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跟着陆义穿过双庆楼大堂,从后街绕进谢家内院,便见谢寡妇和李捕头已在厅中坐着了。
谢寡妇一见她来,茶也不让了,劈头便道:“王妹妹,那县老爷已到了,接风宴提前到后天。”
王悠悠一愣,道:“不是说十日之后才到么?”
李捕头苦笑道:“那王大人搭了船行余老板的船,一路悄悄来的,谁也没惊动。今日一早忽然敲开县衙大门,拿着吏部告身和勘合文书便来上任了,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王悠悠听到“余老板”三个字,一时拍手跌足道:“哎呀,前几日余老板在双庆楼请的那位贵客,莫不就是这位县老爷?”
谢寡妇掌管前头生意,自然知道余老板订包间的事,恍然大悟道:“余老板要的是最偏的包间,从头到尾不让跑堂进去伺候,连上菜都是他自己亲手端的。这般神神秘秘,原来是新上任的知县老爷。”
王悠悠忙让陆义唤了陆仁过来,问道:“你们不是认识知县大人么?怎么当日竟没认出来?”
陆义拿胳膊肘捅了陆仁一下,埋怨道:“我就说那身形像大人,你偏说不是。明明就是。”
陆仁垂着眼,只道:“当日隔得远,确实没看清。”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到底把头埋得低低的。
王悠悠看在眼里,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陆仁这人最是谨慎,八成是知县大人嘱咐过他了,他才装作不认得。
如今木已成舟,且他既然不肯说,必是知县的意思,再追问反倒为难他了。
谢寡妇和李捕头对视一眼,也不再纠缠此事。
王悠悠只意味深长地看了陆仁一眼,道:“陆仁兄弟倒是个重情重义的。”
陆仁满脸羞愧,低头应了一声,拉着陆义退下去了。
待二人走了,李捕头将话头拉回来:“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把接风宴定下来。”
几人围着八仙桌坐下,依着往日上等宴席的规制,大致定下了几桌四平八稳的菜色。
谢寡妇道:“上回你做的那个牛肉铜锅子,却是别地没有的。要不要把羊肉锅子换成也牛肉的?牛肉到底比羊□□面些,再说如今地气上来了,羊肉燥热,还是牛肉合适。”
王悠悠正要开口,李捕头先摆了摆手:“万万不可。这牛是耕田的牲畜,律法上明令禁止私宰。虽说咱们吃的牛肉都是正常老死,报过官府准许售卖,可那毕竟都是私下请客,关起门来无人计较。”
“接风宴这种场合,多少双眼睛盯着,王大人又是初来乍到,还是莫要做这等落人口舌的吃食,免得王大人误会我们是故意给他下套。”
“这等正儿八经的官府宴席,比起出新,头一条便是不能出错。”
王悠悠赶紧接话:“李大哥说得是。”又道,“还有那道凉米线,虽是本地宴席上必备的,可如今地气渐热,宴席又不知要吃到几时,凉米线搁久了容易酸坏,若是有客人吃坏了肚子反倒不美。不如换成炒米线,热锅热灶,不怕放。”
李捕头点头称是。几人商议一番,将菜单一一敲定,只是这菜单虽说挑不出错处,却也少了些亮眼的特色。
李捕头叮嘱道:“这王大人是锦官城人,锦官城口味与秋城相近,料想应当吃得惯。不过还是该再点缀几样茨庐特色,显出咱们的地方心意来。”
王悠悠听说这位县老爷姓王、又是锦官城人,与她同乡又同姓,心里头不免咯噔了一下。
王家在锦官城是大族,族中一向盛行读书考功名,朝中做官的也不在少数。也不知这位王大人是王家哪一房的,自己小时是否见过。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着应了李捕头的话,心里打定主意,到时候便要赖在后厨,半点不往前面钻。
但如今这县老爷的来历多想无用,还是接风宴要紧。
王悠悠收了心思,先把采买单子列了出来。鸡鸭鱼猪、各色佐料、干货山珍,这些日常供应的倒不愁,双庆楼自有相熟的贩子每日送来。
只几样时令春菜,需得她亲自去集市上转转,看看眼下有什么最鲜嫩的货色,方能定下最后的菜单。
茨庐县人素来爱贪这一口山野春味。每年清明前后,城郊山上的树头菜、野花、嫩芽一茬接一茬地冒头,吃春便是当地最要紧的食俗。
王悠悠在集市上转了一圈,心中便有了数。
她在相熟的摊子前蹲下来,挑了一捆刺老包,那紫红色的嫩茎上生着细密的小刺,看着扎手,却是春日里最金贵的一味。
又选了些刚摘的梨花骨朵,花瓣还带着露水,白嫩嫩的,闻着有股若有若无的清甜气。
另有一筐攀枝花,花瓣肥厚,黄澄澄的,这花开了便不能吃了,须得赶在花苞将开未开时摘下,剥去花蕊只留花瓣,焯水后便可入菜。
她挑定了几样,又嘱咐相熟的菜贩子后日一早另现摘了送到双庆楼,这才算定了心。
她正打算回去,忽听得前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问:“这攀枝花怎么个吃法?”
