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早朝,朝堂议事修订岁末祭礼礼制。
一众保守老臣固守旧典,对陆相亭草拟的改制条例百般苛责,揪住细枝末节穷追猛打,言辞锋利,刻意刁难,意图折其锋芒。
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陆相亭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正要出列从容抗辩。
下一瞬,另一道身影已然跨步而出。
魏哲铭立于殿中,目光扫过那群情激愤,他语调温和,却字字铿锵。
他旁征博引,借先人典例,从容驳斥一众老臣的守旧谬论,句句维护礼制新策,坦荡从容。
“陆大人改制尊古而不泥古,删繁除冗,贴合时势,利民利礼,诸位大人仅凭细处非议,未免有失公允。”
一席话说得条理周全、有理有据,瞬间压下满殿非议。
满朝寂静。
陆相亭微怔,侧首看向魏哲铭,眼底掠起一抹浅浅谢意。
多么温馨的场景。
完完整整落入苏元烨眼底。
他心间五味杂陈。
两人相争数年从无退让。他与陆相亭之间,似乎永远只是对立、是博弈、是拉扯,是你辩我争的朝堂政敌。
他习惯与他寸步不让,与他针锋相对。
可魏哲铭不一样。
他会站在人前,光明正大的袒护陆相亭,替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免他当众受责难、免他孤身承压。
而陆相亭亦会在彼时抬眸,朝他轻轻递去一眼感激的笑意。
那笑意温和坦荡,是全然松弛的信赖与谢意,澄澈、坦荡、毫无设防——是苏元烨从未见过、从未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那一刻,苏元烨心底多年的胜负心、掌控欲,第一次彻底变了味。
他不再是单纯在意输赢、在意对峙高下。
他开始嫉妒。
日暮散朝,晚风徐徐。
车驾行过京师长街,偶然掀帘,遥遥望见前方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
魏哲铭一手替陆相亭提着沉重的卷宗,步履从容,低声叮嘱:“礼制改制阻力重重,朝中守旧势力颇多,你性子向来刚正执拗,恐易招人针对。往后我在礼部,不必事事独扛,有难处尽可与我说。
语气温诚恳切,是多年挚友最纯粹、最踏实的体恤。
陆相亭缓步而行,微微颔首,神色安宁柔和,低声道谢。
落霞铺遍长街,晚风拂动衣袂。
两人并肩慢行,姿态坦荡,氛围安稳静好,干净得不染半分纠葛与针锋。
这般平淡温柔的光景,好像自己这辈子都无法触及。
心口骤然堵得发闷,窒息般的酸涩蔓延开来。
连日阴沉,京城细雨连绵。
这一日散朝,濛濛冷雨洒落宫廊,沾衣微凉。
百官匆匆避雨四散离去,唯有陆相亭立在廊下,微微驻足。
连日操劳礼制修订,他神色倦怠,眉宇含乏,抬手轻轻按着酸胀的眉心。
前方的魏哲铭见状,即刻停步折返,快步上前,将手中油纸伞稳稳递至他手中,又细心替他拢了拢被风雨吹乱的官袍衣襟,语气坦荡温和:
“今日朝议劳心费神,瞧你气色不太好。雨寒伤人,切莫染了风寒。刚好我常备两伞,陆大人不妨与我顺路同归。”
廊下几名未走远的官员见此情景,皆会心轻笑,暗叹二人情谊深重。
陆相亭握着伞柄,抬眸看向身前好友,温顺柔和的浅浅一笑,坦然收下这份细致照料。
那一笑,温软、安然、松弛。
是苏元烨纠缠数年、失控数次、偏执执念无数日夜,从未换来分毫的模样。
他静立廊柱阴影之中,冷雨零星打湿衣袂,周身寒凉彻骨,却抵不过心口翻涌的滔天酸涩。
过往所有用来自欺欺人的借口,在此刻轰然崩碎,片甲不留。
假山风雪夜里的失控沉沦,月影楼中克制不住的失态,朝夕反复、无从安宁的躁动心绪,还有次次被躲避之后,压不住的焦躁与不甘。
他曾一遍遍自我辩驳。
——是一时迷乱的邪念,是博弈落败的不甘,是掌控欲落空的别扭。
可若只是**,何来这般蚀骨的酸涩?
