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南疆的人,我只是单纯想站在南疆那边。”姜絮回道。
“我了解过南疆,当年大兖三姓之乱的时候,他们出兵助先皇统一大兖,大兖承诺永远承认南疆自立。结果当今圣上继位后,举国之物力,攻打南疆,强行将南疆纳入大兖版图,岁贡年年加重,南疆百姓民不聊生。”
“大兖此举不仁不义,天地不容,师父不过是为南疆的百姓争取议贡的权利罢了。”
“反倒是侯爷……”姜絮打量着叶淮生,好奇道:
“侯爷作为大兖的大将军,如今边疆逢乱,侯爷打算怎么处理呢?”
是上报朝廷?
还是视而不见?
“真的只是如此吗?”叶淮生反问,眉梢微垂,眸光冷静,眼中似有深意。
“什么意思?”姜絮问。
“当年三姓之乱,起因是赵氏一族放逐幼帝,韩氏与公输氏借勤王之名各自为政,多年来三姓内乱不断。”
“最后是赵氏借了南疆的兵力一统大兖。”
“而当年幼帝被放逐的地方又恰好是南疆。”
“你那位师父不仅与南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在京中也是相当有势力,连二皇子的兵马都听命于她。”叶淮生解释道。
言外之意,他怀疑佛面,与二皇子同党,想再次借南疆的兵力发动叛乱复辟。
姜絮仍在整理头绪,叶淮生继续说道:
“你师父从未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脸,是她不想?还是不能?是不是有人认得她这张脸,或者说,能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当年你娘亲死也不肯向佛面求助才说得通。”
后背突然窜起一丝凉意,酷暑的天气里姜絮竟觉得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的意思是……师父是……前朝的人?”姜絮问道,眉眼间难掩惊惶,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
见此,叶淮生不敢再继续说下去,轻轻抚着姜絮的后背,将人拉进怀里,安慰道:
“只是一些大胆的猜测罢了。”
姜絮要印证这些猜测,在她犯更大的错误之前。
——
姜絮来到二皇子府。
季夏将尽,溽暑渐收,一池荷塘半数凋残,空气中漂浮着闷热的暑气与浅淡的荷香。
二皇子没想到姜絮会主动找上门来,斜倚软榻,轻摇折扇,好奇道:
“周夫人此番来访,所求为何?”
姜絮立在檐下,望着亭中怡然自得的二皇子,接连问道:
“二皇子当日抓我,想要逼其出现的人是谁?”
“她与我有什么关系?”
“二皇子为什么要见那人?”
二皇子一瞬面色转沉,眸光缓缓变得浅淡,他目光直直朝姜絮望来,眼里带着一丝戒备。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二皇子曾说,至少我们不是敌人。”姜絮回道。
“二皇子还说,我娘亲是女中豪杰,一点武功都不会就敢提剑在雪地守一夜。”
“我只想问,二皇子说的那个雪地,可是慈乌庵?”
握着酒盏的手僵了一瞬,二皇子抬眼,眼神里莫名对姜絮多了几分赞许,任何文字都不曾记载的事件,她竟能凭一点细节就将其拼凑出来。
见二皇子没有回答,但眼神似是莫认,姜絮又问:
“当时是不是有一个孩子?”
杯盏“哐当”一声砸在案几上,酒水泼洒,溅在软榻上,洇出一块暗沉湿痕。
二皇子并不急于拾起酒盏,而是再次朝姜絮望来,目光凛冽,眉头微沉,似姜絮触到了个某个禁忌般警惕,但又见姜絮眼中确实困惑,应是只知道大概,并不完全知晓个中实情,于是说道:
“你娘亲当年就是为这个而死的。”
听闻此言,姜絮脚下一软,身子晃了两步,只觉得白茫茫的日光照得她睁不开眼,意识有些恍惚。她从另一只袖子里摸出银针,扎了下手心,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是时间对不上。”姜絮争辩道。
“我只是说她因这而死,并不是说她当年就死了,毕竟你父亲当年还颇有几分姿色,被郡主看上了。”二皇子解释道。
“什么……”姜絮嘴唇微微僵住,眼中掠过一丝惊愕与慌乱,这件事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你不知道吧……”二皇子语气里多了几分讥讽。
“当年你娘亲差点就死了,你父亲为了保她性命,主动求娶靖宁郡主,也就是宋应雪,唯一的条件就是保你娘亲一命。当然……”
二皇子顿了下,继续说道:
“后面你娘亲怎么又死了,宋应雪怎么又死了,这些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只要与皇权无关的事,他都无心了解。
只是,就这段时间以来,以他对姜絮的观察,他有理由怀疑宋应雪应是死在姜絮手下。
“怎么、怎么可能……”姜絮呆呆地摇了摇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她抬起手,指着二皇子说道:
“你在撒谎!”
