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破晓,天光透窗而入。
苏元烨在寒意中悠悠转醒,浑身酸涩僵硬,头痛欲裂。在硬地睡了整整一夜,腰背、四肢无一不酸痛难忍。
他撑着地面,艰难坐起身,眉宇间满是疲惫烦躁,扬声朝外唤道:“苏决!”
苏决应声入内。
“昨夜……发生了什么?”他按着发胀的额头,嗓音沙哑,昨夜醉酒后的荒唐片段,尽数模糊空白,半点记忆无存。
苏决不敢隐瞒,据实回禀:“昨夜陆大人曾来过,不多时,便神色慌乱地匆匆离去了。”
陆相亭来过。
苏元烨心头一顿,眸色微沉,细细回想,脑中依旧空空如也,没有半分印象。
早朝时辰将近,他无暇细究,匆匆整理衣袍,赶赴朝堂,心底暗自记下,想着退朝后寻陆相亭问清来意。
金銮殿前,百官列队立于殿外廊下,静待早朝开殿。
晨间风凉,朝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说笑,消解待朝的闲暇。
几名相熟的官员目光落至陆相亭颈间错落淡淡的红痕,眼尖瞧得分明,纷纷笑着出言打趣。
陆相亭耳尖悄然发烫,面上神色微僵,心底一紧,却依旧维持着从容温润的仪态,只浅笑着含糊敷衍而过,不露半分异样。
不远处,苏元烨立在人群外侧。宿醉未消的头痛隐隐作祟,太阳穴阵阵发胀,耳畔人声嘈杂纷乱,他听不清众人谈笑的具体内容,只漫不经心扫过一眼那处动静,并未往心底去。
待到钟声响起,百官依次入殿,早朝正式开启。等到诸事议毕、朝会散去,众臣方才纷纷退离。苏元烨目光一瞬锁定匆匆欲走的陆相亭,快步上前抬手拉住他的衣袖。
“你跑什么?”
陆相亭脚步顿住,脊背微僵,不曾回头,面上维持着滴水不漏的淡定疏离,声线平稳无波:“苏大人误会了。”
“昨夜你来找我,何事?”
一语落,昨夜月影楼内荒唐失控的画面瞬间窜入陆相亭脑海,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他不动声色,轻轻挣开苏元烨的手。
“无关紧要的琐事罢了,不值一提。”
苏元烨眸色沉沉,带着一丝不解,笃定追问道:“你在躲我。”
陆相亭缓缓转身,身姿端正,对着他躬身一礼,礼数周全,疏离至极:“苏大人多虑。若无朝堂公务,下官先行告退。”
礼毕便欲转身离去。
苏元烨目光骤然落在他微微红肿破损的唇瓣上,眉头紧紧蹙起,下意识开口:“你嘴怎么了?”
话音刚落,除夕雪夜假山石畔,自己失控吻他的画面骤然闯入脑海。
苏元烨话音猛地卡在喉间,瞬间语塞,整个人僵在原地。
陆相亭避开他的视线,垂眸淡道:“近日上火所致。”
说完,再不逗留,转身快步离去,身姿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苏元烨立在原地,薄唇反复开合,千思万绪、万般懊恼尽数堵在心口,无从言说。
他抬手按压发胀的额头,缓缓闭眼。
心口那股躁乱郁结,比昨夜更甚,缠缠绕绕,无休无止。
自那夜月影楼荒唐一场过后,陆相亭便刻意处处避着苏元烨。
朝廊偶遇便侧身退让,朝堂散场即刻随人流离去,公务文书往来一概交由属官传递,杜绝一切独处交集。
往日朝堂之上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拉扯尽数消失,二人只剩政见分歧时几句冰冷克制的辩驳,气氛僵得无声压抑。
苏元烨心知肚明。
他素来矜傲冷沉,骨子里带着不容折损的自负,被人这般刻意躲避,心底积着闷火,却也不肯主动凑上前,去自讨没趣。便也顺势冷下心绪,任由两人维持着这般形同陌路的僵持状态。
偌大朝堂,文武百官皆隐约察觉二人气氛微妙,却无人敢妄议半句。
日子一连平淡僵持了数日,朝堂气氛沉闷无波,直到一纸调令入京,彻底击碎了这份平衡。
地方良吏魏哲铭,为官清正、政绩斐然,得朝廷破格擢升,调入京城任职,拜礼部右侍郎。
礼部执掌朝仪礼制、祭祀典章、文教科考,位份清贵,权责极重。魏哲铭年少有为,骤然身居要职,一时满朝称颂。