他嫉妒的从不是魏哲铭的身份,亦不曾执拗于他们过往的旧情。
他真正嫉妒的,是旁人独有的坦荡——
是有人能立于天光之下,光明正大地护他、爱他,为他挡尽刀枪非议,免他一身孤苦。
是有人能让他卸下层层心防,敛去所有缜密伪装,坦然露出最真实纯粹的模样。
是有人能堂堂正正与他并肩而立,予他安稳平和,予他坦荡温存。
唯独他不行。
他与陆相亭之间,似乎只剩针锋相对的对峙、越界荒唐的纠缠、刻意躲闪的疏离,以及层层叠叠、无处遮掩的难堪。
那些蛰伏在每一次博弈与对峙之下,被他死死压抑、拼命否认的悸动与执念,此刻尽数破土而出,疯长蔓延,再也无从压制。
苏元烨垂落双手,指节死死收紧,攥至骨色泛白,指尖泛着凉凉的颤。
迷蒙雨雾笼住长长宫廊,朦胧了天地光景,却一寸寸,照彻了他藏匿许久、不敢承认的真心。
不是一时错乱。
是情根深种。
不是胜负输赢的偏执。
是他早已情根深种,无可救药。
冰冷雨珠接连砸落在肩头,声声轻响,落进寂静里,震得他心口擂鼓般剧烈跳动。
良久,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裹在漫天雨雾里,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眼底却浮起一层洞彻本心的通透。
不再自欺欺人,不再搪塞推诿,那些被他层层桎梏、压抑良久的心思,在漫天冷雨里全然摊开,坦荡**,无所遁形。
宫廊之外雨势陡然变大,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顷刻浇透他的衣袍。他未寻车舆,也未撑伞,孤身立在空荡荡的宫廊尽头,抬步踏入满地风雨。一步一步,踏过积水粼粼的长道,任由冰冷雨水顺着发梢肆意流淌,漫过眉眼,滑过下颌,浸透满身衣袂。
风雨劈头盖脸落下,无数片段在脑海里轮番翻涌,清晰如昨。
是江东烟雨行舟,陆相亭笑意浅浅,轻声复述:“毕竟苏大人都说了,你我之间何曾有过嫌隙。”
是玉珮门暗阁之中,心绪难平,不受控制地步步靠近。
是秋日猎场,陆相亭俯身稳稳拢住瑟瑟发抖的小兔,动作温柔至极的模样。
“这山野偶遇之灵,赠予太尉,聊解独行寂寥。”
是荒村深夜,刀架颈侧,望着他毫无防备的安稳睡颜,心中万般挣扎,终究迟迟下不去的手。
是山间小筑寒夜,陆相亭高热昏沉卧于榻上,他整夜坐守未曾合眼,凝着那人毫无血色的睡颜,心底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疼惜。
是中秋灯会流光遍地,陆相亭手提白兔灯笼缓步走来,温声邀约:“佳节良宵,满城百姓皆赏灯游乐,苏大人不妨放下朝堂繁杂,一同与民同乐。”
是酒后独处,他醉眼朦胧误认他人,指尖轻触他额角,含糊低语:“你这模样,倒是生得不错。”
是圆月长街,那人醉软倚在他怀中,喃喃念起儿时母亲做的月糕,他心底一动,竟鬼使神差亲手蒸好一盘,悄悄置于他床前。
是除夕漫天风雪,四下寂静,隐忍许久的情动再也克制不住;是被他刻意躲避时心底翻涌的烦躁;是亲眼看见他与他人温言浅笑,那阵蚀骨难忍的酸涩妒意。
一幕一幕,清清楚楚,毫无遮掩。
从前所有反常、所有偏执、所有的退让与纠缠,在此刻都有了解释。
从头到尾,他心心念念,唯独放不下的。
只有一个陆相亭。
积压经年的迷雾轰然散尽,心底豁然开朗,竟生出一丝隐秘的、滚烫的雀跃。他缓步行走的脚步愈发轻快,终是迎着滂沱大雨奔跑起来,任凭路面积水四溅,湿透衣袍,胸腔里却是从未有过的澄澈与轻快。
府门守卫远远望见雨幕里奔来的身影,慌忙持伞快步上前相迎,伞面刚要遮到他头顶,便被苏元烨抬手轻轻推开。
“不必。”
他话音轻快,浑身湿透也毫不在意,径直穿过庭院踏入书房。屋内陈设安静,看着案头笼里卧着的白兔,苏元烨伸手将兔子从笼中捉出,轻轻抚过兔子柔软皮毛,低声失笑。
片刻之后,一丝苦涩悄然漫上眉眼,他缓缓重重摇了摇头,满心都是无从化解的无可奈何。
到这一刻他才全然清醒,自己竟然对这个常年针锋相对的对手,动了真心。
几番挣扎,万般算计,偏生于此,半分法子也无。
心底无声一叹。
这下,是真的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