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走了几十步,温砚宁又开口了。
“阿梨。”
“又怎么了?”
“你说……村里的鸡是不是都被鬼吓跑了?”
“……什么?”
“我们来的时候,不是一只鸡都没看到吗?”温砚宁的语气一本正经的。
“你说那些鸡去哪儿了?是被鬼吃了,还是自己跑了?要是自己跑了,那它们跑哪儿去了?会不会跑到隔壁村去了?隔壁村的鸡会不会跟它们打架?”
沈梨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温砚宁。”
“嗯?”
“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啊,我清醒得很。”
“清醒的人不会问鸡会不会打架。”
“那你怎么知道鸡不会打架?”温砚宁理直气壮,“你又没当过鸡。”
沈梨被噎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她咬了咬牙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句“你才是鸡”咽了回去,不能跟伤员吵架,伤员是病人。
温砚宁看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跟你说,鸡不但会打架,还会记仇。”
“小时候我祖母养了一只大公鸡,特别凶追着我啄,追了我三条街,从那以后我看到鸡就绕道走。”
沈梨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温砚宁!”他也笑了,笑得比刚才开心多了,笑得伤口又疼了,疼得他“嘶”了一下。
两人走出了树林,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远处村子的轮廓在月光下影影绰绰,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风吹过来,带着稻禾和泥土的潮湿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炊烟的味道。
温砚宁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味道,觉得比府里那些名贵的熏香都好闻。
“阿梨。”
“嗯。”
“你说……村长为什么要那么做?”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沈梨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不知道。”她说。
温砚宁没有再问了,他们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彼此的喘息声在夜风中回荡。
村口到了。
远处树下坐着几个人,是村子里的村民,他们看到沈梨跌跌撞撞地扶着满身是血的温砚宁从树林走过来,全都站了起来。
有人惊呼,有人跑过来帮忙,有人喊“快去叫大夫”,有人喊“快去烧水”。沈梨被那些人挤到了一边,村民们从她肩上接过了温砚宁。
村民们着急地询问着是不是恶鬼来了,那些村民满脸恐惧害怕。
“石桥村没有恶鬼。”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松了一口气的人。
“装神弄鬼的,是村长。”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安静的环境像一锅被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什么?村长?”
“不可能!村长怎么会……”
“你不是捉鬼的吗?是不是看错了?”
“村长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梨没有解释,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质疑的声音,她知道他们不信。
村长在这个村子里住了几十年,是看着这些人长大的,给这些人主持过婚礼、给他们的孩子取过名字。
在他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过手的人,可是再善良的人也总会有自己的私心,这种私心一但变大就很容易成为一个“恶鬼”。
“村长的儿子病重,药石无医,他不知从哪里得到一个方子用童男童女的血入药续命。”
她说到“童男童女的血”时,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人群又安静了,等待着沈梨再次开口。
“他扮成厉鬼,在子时出没,掳走那些孩子,他用银针套在手指上,假装长长的指甲,戴黑色的面具,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没有脸,他将这些全伪装成是鬼吸干了孩童的血。”
沈梨的声音越来越低,表情复杂,人群炸开了。
“畜生!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是不是他……”
“杀了他!杀了他!”
“报官!把他抓起来!让他偿命!”
哭声中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亮又凄厉。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才六岁啊……”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额头抵着泥土,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沈梨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背影,伸出手来放在那个女人的肩上,轻轻地安慰着。
“村长已经死了他得到了该有的报应。”说着沈梨带了一部分村民上山去,因为在那个破屋子里还有着孩童的尸骸,这些都是证据。
而另一边。
被村民搀扶着到达医馆的温砚宁。
许大夫提着药箱一进门就看到温砚宁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
可他那只受伤的手臂,却被他像护着什么传家宝一样护在怀里,生怕被人碰了去。
许大夫放下药箱,伸手去掀温砚宁的袖子,可等许大夫看清了那道包扎之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看着温砚宁手臂上这个扭成麻花的包扎,三个结歪歪扭扭地系着。
许大夫的嘴角抽了抽。
“…………”
许大夫叫来药童要来一把剪子,正准备剪开那三个乱七八糟的结。
温砚宁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双桃花眼从半死不活的迷离状态,瞬间切换到了“有人要抢我的传家宝”的警觉状态。
他的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了出来,一把按住了自己的胳膊。
“诶诶诶…别剪别剪!”温砚宁一把拦住。
“可你不剪掉,怎么上药啊…”
“那…你从这剪开,这三个结给我留着。”
“这可是阿梨给我包扎的我要好好收藏!”
