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孩是谁?”姜絮问道。
“你不会想知道。”二皇子回道。
“我必须知道。”姜絮坚持道。
“是吗?”二皇子抬眸,眸光冷寂,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那就要看你的消息值多少了。”
“二皇子为何不先问我想与二皇子作何交易?”姜絮反问。
“我既然敢说掉脑袋的话,二皇子就不怕我做掉脑袋的事?”
按着杯沿的手稍稍顿住,微风送来闷热的暑气,更添燥热,二皇子额上渗出细密的汗。
“还是说,二皇子本就存着这般的心思才愿意与我做交易?”姜絮追问。
没有哪个皇子敢说对皇位没有觊觎之心,更何况大兖如今也就太子与二皇子两个皇嗣,如果能在三司会审上彻底扳倒太子,那皇位非二皇子莫属。
姜絮不信他只是静观其变。
他不过被掣肘着不便行动罢了。
“二皇子若真存着这般心思,我愿助二皇子一臂之力。”姜絮说道。
“你?”二皇子语气里难掩鄙夷。
“范知远是我杀的。”姜絮抛出自证。
“略有耳闻。”二皇子幽幽道,并不感到意外。
“那二皇子的顾虑是……”姜絮问道,话刚说出口,自己就想明白了,坚定道:
“当然不会勾结境外势力。”
“就我,一个人。”
“扳倒太子,绰绰有余。“
二皇子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他筹谋数年,与太子斗死斗活,尚且不能把太子拉下马,就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饶是会杀几个人又怎样?
二皇子摆了摆头,示意周围的杀手上前。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踩上台阶。
姜絮镇定自若,淡然的语气里藏了一丝威胁,说道:
“不是太子就是你,二皇子自己选一个吧。”
二皇子勾着嘴角,自顾自小啜一口清酒,余光观察姜絮,但见面前之人面不改色,丝毫不退缩,终于在长枪落到脖颈前,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姜絮不经意间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场对峙,还是她胜了。
“那个孩子……”二皇子缓缓开口,在嗡嗡蝉鸣声中,带着一丝悲戚说道:
“如果还活着……”
“应是唯一的皇太孙。”
皇太孙?
是太子的孩子?
还是二皇子的孩子?
可师父说那个孩子是她。
二皇子和师父必定有一个人在撒谎。
姜絮敛眉沉思,在脑子里理了下思绪后,问道:
“是哪一年?”
“承平二十一年。”
正是她出生那年。
大雪,季节也对得上。
师父应该没有骗她。
“那孩子当真是皇太孙?”姜絮问道。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能惊动缇钺司?为什么能让慈乌庵被一把火烧掉而天下讳莫如深?”二皇子反问。
“当年带兵的是你父亲,你不信可以去昭狱问问。”
“就是因为你娘包庇南疆圣女,圣上动怒,特命你父亲前去抓回。”
“结果你娘提剑守在门前,以自己性命为要挟,与你父亲僵持一整夜,让圣女得以逃出生天。”
“那我娘亲为何要救她?”姜絮问道。
二皇子静默无声,一时哑然,这个问题,至今没有人能回答。
“恐怕只有你娘她自己知道。”他回道。
或许,父亲也知道。
离开二皇子府邸前,姜絮问了二皇子最后一个问题:
“二皇子说,那孩子,如果还活着,什么意思?”
二皇子望着姜絮的背影,说道:
“承平二十七年,梨坪巷一场大火,那孩子死在了火海。”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猛然在耳边炸响,姜絮愣在原地,心跳一瞬停滞,时间戛然而止,直到再次恢复的心跳,与某天她在梨树下失神的一秒重叠。
她好像突然想通了所有。
——
昭狱地牢。
姜衡入狱后,这是姜絮第一次去看他,恰遇到披着黑衣斗篷的姜若雪从牢房里出来。
四目相对,姜若雪率先上前一步,扬手便朝姜絮的脸上打去。
姜絮站在原地,微微仰头,在一阵风落下时,一手抓着姜若雪的手腕,暗自发力,疼得姜若雪面容扭曲,想要挣脱却又挣脱不得。
“你个白眼狼!爹爹明天就要问审了,你今日才来过问!”姜若雪怒道,拍打着姜絮的手背,想让对方撒手。