王悠悠循声望去,便见陈涵正蹲在一个农妇的摊子前,手里拈了朵攀枝花翻来覆去地看。
那农妇见他是外地口音,眼珠子一转,热心道:“炒腊肉最好吃,用五花腊肉,切薄片,大火爆炒,香得很。”嘴上说着,手上已麻利地往袋子里装了起来,明面上放了几朵鲜亮的,底下塞的全是开过了的、花瓣已散的老花。
王悠悠看在眼里,走上前去,从那袋子里拈出一朵来,举到农妇眼前,道:“大娘,这花都开散了,哪还能吃?”
农妇被她点破,脸上讪讪的,正要狡辩。
陈涵见了娘子,正要开口喊,被王悠悠一个眼神拦了回去,便乖巧地蹲在一旁。
王悠悠啧啧道:“大娘瞧着眼生,怕是新来的吧?如此欺负一个外地人,我一个路人都看不过去了,这可不是做长久生意的路数哦!”
王悠悠一会儿说花不够新鲜,一会儿说旁人家的便宜了两文,一会儿又说市场要收摊了,如今再卖不出去,岂不是砸在手里。
那陈涵也是配合着装出个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道:“大娘,我好心照顾你生意,你怎么还欺生哄我。要不是娘子——呃,这位娘子,我岂不是白白受了骗。”
那农妇被这随处搭戏台的夫妻二人绕得晕头转向,最后竟真按公道价格称了,还老老实实全换了新鲜花苞。
王悠悠已换了一副笑脸,叮嘱道:“这位官人,往后买菜可长点心吧。”
陈涵垂首弯腰,虚心认错,连连道谢。
那农妇因被戳穿了把戏,下不来台,又不甘心没占到便宜,却大声嘀咕:“好好的妇道人家,怎么偏只来帮这个面嫩的后生,莫不是有些别的想头吧。”
王悠悠听了她这般造谣,也不恼,更是玩心大起,索性演上了。
她将手里提着的几捆菜往地上一搁,拿手帕拭了拭额角的细汗,故意拿轻佻的眼光将陈涵从头扫到脚,娇声道:“这位官人长得真俊,看着身板也硬朗。奴家采买了这许多东西,实在提不动,不知官人可愿帮帮忙,替我送回家中去?奴家必有重谢。”
这“重谢”两个字说得又软又黏,意有所指,在舌尖上转了好几道弯才吐出来。
陈涵先是愣了愣,随即会意,乖乖弯下腰去,将地上的菜拎起来,一本正经道:“娘子客气了,举手之劳。”
王悠悠拿帕子掩着唇,说了一声:“官人跟我回家吧。”眼角微微弯起,扭着腰走在前面。
陈涵两手拎满了东西,老老实实跟在后头。
那农妇目送二人远去,咋舌对旁边的摊主道:“到底我们乡下人没见识,你们县城这已婚妇人勾搭汉子,大街上都不避人的?”
旁边几个摊主都是认识王娘子和陈大官人的,偏不点破,只道:“你初来乍到,慢慢就晓得了。”
那农妇不明所以,摇了摇头,冲地上啐了一口:“猫儿叫春还得找个背人的墙根呢,这倒好,当着满大街的人就勾搭上了,羞不羞!”
周围摊主听了,一个个笑弯了腰。
王悠悠:纯路人,这位郎君生得真俊,帮我提提菜,我回家请你吃春(菜)。(抛媚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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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吃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