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街巷寂寥,入夜后的京城行人绝迹,整条长街安静无声。一轮圆月高悬墨色天幕,皎洁清辉洒落满地。
一路静谧无声,唯有晚风徐徐。
良久,靠在苏元烨怀中的陆相亭,忽然缓缓抬眼,望向天际那轮圆满皓月,嗓音软糯沙哑,带着醉后的慵懒与浅浅孤寂,轻轻开口,打破夜色寂静:“小时候,母亲说,月亮是甜的。每年月圆之夜,她都会给我做月糕,她说,那是月亮的味道。”
苏元烨脚步微顿,垂眸静静望着怀中人柔和的侧脸。本该懒得理会这般孩童似的醉语,出口时语调却不自觉放得轻缓:“好吃么?”
陆相亭凝望着天边圆月,眼眸朦胧,眼底漫开化不开的落寞,声音轻得像一阵易碎的晚风:“月亮真的很甜……只是她走后,我已经好多年没吃过甜食了。”
因为他再也找不到月亮的味道了。
苏元烨默然顿住脚步,心头莫名泛起一阵相通的酸涩,他垂下了眸子,似乎想要掩藏眸中的情绪。
片刻后,他低声问道:“你想她吗?”
想她吗?
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陆相亭。
陆相亭闻言久久不语,微微偏头避开清冷月色,将整张脸深深埋进苏元烨温热的衣襟里。
世间哪有孩子,不惦念自己的母亲。
怀中人肩头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湿热的薄意慢慢浸透衣料。苏元烨心头一怔,这还是他头一回见陆相亭流露出这般脆弱的一面,平日里滴水不漏、冷静自持的人,唯有醉到意识模糊时,才肯卸下所有硬壳,露出内里柔软不堪一击的一面。
他本不擅温言宽慰,向来鲜少哄人,此刻手掌却轻轻虚扶在陆相亭后背,放缓声线轻声安抚:“他们都说,亲人离去后会化作星辰,日夜守着心中牵挂之人……”
夜色沉沉,两人的身影消融在一片月色之中。
“你瞧这轮满月,每逢月圆,或许便是她特意回来看你。”
翌日天光透亮,陆相亭在自家卧房缓缓睁眼。
宿醉带来一阵沉沉昏胀,他撑着身子坐起,身上还搭着一件带着淡淡冷香的墨色披风,并非府中物什。稍稍回想,零碎的酒肆画面在脑中晃过,大半经过却模糊不清。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掀开被褥准备下床,目光扫过床前木柜,猛地顿住。盘中整齐码着几块精致月糕,糕皮软糯,是儿时母亲常做的样式。
昨夜记忆残缺,他只以为是昨日同游灯会,苏元烨顺手相送的寻常点心,不过中秋一份人情往来。
陆相亭心中暗忖,礼尚往来,改日需备一份得体回礼。
便扬声唤来陆七。
“昨日散席之后,是太尉送我回府?”
陆七垂首应答:“正是,太尉大人亲自将您送回府邸,安置妥当才离去。”
陆相亭微微颔首,转而问及朝廷上的事:“今日朝堂可有动静?”
“公子放心,已替您递了告假折子。”陆七顿了顿,又接着回话,“朝上无甚大事,只是听说吏部有位王大人被外放了。”
陆相亭眉梢微挑,略一思索:“王尚德?”
“便是先前数次借着拉拢为由,往咱府中插人的那位大人。此番被查出私下收受贿赂,暗中打点官员,结党营私,证据确凿,今早遭多人弹劾,圣上震怒,直接贬黜外放。”
陆相亭指尖轻轻摩挲着柜上月糕的盘沿,心中隐约揣度不透其中关节,却也清楚王尚德行事素来钻营贪婪,落得这般下场,实在不算冤枉。
天光渐明,太尉府后院廊下清风徐徐。苏元烨斜倚廊间木榻,单手轻托下颌,目光散漫落在地面,神思飘远兀自走神,另一只手漫不经心伸出去,逗弄脚边笼里温顺的白兔,指尖轻轻蹭着柔软兔耳。
“咚咚——”急促脚步声骤然传来,安璇一手揉着发胀的额角,风风火火撞进院中,一看见他便叫苦:“昨日酒劲上头,我直接喝断片了,后半截半点记不清。”
苏元烨思绪被猛地打断,敛去眼底失神,淡淡轻叹一声:“整日这般咋咋呼呼,行事全无分寸,成何体统。”
安璇压根不在意他的提点,自顾自在一旁石凳坐下,随口闲聊:“说起来那位陆大人瞧着文弱,酒量倒是出人意料地稳。”
苏元烨指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还不是你一味劝酒硬灌,最后醉得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
他与陆相亭朝堂共事多年,往日里那人素来自持的很,少见昨夜那般。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莫看人家外表斯文,一身武艺未必逊色于你。”
安璇眼睛骤然一亮,当即站起身摩拳擦掌:“当真?那我改日定要登门,找陆大人切磋一番拳脚!”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要往外冲,苏元烨沉声喝止:“回来。”
安璇脚步一顿,回头满脸不解。
“少出去给我惹是非。你一介武将,主动登门找文臣比武,传出去朝堂之上少不了闲话非议,旁人又要借机生事攻讦。”
安璇兴致被一盆冷水浇灭,悻悻撇撇嘴:“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这般弯弯绕绕,边关哪来这么多事。”
苏元烨神色微微沉下,语气郑重几分:“玩几日便便回去吧,这里不比边境。”
皇城之内人心叵测,处处藏着算计与倾轧,刀光藏于口舌,杀机隐于朝堂,安璇心性纯粹坦荡,他并不想让安璇被长久困在此地。
安璇耷拉着脑袋,满不在意摆手:“我不回,如今边关太平无战事,回去也是闲坐度日。留在京城多好,饮美酒,赏美人。”
“好歹是女子,满口浑话,像什么模样。”
安璇凑上前几分,执拗追问:“可我说的难道不对?”