无人知晓,这位新晋入京、温润端方的礼部新秀,竟是御史大夫陆相亭自幼相识、相伴长大的竹马旧交。
魏哲铭首次入朝述职,仪容端雅,谈吐从容,论及礼制沿革、典章新规,句句有据、条理分明,连帝王也颇为赏识。
述职既毕,百官散去,朝堂外廊人声错落。
一众官员纷纷对魏哲铭客套寒暄,礼数周全却处处透着疏离。陆相亭没有随人流转身离去,反倒停下脚步,主动抬步朝魏哲铭走了过去。
彼时天光清浅,落风温软,陆相亭素来清冷端肃的眉眼,竟难得彻底舒展,褪去了朝堂之上的戒备与凌厉,染上一层柔和松弛的暖意。
这模样,苏元烨从未见过。
数年来针锋相对,他见过陆相亭的隐忍、倔强、凌厉、羞恼,见过他被逼至绝境的紧绷,见过他失控过后的慌乱,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毫无设防、安然自在的模样。
魏哲铭见他走来,眼底瞬时漾起真切笑意,熟稔坦荡,上前轻拍他肩头,语气温和:“相亭,数年未见,你在京中稳重不少。”
陆相亭微微颔首,唇角浅扬,声线清和温润:“别来无恙,君亦如故。”
二人相视一笑,旧友重逢,默契温情尽数流露。
不远处,苏元烨立在廊下阴影处,静静看着。
心口骤然一沉,漫起细密又滞涩的酸闷。
心底那点被刻意压制的异样情绪,悄然冒头,只是他依旧不愿深究,只狠狠攥了攥袖中手掌,转身拂袖,默然离去。
不久,礼部同僚为新来的魏哲铭设宴接风。
宴席之上宾朋满堂,笑语喧哗。众人随意落座,魏哲铭自然而然落座于陆相亭身侧,毫不刻意,仿若多年习惯。
席间有人笑言二人同乡同岁、年少知交,如今同入礼部共事,堪称朝堂美谈。
陆相亭坦然受之,并无半分避嫌局促。
酒过三巡,周遭喧闹鼎沸,二人侧身低语闲谈。说起乡中旧事、少年嬉闹、别离数年的境遇奔波,声息轻浅,氛围静谧。陆相亭偶尔垂眸浅笑,应答几句,眉眼温柔得近乎陌生。
满堂热闹,苏元烨独坐一隅,默然独饮,眼底沉沉。
周遭所有喧嚣都成了背景,他眼里只余那一处贴近闲谈的身影。
酸涩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
他终于真切尝到了妒意。
原来陆相亭也会与人温言叙旧,也会卸下所有防备,也会笑得这般干净纯粹。
只是那个人,从来不是他。
指节骤然发力,手中白玉酒杯不堪受力,应声碎裂,冰凉酒液混着细碎瓷碴淌满掌心,他却浑然不觉半点刺痛,直到掌心生被碎片划开几道血口,温热的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案上,才漠然起身离席。
陆相亭目光无意间扫过席间,正撞见苏元烨转身离去的冷寂背影,方才眼底漾开的温和笑意转瞬散尽,心底莫名笼上一层说不清的滞涩。
“相亭?在看什么?”身旁魏哲铭轻声唤了他一声。
陆相亭猛地回神,飞快压下眸中异样,转头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摇了摇头:“没什么。”
回府时天色早已暗沉,安璇恰好等候在院内,一眼便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不断渗血,连忙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腕,神色慌张:“兄长,你的手怎么流血了?。”
苏元烨不动声色抽回手,将手背到身后,语气平淡无波:“不小心弄的。”
安璇眉头紧蹙,看着那不断往外渗的血色满心担忧:“我这就派人去请医官过来。
“不必劳师动众。”苏元烨低声截断她的话,旋即转身大步走向书房,一道背影沉冷紧绷,满是拒人千里的阴郁。
安璇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眉头蹙起,暗自纳闷这是怎么了,谁又惹他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