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内烛火明晃晃跳动,木桌木凳古朴粗简,伙计麻利端上卤鸭、酱肉、时蔬与一坛温热老酒,满满当当摆满桌面。
安璇拿起酒壶,依次斟满三杯琥珀色烈酒,笑着将酒杯推到二人面前,执意三人举杯共渡中秋。
陆相亭微微抬手,虚虚挡在杯沿,温声致歉:“多谢安将军美意,下官素来不胜酒力,浅抿一口便足矣。”
安璇哪里肯依,仗着性子爽朗,围着他软磨硬泡不停劝酒,一会儿说中秋良宵不可扫了众人兴致,一会儿又提及方才灯会同游之乐,理应尽兴而归。陆相亭耐不住她几番恳切劝说,无奈颔首,抬手饮下第一盅烈酒。
开了这第一杯,往后便再也推脱不开。三人围坐一桌推杯换盏,举杯对酌许久。店内灯火暖融融落满肩头,窗外长街游人笑语遥遥随风飘入,衬得酒肆里闲适松弛,隔绝了外界纷扰。
安璇性子跳脱外放,端着酒杯絮絮闲谈戍边往事,讲边关皓月辽阔、旷野长风浩荡,全然不似京城朝堂处处拘束琐碎,言语间满是坦荡洒脱。
陆相亭听得眉眼温和含笑,偶尔轻声浅应两句,聊起京城岁时节令、市井风物民俗。苏元烨话不多,大半时辰只是静静靠坐倾听,偶尔抬眸搭上一两句话,平日里惯有的凌厉冷硬尽数褪去,神色不觉间也变得松弛柔和。
三人默契避开朝堂纷争、权谋算计,只闲谈风月佳节、市井寻常琐事,一室气氛融融,难得有这般抛开身份、无拘无束的松弛时刻。
几轮酒酣过后,浓烈酒意缓缓漫上心头。安璇常年驻守边关,自认酒量过人,几番对饮下来脸颊早早烧得通红,一双眼蒙起醉雾,说笑的话音也渐渐拖沓含糊。陆相亭酒量尚可,只是扛不住烈酒绵长后劲,长久推杯换盏下来,浓重醉意层层席卷上来,往日里端谨克制的模样尽数消散,眉眼覆上朦胧倦色,身子松松散散倚靠在椅背之上。
窗外月色越发明亮,街上游人渐渐散去,不知过了多少时辰。苏元烨指尖捏着一杯微凉残酒,抬眼望去,身侧二人早已扛不住翻涌酒意,双双伏在油木酒桌之上,沉沉陷入酣睡。满桌残菜余温未散,醇厚酒香萦绕一室,整间酒肆,唯有他一人尚且清醒。
目光一转,落在身侧伏案闭目、呼吸轻浅的陆相亭身上,他眸色微微一沉,心底悄然生出几分盘算。随即指尖轻叩窗沿,暗处隐匿的长月闻声悄然现身,垂首静立等候吩咐。
“送安将军回府,好生照看。”苏元烨淡淡开口吩咐,长月躬身应下,轻手轻脚上前,稳稳搀扶起醉得不省人事的安璇,悄步离开酒肆。
店内只剩他与酣醉昏睡的陆相亭。烛火悠悠摇曳,跳动的光晕在地面投下交错晃动的暗影。苏元烨静立原地,凝视伏案沉睡的人影良久,才缓步上前,微微俯身凑近案前。
面上似是存着打探矿场、朝堂内情的念头,于是他刻意放轻了语调,缓缓旁敲侧击,抛出一桩桩问话。
可任凭他如何婉转盘问,陆相亭也只是眉心轻轻一蹙,唇间溢出几句零碎模糊的梦呓,尽是无关风月闲话,半分触及政务要害的言辞都不曾吐露。
他早该清楚,像陆相亭与他这样的人,深重的防备早已融在骨血之中,哪怕醉得意识迷离,心底的防线也依旧守得密不透风。
苏元烨静静凝望着他,久久未动。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暖黄光晕温柔倾泻而下,漫过案几,覆在陆相亭安眠的侧颜上,冲淡了他平日温润自持的疏离,添了几分难得的柔软慵懒。满室清醇酒香袅袅萦绕,安静裹住一室沉寂的光景。
他终是敛去了心底所有试探与揣测。垂眸望着眼前伏案酣眠、卸下一身锋芒的人,沉默良久,指尖微顿,终究伸手,想要将熟睡的陆相亭轻轻扶起。
陆相亭本就醉得浑身虚软,一身气力早已被烈酒尽数抽离。只被轻轻一带,便借着桌沿堪堪撑起身子,身形摇晃虚浮,脚下无根。下一瞬,重心彻底失衡,他踉跄着往前一扑,毫无防备地直直撞进苏元烨怀中。
微凉柔软的唇瓣猝不及防擦过颈侧细腻的肌肤,裹挟着清浅醇厚的酒香。那触感温凉轻痒,宛如一片落雪轻贴温热肌理,转瞬消融,却在肌肤之上漾开细密绵长的麻意,顺着血脉四下蔓延。
苏元烨身躯骤然僵住,浑身一瞬紧绷。喉结狠狠滚动一圈,垂在身侧的五指骤然攥紧,指节绷出青白的薄色。颈侧那一点触感太过清晰鲜明,明明只是转瞬即逝的轻触,却带着燎原之势,混着漫天酒气的温热,翻涌成四肢百骸陌生的燥热与滞涩。
他素来冷静自持的心绪,在这一刻彻底乱了章法。
怀中人尚且懵懂无知,全然不知自己无意一撞,掀起了对方心底滔天波澜。陆相亭虚虚撑着苏元烨的肩头,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往日清明深邃的眼眸,此刻覆满浓重水雾,朦胧涣散,视物模糊,眼前人影只剩一片温柔轮廓。
酒后指尖绵软迟钝,他抬着手,慢悠悠、漫无目的地朝着苏元烨的脸颊探去。
苏元烨心神巨震,凭着本能微微偏头避开。面上依旧绷着惯有的冷峻沉静,分毫不见失态,稳得无懈可击。可隐在烛火暗影里的耳尖,早已不受控制染上滚烫绯红,热烈灼眼,将他心底所有隐忍翻涌的慌乱与悸动,尽数出卖。
陆相亭指尖落了空,也不恼,只是微微蹙着眉,含着浓重醉意,含糊轻声发问:“你是何人?”
