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今晚月色很美,虫鸣从草丛里传出来,比前几天热闹了一些,也许是因为“鬼”没有来,它们也放松了警惕。
沈梨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快饿死了。
她晚上没吃多少东西,她带了这么多东西,唯独没有带吃食,本想着石桥村应该会有特色美食,可谁知道街上冷冷清清,一个店铺都没有。
村长家的饭食简陋,糙米饭太硬了,咸菜太咸了,青菜汤寡淡得像白水,她随意地扫了一眼就放下了筷子。
温砚宁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那碗饭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把她的那碗也端过去吃完了。
后面会偷偷地在沈梨床前放上几块烧饼,沈梨不太爱吃这种烧饼,但这村子也实在找不出其他食物了,再怎么样也好过糙米饭。
此刻夜深人静,饿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的,拍得她胃里空荡荡的,她突然想起外间的桌上还有一块剩的烧饼。
“饿死我了…”
沈梨披衣下床,摸黑走到外间,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以免吵醒他们。
她慢慢摸到桌边,伸手去够那包栗子糕,就在这时候,她看到了一个黑影。
黑影从院墙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飘过去,沈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烧饼就在她指尖一寸的地方,她没有够到。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在寂静的屋子下格外刺耳。
“那是鬼还是人啊?不管了跟去看看。”
黑影穿过院子,穿过村长家后门那条窄窄的巷子,走进了村子后面的树林里。
树林里大雾弥漫,沈梨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尽量不发出声音。
黑影在树林深处的一间破屋前停下了,那屋子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屋顶塌了一半。
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被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黑影推开那扇歪斜的门,走了进去。
沈梨躲在屋外的一棵大树后面,从门缝里往里看。
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照进去,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她看到了那个黑影的真面目。
一身白衣裳,头发披散着,没垂到腰际,长长的指甲,更奇怪的是没有脸!
沈梨激动了起来,这该不会就是村民们所说的吸孩童血的鬼吧,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鬼。
屋子的角落里还有团黑影,借着月光,沈梨看清了那角落里正躺着一个人,身影不大看起来应该是个孩童,那孩童一动不动的。
沈梨轻轻地往前挪了几步,这一看可把沈梨给吓坏了。
那孩童面无血色,没有四肢血流一地,而那只鬼手里拿着孩童的断臂,另一只手端着一个容器。
此时浓雾消散了几分,屋里被月光照耀,沈梨终于看清了。
那吸血的鬼分明是个人!那些长长的指甲是银针,没有脸是因为夜晚戴着黑色面具,而银针正在孩童身上扎着。
“咋是个人啊?还不如是鬼呢,人比鬼可怕多了。”她准备站起来跑回去报官。
谁知她刚转过身,就看到了一个人,头发散乱,白色的衣裳沾满了鲜血,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你是村长!”沈梨惊呼一声。
“小姑娘。”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拆穿了阴谋的人,“你不该来的。”
沈梨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树干。
村长死死地盯着沈梨,那双眼布满血丝,表情狰狞可怖。
“我的儿子……他快死了,他需要药!神医说只有童男童女的血入药,才能救他!”
沈梨的瞳孔猛地一缩,童男童女的血入药,那些干枯的尸体,看来都是他的手笔。
“你疯了。”沈梨的声音在发抖。
村长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把刀,“对不起了啊小姑娘,本来你来捉鬼我想着等你一走我就收手,谎称鬼已经捉到了。”
“可是…谁让你发现了呢?”说着他举起刀朝沈梨逼近。
沈梨的后背贴着树干,退无可退,她看着他手里那把刀,看着刀刃一步一步朝自己脖子贴近,沈梨紧闭双眼。
“啊啊啊——不要过来啊!我不想死啊!我还没吃到红烧狮子头,还有……”
就在那一刻,一道绯色的影子从黑暗中扑了出来,温砚宁一脚踢飞了村长手中的刀。
刀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哐当一声落在远处村长被踢得瘫倒在地。
“你没事吧?”温砚宁侧过身,挡在沈梨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可沈梨听到了他声音里的颤抖。
“没事。”沈梨的声音也在抖,可她站得很直。
村长咬牙从地上爬起来从袖中又摸出一把刀,他朝他们走过来,步伐更快了,快到温砚宁来不及反应,只能迎上去。
刀光在月光下闪了两下,温砚宁的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涌了出来。
他顾不得手上的疼痛一脚踹在村长的小腿上,村长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可他没有摔倒又从地上爬起来,握着手里的刀朝着沈梨的方向扑过去。
温砚宁挡在沈梨面前,用受伤的手臂架住了村长握着刀的手。
两个人僵持着,刀悬在沈梨头顶一尺的地方,颤颤的随时会落下来。
温砚宁的手臂在流血,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沈梨的衣服上,他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村长的手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刀刃离沈梨越来越近,就在这一刻,一道剑光闪过。