许大夫像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一眼温砚宁。
随后开始清洗、上药、重新包扎,一气呵成,包的结方方正正,规规矩矩。
“好了。”许大夫站起身,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这几天别沾水,别用力,三天后我来换药。”
包扎完后温砚宁想起沈梨脖子上的伤口向许大夫要了一瓶金疮药。
“要不留疤的哦。”
“多谢许大夫。”温砚宁靠回榻上,声音还是虚的,他看着那三个结脸上一副“我捡到宝了”的表情,比他平时嬉皮笑脸的时候还要精神。
许大夫收拾好药箱,提着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温砚宁枕边那三个歪歪扭扭的结,他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不理解,但尊重…
温砚宁靠在榻上,看着门口那个方向,许大夫走了,药童也走了,整个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他伸出手把枕边那三个结拿起来,捧在手心里,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夜更深了。
村子里那些举着火把的人从树林里回来了,火光在黑暗中晃动着,哭喊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
温砚宁没有听到,他睡着了手心里还握着那三个结,嘴角弯着睡得像个孩子。
此时一处矮屋顶,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黑色的夜行衣融进了夜色里,只有面具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中泛着极淡极淡的青灰色的光。
他就那样站着,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举着火把的人。
越过那些哭喊绝望的脸,以及那些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黄纸符咒,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沈梨站在人群中间。
她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照亮了那件沾满血和泥的罗。
她的头发散乱,一头青丝披散在肩上,衬得她那张苍白的脸愈发小。
此刻正在安慰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那妇人哭得浑身发抖。
怀里的孩子被吓醒了瘪着嘴要哭,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孩子的头,“别怕孩子,一切都结束了。”
村长死去已经过了很多天了,这期间村子里一切太平。
“哎呦,好疼啊~阿梨能不能喂我喝啊~”温砚宁一脸委屈地看着沈梨。
他靠在榻上半拉着被子,只穿了一件里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还隐隐约约能看到……嗯…轮廓。
那双桃花眼半垂着,眉头微皱,时不时还“嘶”一声,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可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双桃花眼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沈梨端着粥站在榻边,她低头看着温砚宁那张写满了“快来疼我”的脸。
还在纳闷着温砚宁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完全没有注意到那松松垮垮的衣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你手捂错了。”沈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经,她把粥碗往桌上一放,双手环胸歪着头看着他,“我记得好像是这只手吧。”
温砚宁捂在胸口的手僵住了,可他脸上那副“我好疼”的表情一点没变,甚至变得更委屈了。
沈梨深吸一口气,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是伤员,他是病人,他救过我”。
然后端起粥碗在他榻边坐下来,舀了一勺粥,又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还要。”
沈梨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温砚宁喝完了,又张开嘴。
“还要。”
沈梨又舀了一勺,他喝完了又张开嘴,“还要。”
沈梨把勺子放回碗里看着他,“你是不是只有一只手受伤?”
温砚宁眨了眨眼,“嗯。”
“那另一只手呢?”
“没受伤放心吧,好着呢。”
“那…好的那只手能不能端碗?”
“能~”
“行,那你自己喝。”
温砚宁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你怎么这么狠心”的神态。
“真的疼。”
沈梨看着他苍白的脸,“唉,真是拿你没办法。”她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温砚宁张开嘴含住勺子,咽下去,嘴角翘的老高,眉眼弯弯地看着她。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沈梨喂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桌上。“好了,你休息吧,我去收拾东西下午我们要回京了。”
“好。”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那么一丝不舍。
温砚宁靠在榻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