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光 第2章 02

星期二，下午第一节课，数学课。

我刚从午休的迷糊中清醒过来，脑袋还有点沉沉的，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我的桌面上，把摊开的数学卷子晒得暖烘烘的。我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班主任王老师的声音：“新同学，先在这儿等一下。”

然后是一阵沉默。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教室里的嘈杂声好像突然小了一些。我抬起头，正好看见教室的门半开着。午后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金线，金线的尽头落在一双白色运动鞋上。

他就站在那里。

走廊里的光比他身后更亮，亮到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边缘的颜色在光影里晕染开来。他穿着我们学校的深蓝色校服，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一件浅灰色的圆领T恤。校服对他来说好像稍微大了一号，肩膀那里有点松垮，但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好看。他左手拎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右手插在裤兜里，站得很直，但没有那种紧绷的拘谨，反而是一种很松弛的、不紧不慢的姿态。

我看不清他的脸，因为光线的缘故，他的五官都隐在逆光的阴影里，只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下颌线很利落，鼻梁很高。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我甚至还没看清他长什么样，但那种感觉就来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足以让我的呼吸乱了一瞬。

王老师先进来了，跟讲台上的数学老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笑着朝门外招了招手：“进来吧。”

他从那扇半掩的门里走了出来。

阳光追着他，像是要把整个秋天的光都拢在他身上。他走上讲台的时候，教室里彻底安静了。我听见后排有女生倒吸了一口凉气，林知夏的笔掉了，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但没有人笑，所有人都盯着讲台上那个陌生的男孩。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左手写的，但笔迹端正清隽，横平竖直，转折处有一种不属于初中生的老练。他转过身来，微微低着头，目光扫过全班，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少年音：

“大家好，我叫刘嘉铭。”

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

不，不算笑，只是嘴角轻轻弯了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极细极浅的涟漪。但就是那么一个微小的弧度，让他的整张脸都亮了。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眉毛浓淡刚好，不是那种粗犷的剑眉，而是微微上扬的、带着少年气的眉形。眼睛不大，但很深，瞳色偏黑，像是蓄着一汪安静的深潭。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轮廓分明，皮肤不算特别白，是很健康的那种暖白色，衬着校服的深蓝色，显得格外干净。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这一次不是漏了一拍，而是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扑通扑通扑通，快得不像话。我的手心开始出汗，攥着笔的指节发白，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喊：完了完了完了。

另一个声音立刻跳出来反驳：冷静，郑苡初，你说了不谈恋爱的，你说了不算什么，这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阳光太刺眼了，午休没睡好，对，一定是这样。

我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那道几何证明题的图形在眼前晃成了一团模糊的线条。我把头埋得很低，低到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低到林知夏在后面戳了我三下我都没有反应。

“刘嘉铭，你就坐那里吧，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王老师指了指我右边的空位。

我的笔尖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他走过来了。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息——不是洗衣液，不是香水，就是那种干净的、属于少年人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暖意和初秋空气里微凉的风。那个味道从我的鼻尖擦过，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心脏表面，痒得让人想缩起来。

他把书包放在我右边的空桌上，拉开椅子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涩响。他坐下来，我感觉到椅子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是翻开课本的声音，笔搁在桌面上的声音，他呼吸的声音——

够了。我在心里骂自己。你是在上数学课，不是在拍电影。

他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跟新同桌打个招呼。但我低着头，死死盯着那道几何证明题，仿佛那是我此生见过的最重要的数学问题，仿佛只要我一抬头，我的眼珠就会自动飞到他的脸上再也拿不回来。

他顿了一下，没有开口，转回去翻开了课本。

数学老师清了清嗓子，继续讲那道没讲完的题。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像是被解除了封印，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往后翻倒。我稳住椅子，假装镇定地从桌斗里抽出下节课的课本，余光瞥见刘嘉铭正在整理笔记，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林知夏从后面扑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把我往走廊上拖。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我几乎是被她架着走的。到了走廊拐角，她松开我，双手叉腰，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灯泡：“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刘嘉铭啊！”林知夏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我的天，这也太帅了吧？比传说中的还帅！你看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手——他是左撇子诶，左撇子写字还那么好看，简直了！”

“哦。”我说。

“你就一个‘哦’？”林知夏瞪大了眼睛，“郑苡初，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说了不早恋。”我抱着课本，语气尽量平淡，但我的耳朵尖在发烫，我知道林知夏一定看到了，因为她盯着我耳朵看了两秒钟，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行吧，”她拖长了调子，“不早恋，我懂。走吧，回教室。”

我跟着她往回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正好跟从里面走出来的刘嘉铭打了个照面。他应该是要去接水，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水杯。我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了——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啊这个人好帅”的光，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好奇的光，像小动物第一次见到陌生的事物，带着一点点的试探和一点点的友好。

我先移开了视线，侧身让他过去，然后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把脸埋在课本里，深呼吸了好几次。

心跳终于慢慢恢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