苏元烨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心绪,敛去眼底所有涟漪,声线低沉平稳,带着几分故作从容的无奈:“陆大人真是醉透了,连我都不认识了。”
陆相亭垂眸眯眼,昏沉的脑子慢悠悠思索半晌,语气笃定又含糊:“你是……王大人……”
话音未落,苏元烨眸色骤然一厉,漆黑的眼底瞬间凝上薄冰,沉沉目光直直锁在眼前醉态懵懂的人脸上,一室沉寂,压迫感骤然蔓延开来。
可下一秒,陆相亭便慢悠悠补足后半句,语调轻软无辜:“送来的小倌。”
清冷凌厉的眸光凝在他不染尘霜的眉眼间,久久未动。苏元烨周身的气息骤然沉落,暗沉的目光静静凝视着眼前浑然不觉的人,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无名躁火。
陆相亭丝毫未曾察觉他骤然变冷的神色,依旧沉浸在自己混沌的思绪里。他抬起修长白皙的指尖,骨节匀称好看,轻轻点在苏元烨的眉间,动作轻柔又懵懂,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的端详:“你这模样,倒是生得不错。”
他睁着一片朦胧的醉眼定定望了半晌,才缓缓打算收回手。
就在指尖即将离开的刹那,苏元烨猛地抬手,精准攥住他纤细微凉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扣得牢固,叫人无从挣脱。
陆相亭被攥得一怔,醉意沉沉的脑子反应迟缓,愣愣抬眼望他,轻声道:“自行拿些银钱离去罢。”
他醉得糊涂,还记着朝堂间那些不成文的规矩。早年常有官员为攀附拉拢,暗中往他府中塞人,男女皆有,只是他素来清冷寡淡,悉数回绝,久而久之,便再无人敢做这无用之功。
这些朝堂间的风月纠葛,苏元烨本就心知肚明。可不知为何,听见陆相亭这般轻描淡写,便想用银钱将人打发的口吻,心底那股无名火愈发汹涌,怎么也压不住。
他眸光沉沉,嗓音压得偏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意与愠怒:“区区几个银钱,陆大人就想打发我?”
腕间被攥得发紧,陆相亭微微用力,猛地挣开了苏元烨的手掌。许是被这句反问扰得心烦,他素来温润的眉眼染上几分浅淡冷色,语气端正严肃,一派公事公办的清冷模样:“我无心此事,你不必忧心交不了差,王大人那边,我自会替你分说。”
他嘴上说得笃定强硬,字字利落,可身形却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单薄的身子微微晃动,随时都会栽倒,这一本正经强装冷静的模样,无端透着几分笨拙的好笑。
苏元烨望着他这副外强中干的模样,看了许久,终究无奈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彻底放下逗弄的心思,不再为难醉酒的人。
下一瞬,苏元烨俯身,手臂稳稳穿过他的膝弯与后背,干脆利落地将打横将他抱起。
骤然腾空的失重感让陆相亭头晕目眩,下意识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苏元烨的脖颈,柔软的身躯轻轻贴合在他怀中,乖乖靠着他温热的胸膛,不再挣扎乱动。
苏元烨稳稳托着怀中之人,指尖甫一触到他单薄的腰背,心底骤然轻轻一动。他下意识抬手,微微往上颠了颠怀中人。
失重感袭来,陆相亭心生不安,下意识双臂收紧,更紧地搂住了他的脖颈,整个人软软贴合在他怀里。
苏元烨垂眸看着怀中人,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诧异,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好轻,这么瘦。
单薄得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纤细的腰身,好似单手便可尽数圈住。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紧密相贴,淡淡的清雅墨香混着醇厚酒香萦绕在鼻尖,搅得他心绪再度纷乱,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怀抱也下意识收得更稳。
走出酒肆,漫天月色如霜,静静铺满整条空寂长街,将两人相拥的两道影子拉得绵长交缠。晚风卷着零落桂花香缓缓拂过,街巷两侧商铺尽数闭户,四下静悄悄的,只剩一轮圆月悬在墨色天幕。
苏元烨低头,望着怀中人眉眼间散落的朦胧孤意,微凉晚风掠过耳畔,吹乱了心底层层叠叠无处安放的思绪。
今夜月圆人醉,白日灯市的喧嚣已然散尽,长街寂寥无人。所有难以掩饰的失态,心底翻涌的慌乱,还有这份私下纵容的温柔,尽数被沉沉夜色掩去,无人窥见,无人知晓。只留存于他,与醉梦沉沉的陆相亭之间,成了独属于他一人的隐秘心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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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