说。
“嗯。”
“你真的不给自己写一个愿望吗?”
温砚宁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好吧。”他妥协了,从沈梨手里拿过炭笔,在灯身上找了半天,终于在灯穗上方找到了一小块空白,他飞快地写了一行字,字迹小得几乎看不清。
沈梨凑过去想看,他立刻用手挡住:“这个真的不许看了。”
“好吧好吧,我不看了。”沈梨别过头去。
火折子点燃天灯,天灯开始鼓起来,两人同时放了手。
明亮的天灯带着心愿飞向高空,在看不到的地方那一小块空白写的是:
“寄月千般愿,藏卿一纸间。”
“愿阿梨一生无虞 ,长乐未央。 ”
万千明灯,冉冉升起,夜风拂过,万千明灯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花瓣…
京城,沈府。
放完天灯后,温砚宁一路送沈梨到沈府门口,也不知道那个少年现在怎么样了,她边走边想。
沈梨一路跨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越往正堂走,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越强烈,府里太安静了。
往日这个时辰,爹早就拉着娘坐在廊下,绘声绘色地说起今日朝堂上哪个御史又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娘一边嗑瓜子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丫鬟婆子们跟着凑趣,整个沈府热闹得像开了锅。
可现在,连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沈梨提着裙角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间院子。
正堂的灯火透过窗户洒出来,隐隐映出几个人影,她在门槛外站定,深吸一口气跨了进去。
正堂里烛火通明,沈老爷一身石青色常服,双手负在身后,眉头微蹙,正歪着头与一旁的沈夫人低声说着什么。
沈夫人也蹙着眉,看看自家老爷,又看看某个方向,欲言又止地捏着帕子。
两人中间的气氛,像在商量什么棘手的事。
而正堂西侧的角落里沈梨的目光落过去,呼吸微顿。
少年蜷在墙角那张紫檀高脚花几旁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衣裳沾着泥渍和血污,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清瘦苍白的锁骨。
他的脸侧向一边,半藏在垂落的碎发后,额角有块淡淡的淤青,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又单薄。
他的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微微颤动,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像是察觉到了来人的目光,极慢极慢地抬起眼睫,一双漆黑的眼睛,眼尾泛红委屈地看着沈梨。
沈梨心里“咯噔”一下,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爹娘,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垂手肃立的辛温,她此刻的脸上写满了“与我无关”四个大字。
“爹!娘!”沈梨几步冲进正堂,声音里带上了怒气,“你们在干什么?”
沈老爷被女儿这气势吓了一跳,刚想开口解释,就见自家宝贝女儿径直越过他。
快步走到那个少年面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去扶他的胳膊。
“别怕,我回来了。”沈梨的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可转过头来看向爹娘时,眼神又凌厉了起来,“爹,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把他逼到墙角去?”
沈老爷张了张嘴:“……”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啊,他不过是在跟夫人商量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该怎么安置。
那孩子自己就缩到墙角去了,他怎么拦都拦不住,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梨儿,你误会了……”沈夫人刚要开口,就被沈梨打断了。
“娘,你就由着爹胡来?”沈梨语气里带着委屈和控诉,“他还是个孩子,你看他瘦成什么样了,你们就不能好好跟他说句话吗?”
沈老爷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辛温,眼神里写满了“你看你干的好事”。
辛温面不改色,微微垂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回老爷,奴婢已经如实禀报过了。”
沈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