二皇子仍保持着斜倚软榻的姿势,右手撑撑脑袋,慢悠悠地说道:
“你那么聪明,一查便知,我又何必骗你?”
姜絮扭头便走,袖中拳头握紧,银针扎进手心,血珠顺着缝隙一滴一滴落下,她却一点痛意都未觉察。
“这就走了?”二皇子幽幽问道,“来找我就是为这?”
姜絮脚步停住,压制着内心强烈的情绪转过身去,目光直视二皇子,威压其回答。
二皇子收起折扇,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说道:
“南疆圣女。”
“我要找的人是南疆圣女。”
“你娘当年救了南疆圣女一命,卷入边境叛乱的争端,早就是必死之人。”
南疆圣女?
南疆圣女作为南疆的护国大将军,救她就相当于叛国。
怪不得关于娘亲死亡的卷宗写得那么模糊,若定的是叛国之罪,最轻的罪刑也是株连九族。
原来娘亲当年不仅仅是为周渊作证,更多是因曾救过南疆圣女,所以本就不能活着。
所以一切的一切,一切的开端,其实是因为南疆圣女,才有了之后的恩恩怨怨。
所以,佛面是南疆圣女?
所以,佛面要助南疆复国。
可是佛面那句“我不算是这个大兖的人”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大兖?
还有哪个大兖?
一下子涌入太多事情,姜絮脑子涨得疼,太阳穴一跳一跳,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她需要一个彻彻底底的真相,可她又害怕真相太过残酷。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么多事,究竟是对是错。
“姜絮……”二皇子喊道,把一瞬懵怔的姜絮喊回了神,他说道:
“你娘的死,整个大兖没人敢提,因为那天南疆圣女确实逃掉了,而且这些年一直在京中作乱,引起争端。”二皇子试探性地问道:
“她有来找过你吗?”
姜絮呆愣在原地,似已意识恍惚,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二皇子早已看出端倪: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怀疑过你,早在宋应雪死的那次,但你那时年纪实在太小,加上你自己也中了一箭,暂且打消了我的疑虑。”
“后来你一直很低调,没有露出一点马脚。”
“直到你与镇北侯联姻,数十封求婚的折子无法上达天听。而你,作为一个罪妇之女,自己背景尚不干净,如何能嫁入侯府为镇北侯洗冤,之后又还能嫁与当朝状元。”
“姜絮,看来你背景不小啊。”
说着,二皇子拍了拍手掌,当即从石亭四周出现数十身穿铠甲手提长枪的士兵,将二人团团围住。
“我不为难你。”二皇子饮下一杯酒,淡淡道:
“我只要她。”
姜絮环顾一圈,并没有打赢他们的胜算,于是两步上前,身后数十杆长枪瞬间对着她后背刺来,她直接无视,镇定自若地走到亭中,正正坐在二皇子的案几前,说道:
“她不会来。”
二皇子轻笑一声,向前倾身,凑近了些,望着姜絮琥珀的瞳孔,说道:
“她不会来,但有人会来。”
而后又退回软榻上,好奇道:
“你猜会是谁呢?”
“没有人会来。”姜絮垂下眼睫,语气淡然地说道。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南疆圣女之事。
如果佛面真的是南疆圣女,那她这些年为佛面做的事,岂不是更加坐实了她的叛乱之举?这样岂不是与娘亲当年的选择相悖?
娘亲当年宁死也不求佛面?
可她呢?
她竟帮着佛面做了这么多事。
她以为是在为南疆百姓争取议贡,可实际呢?
她好像在……谋逆……
她甚至还把狼牙令、缇钺司令牌以及楼家定边军的令牌一并给了佛面。
那师父,究竟是南疆的人,还是前朝的人。
那二皇子呢?
“敢问二皇子,明日三司会审可有何准备?”姜絮问道。
“静观其变。”二皇子回道。
“静观其变还是静观其乱?”姜絮追问。
二皇子抬眸,对上姜絮意味深长的眼神,四目相对间,二人战火已燃,互不相让。
最后,姜絮主动示软,说道:
“我不在乎大兖谁当皇帝……”
“你这……”
“我知道这是掉脑袋的话,你我都心知肚明,我就直话直说了。”姜絮打断道。
“我送二皇子一个消息,想与二皇子做个交易,二皇子可愿?”
二皇子捏着杯盏,指尖泛白,几欲将其捏碎一般,在心里压了压怒气,而后眼眸一瞬变得温和,轻声笑道:
“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