快到沈梨的眼睛只捕捉到一截弧光,剑光在月光与火光交织的黑暗中快速划过。
从她的头顶掠过,从温砚宁的手臂上方掠过,从村长握着刀的手腕上掠过,弧光过处,一切都在瞬间静止了。
村长的手还维持着握刀的姿势,刀还悬在沈梨头顶,他的手腕处被切断,切口平整得像被人用刀裁过的宣纸,甚至连血都没有立刻涌出来。
那只手和刀一起往下坠,刀先落地,发出哐啷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村长低头看着自己没了手的腕子,血从断骨处一股一股地往外冒,他的嘴巴张开发不出任何声音。
随后他直直地往下坠,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他的眼睛还睁着,地上都是一地的血。
温砚宁还保持着那个格挡的姿势,血从他的袖口往下淌。
红色的衣袍被血浸湿,已经分不清是它原本是红色还是血染红的颜色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臂,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忽然出现的黑衣人,整个人靠在树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沈梨扶着温砚宁看着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黑衣人。
脸上戴着一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一头墨发垂落在腰间,整个人散发着冷冽的气息。
这位黑衣人是上次在巷子里救下自己的那位,如今又救了自己一次。
沈梨知道世上没有白来的相助,他不会无缘无故救下自己,况且在荒郊野岭,温砚宁还受了伤…
“那个……多谢大侠出手相救,敢…敢问大侠贵姓啊?来日我必将让父亲准备谢礼…”沈梨颤抖着声音却又警惕地看着他。
她又补了一句:“我家很有钱的。”
随即沈梨听到了一声极轻极短的笑,从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后面传出来。
沈梨一惊后退了几步将温砚宁紧紧护在身后。
“我乃京兆沈氏之女,若是我遭遇什么不测,我父亲还有皇上一定不会放过你!”
晦看着眼前的少女用瘦小的身躯死死护住身后之人,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里掏出一个白色瓶子,那瓶子很普通,瓶口用红布塞着,红布边角已经磨得褪了色。
他往地上一抛扔给了沈梨。
沈梨打开瓶子红布,扑面而来一股刺鼻的药香气,这是市面上常见的金疮药。
沈梨有些不解,但她来不及细想,连忙去看身后的温砚宁。
“给你的。”
沈梨一愣,看了自己身上半天一点伤痕都没有,随后她摸了摸脖子。
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刺痛,一股黏黏糊糊还带着温热的液体流在她手上。
等到沈梨再抬头望向黑衣人时,他已经转身离开了。
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温砚宁,沈梨没有多余的动作她顾不得自己的疼痛了。
掀起温砚宁的衣袖,将瓶子里的药粉倒出来,小心翼翼地撒在他的伤口上。
沈梨涂抹伤口的手突然被握住,温砚宁吃力地将沈梨手上剩下的最后一点金疮药抹在了沈梨的受伤的脖子上。
“温砚宁你不要死啊!”沈梨带着哭腔说道。
“呜呜呜,我再也不看什么热闹了。”
“是我不好,让你受伤了…”温砚宁虚弱道。
“才没有,温砚宁最好了。”
温砚宁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以及那因为哭泣而微微发红的鼻尖,这个样子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沈梨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撕下自己一截干净的衣裙笨手笨脚地替他包扎。
她包得很丑,歪歪扭扭的,每一圈都缠得很紧,生怕松了会掉,包完之后她打了一个结。
那个结打得松松垮垮,她又打了一个还是松的,沈梨急了又打了一个结。
这下三个结紧扭在一起,丑得她都不忍心看。
“行了行了,再包下去我这胳膊就不用要了。”温砚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梨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我要是现在不说话,”温砚宁的嘴角弯了弯,弯得很浅,可那笑意是从眼底漫上来的,“我怕以后没机会说了。”
沈梨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地在他没受伤的手臂上拍了一下。
她拍得很轻,可温砚宁还是“嘶”了一声,夸张地皱起眉头倒吸一口凉气。“谋杀啊?大小姐杀人啦——”
“闭嘴。”
“好好好,闭闭嘴。”
沈梨弯下腰,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握着他的手腕,慢慢地把他从地上架起来。
温砚宁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肩上,沉得像一座山,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往树林外走。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阿梨。”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重?”
“你还好意思问?快重死我了。”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吗?”
“那好吧,你很轻。”沈梨的语气平淡。
“太假了。”温砚宁笑了,笑得很轻,笑得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你能不能有点诚意?”
“你再说我就把你扔在这儿。”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温砚宁闭上嘴,安静了不到十步,又开口了,“阿梨。”
“又怎么了?”
“你说是桂花糕好吃还是栗子糕好吃?”
“……”
“…………”
沈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无语住了。
“栗子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