姜絮稳稳箍着姜若雪的手腕,由着姜若雪撒泼,望向姜若雪的眼神由冷漠逐渐变得柔软,眼底泛起微澜,在月光下闪着透亮的水光。
二人最后一次以姐妹身份相见,还是她出嫁那天,她对姜若雪信誓旦旦,说她与叶淮生无半点情分。
后来她意外“亡故”,她没想到姜若雪会发了疯似的调来缇钺司拦住出殡队伍,要叶淮生给个说法。
那天,在人群中,她远远望见,一身水红衣衫的姜若雪,站在金戈铁马的士兵面前,以一己之力,拦住整个出殡队伍。
她一时已分不清,对姜若雪是该恨,该怨,还是该悔。
姜若雪的娘亲确实逼死了她娘亲,可再往前数,姜若雪的娘亲确实又救了她娘亲。
看似一命抵一命。
但是生死不是这样算的。
宋应雪当年救的,不只是她娘亲,还有整个姜家,甚至还有她。
姜絮慢慢松了手上力度,在姜若雪错愕的眼神中,她缓缓开口道:
“回去跟霍小侯爷说你怀孕了,受不得惊吓,明日不能去缇钺司听审,直到此事落定之前都要一口咬死怀孕之事。”
“我为何要听你的!”姜若雪揉着手腕,语气里余怒未消。
“你要是想活命,就必须听我的!”姜絮上前一步,眼眶微敛,目光直直逼视姜若雪,吓得姜若雪肩膀微微颤抖,身子后仰,小声道:
“不是说怀孕就能怀孕,太医会把脉。”
“你去花楼街的百草堂,找掌柜的说要一粒阴阳丸,不管他问你什么,你都回他“慈乌庵里慈乌见。”姜絮说道,终于撒开姜若雪的手。
“如果我不呢!”姜若雪反问。
“如果你不这样做,不仅爹爹会死,你也会死。你没有霍家的骨肉,霍家不会保你。”姜絮解释道。
“如果爹爹会死的话,那就让我跟他一起死好了。”姜若雪回道,话落的一瞬间,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望着姜絮,指着姜絮的鼻子说道:
“你、你、你还说自己不是……”
“我没说不是。”姜絮打断道。
“那你为何……”姜若雪后半句话堵在喉咙。
为何与先前何判若两人?
时过境迁,姜絮的脸上早已没有在姜府时那般唯唯诺诺,额上的疤痕为她添了少许风霜,眉眼间成熟稳重,似乎她才是那个姐姐。
姜若雪隐隐察觉,或许姜家这次危难,需要靠姜絮解决。
于是话未问出,姜若雪又改口:
“那你呢?”
姜絮怔了一瞬,没有回答,径直从姜若雪身旁走过,往地牢走去。
姜絮一身白衣,身披白色斗篷,出现在牢房外面的时候,牢房里面的姜衡正负手而立,仰头望着一方天窗,皎白月光落在他稍显凌乱的发丝上,闪着银色光芒。
即使在狱中,如此落拓,从他背影依稀可见当年的意气风发。
“父亲……”姜絮隔着牢门轻声喊道。
月下之人缓缓转身,浑浊的目光落在姜絮脸上的一瞬,下巴不受控制地颤抖,愣了半晌后才快步走上前来,两手抓着铁栏杆,朝栏杆之外的姜絮喊道:
“絮儿?”
“絮儿是你吗?”
“是镇北侯害的你吗?”
姜絮摇头,背过身去,眼里溢满泪水。
姜衡的声音追在身后:
“如果真是镇北侯害的你,为父明日定不会放过他。”
姜絮右手后扬,阻拦道:
“不是。”
“那絮儿今日……”姜衡问道,问完,姜衡又低下头,自顾自地说道:
“你是不是见了你娘亲,你娘亲把所有事情都跟你说了?”
“你是不是恨我,恨我当年没有相信你娘亲,害死了你娘亲?”
“没关系,我很快就会来陪你们了……”
“父亲——”
姜絮没忍住转过身去,抓住姜衡的双手。
直到她掌心的温度清晰地传到他的手背,他才猛然抬头,对上姜絮朦胧的泪眼,嘴唇颤了又颤,哽咽数次后才终于发出声音:
“絮、絮儿……”
“是我。”姜絮咬着嘴唇回道,擦干眼泪后,稳了稳心神,说道:
“父亲,我没有时间了,我想问你一些事,不知父亲可愿如实相告?”
姜衡只是望着姜絮的脸,似在她的脸上搜寻着某人的痕迹,并没有听清她的话,只是念叨着:
“太像了……”
他的目光落在姜絮的眼上,说道:
“你跟她一样。”
一样有着一双让姜衡无法直视的眼。
姜衡将其归结为:太聪明了。
姜絮从小就像柳静姝,各个方面都像,不仅能驯服全府上下,甚至连最难缠的姜若雪也只是表面上得势,实则被姜絮牵着鼻子走。
他只是隐隐有预感,觉得姜絮不简单。
直到一封密信传来,威胁他必须把姜絮嫁与镇北侯,与姜絮跪在他面前所求一模一样,他才意识到,似乎连他自己,姜府的一家之主,也被姜絮捏在手中。
见姜衡陷入沉思,姜絮攥了攥姜衡手背,又重复了一遍,姜衡这才回过神来,点头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