苏元烨无奈摇头,眼底藏着几分忧虑:“若是闲不住,天下名山大川随处可去,远疆异域皆可游历,别留着这里。”
安璇素来大大咧咧,却也分得清真心劝诫,知晓他是担忧自己,拉长语调应声:“知道啦兄长,我心里有数,你不必忧心。”
沉默片刻,苏元烨朝她轻轻抬了抬手。
安璇疑惑走上前:“怎么了?”
苏元烨望着她澄澈坦荡的眉眼,斟酌良久,终是开口:“我问你一事,你凭着本心如实作答,无需有半分顾虑。”
见他神色严肃,不似平日闲谈,安璇自然收了嬉闹,郑重颔首。
“倘若有朝一日……”苏元烨话音微顿,错开安璇的目光,“有人欲倾覆大魏江山,你会作何抉择?”
安璇听得轻松,脱口便答:“自然领兵勤王,护持皇室,还能怎么办。”
苏元烨垂眸静看她片刻,薄唇缓缓分开,微微坐直了身子,黑漆漆的瞳孔如一汪化不开的深潭,随后一句惊雷般的话语慢悠悠砸下:“可倘若要做此事的人,是我呢。”
安璇瞳孔骤缩,整个人霎时僵在原地,满眼震惊:“什么?你……!”
苏元烨早料到她会失态,及时抬手捂住她惊呼的嘴,低声提醒:“冷静些,想好答案再眨一下眼。”
安璇脑中一片空白,愣怔许久,才缓缓眨了眨眼。苏元烨松开手,静静凝着她,静待答复。
院中微风卷落几片槐叶,静静飘落在两人脚边,四下只剩笼中白兔细微的啃草声。
良久对视,安璇仍未从震撼中平复心绪,眼底满是纷乱。
苏元烨率先移开目光,避开她直白炽热的视线,轻声道:“罢了,不必说了。往后无论生出何等变故,都与你无关。无论你做出何种选择,我永远是你的兄长。”
苏元烨正要起身离开,不料话音刚落,安璇却骤然一步上前,伸手死死攥紧他的手腕,指节绷得发白,力道执拗又滚烫,眼底是毫无杂质、义无反顾的坚定:“我管不了天下社稷那些大道理,于我而言,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你想做什么,我便跟着你做什么,绝不独自离开。”
院中清风寂然,落叶停尘,周遭顷刻间静得落针可闻。
苏元烨缓缓背过身,紧绷多年的脊背,竟在这一刻悄然松垮些许。他早已习惯独行险路,步步踏在刀尖深渊,心底从未敢期许任何人的并肩,早已做好了举世皆敌、孤身赴局的准备。可此刻身后这一句纯粹赤诚的追随,猝不及防撞破了他层层冰封的防备。
他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算不上笑意,没有筹谋,没有城府,只剩一丝浮沉半生、濒溺绝境里,骤然捞到一束微光的酸涩与动容。苍凉、疲惫,又裹挟着极致的妥帖,转瞬便压下所有翻涌的心绪,淡得几乎无人察觉。
安璇满心疑惑,忍不住追问:“只是兄长为何忽然生出这般念头……”
苏元烨倏然转身,眼底褪去所有温和,只剩一片寒彻锋利的笃定。他字字沉如落石,掷地有声:
“如今朝堂盘根朽烂,庸臣当道、贪吏横行。权贵奢靡无度,苛税层层压榨,寒门无生路,黎民多流离。皇室闭目掩耳,坐拥残朝朽业,从不体恤人间疾苦。大魏早已外强中干,根骨尽腐,气数将尽。”
他眸光灼灼,字字掷地惊雷:
“乱世从来贤能者居之。魏既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那我苏元烨,为何不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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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逐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