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霄潇抓着她哥冒汗的手,两个人一高一矮肩贴着肩,她在他面前温顺,依赖,这会儿不同,气定神闲对问话的官吏道:“他是我哥,我哥活得好好的,没有死。”
头领眼神一凛,沉声道:“小姑娘莫要说谎。”
柏霄潇战战兢兢地坚持:“我是柏霄潇啊,我怎么会认错。”
一个手下凑到领头耳边,低声道:“老大,保不齐就是那屠户弄错了,哪有自家妹妹不认得哥的!”
头领盯着柏霄潇,道:“认没认错的,也要她亲自去认一认!”
兄妹两人就这样被带走了。领队在前面带路,下属在后面跟,她哥望向他们的眼神不善,却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他在恐惧,却不是因为这群人。
袖子被扯了扯,他思绪回笼,低头,神色温和对柏霄潇说:“腿疼么?要不要背。”说完在她面前蹲下,柏霄潇缓缓爬上他的背,她哥背稳了,继续走。
前面的领队扭头看过来,觉得奇怪,又说不出问题在哪里,心怀鬼胎地攀谈:“小妹这腿好像断了?怎么断的?”
她哥道:“摔的。”
“怎么不去看郎中?”
她哥道:“没钱,刚攒了一点,本来是要去的,这不去不成了。”
头领被他堵地无话可说。
到地方了,柏霄潇远远看见地上躺的那个人,光溜溜的,被盖了块白布,露出脑袋和一段脖子。
她走近去看,那张脸被擦干净了,与昨夜噩梦重合,的确是哥,哥的脑袋上也有一个凹,比鬼差那个更细,更长,更深。
她慌张地后退,退到她哥身边,被她哥一把捂住眼睛,头领见状连忙过来问话:“你这是怎么了?他不是你兄长吗?”他妄图从她惊惶下的回答中窥见一点真相。
柏霄潇不吃招,撤下手瞪他,反驳道:“他不是我兄长!我不认识这个人。”说完,扑进她哥怀里。
头领半信半疑,在柏霄潇的脸和尸体的脸上来回观察,一会儿感觉像,一会儿又不像,摇摆不定。之后又找来周围邻里对峙,他们也许多年没见过柏家的小子了,说他常年不出门,形同透明,反倒柏霄潇时常露面,不会认错。几位官差拿不出证据,最后也只能放人走,地上尸体的结局不过是草席一卷扔乱葬岗。
回家路上,柏霄潇继续被她哥背着,她哥几次想说话,话到嘴边又咽下,频频偏头,连柏霄潇都发觉了,问他:“想说什么?”
她哥整个人神情紧绷,小心翼翼地道:“霄潇,今日之事多谢……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说真话?”
话问出口,身体也没放松下来,他像在接受审判的囚犯,等待堂上的官老爷定罪。
霄潇沉默,逃避地十分刻意。
她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几夜的拥抱,好多次的喂水,厨房里唯一那只不豁口的碗,院子里竹竿上晾成排的白绢帕,不知不觉都在给这个死囚做减刑。
她很就早知道他是假兄长,知道后没有再害怕,她对这个人有亲近、依赖、顺从,甚至是情爱,懵懵懂懂又十分纯粹。
这么想着,柏霄潇紧了紧搂她哥的手,意思其实显而易见了。
她哥忽然笑了,发自内心地高兴,他也只是个二十岁少年,对情感赤诚,脑海中第一次浮现两情相悦四个字,一时有些飘飘欲仙。
这种毫不遮掩的兴奋感一直持续到回家。
家里还有个孙樊,二人要维持表面上的兄妹关系,不敢太明目张胆。
柏霄潇几乎脚不沾地,被她哥直接抱回床上,孙樊在门口站着,等她哥收拾完抬头看到自己,连忙眨巴下眼,示意有事谈,她哥就出去了。
柏霄潇一时无聊,自顾自端水喝,忽地听见他们争吵,还推翻了院子里的竹架,匆忙穿鞋去看。
两个人站在院里对峙着,她哥很平静,看见柏霄潇出来,转身走过来,毫不理会孙樊。柏霄潇也不主动问,她等着她哥来告诉她,不告诉也无所谓。
她哥要准备晚饭,提着两条鲫鱼去几步外的溪边,孙樊在收拾行李,好像要走,柏霄潇窃喜于心,巴不得孙樊早点儿走。
她哥才出门,孙樊就进屋了,柏霄潇见他进来,曾经无礼的言行举止还历历在目,顿时警觉,张嘴就要叫哥过来,他先开口道:“就说几句话!”
柏霄潇不喊了,等他说。
孙樊这次不贴她身了,好奇又恶狠狠的:“你到底给薛迁那小子灌了什么**药,居然说什么,要留在这儿陪你,以后都不走了!”
柏霄潇怔怔的,心道:哦,原来他叫薛迁。
孙樊接着道:“我知道你想什么,特高兴吧?不过我告诉你,他要和你安安稳稳过这辈子就不!可!能!”
柏霄潇不想听了,朝窗户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哥,孙樊骂道:“叫什么!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干杀人放火他全干过,手里人命比我都多,你亲哥不就是他杀的么?当初,是我们老大花十五贯钱把人给赎出来的,说句不干就完了?我呸!一身的罪,死了都要下地狱的人!”
“哥!”柏霄潇大喊,被孙樊扇了一耳光,他不要命地道:“你猜他第一次杀人是为什么?就为了俩见过一面的小姑娘,跟你一样!”他笑起来面容扭曲,“没多久他就会把你忘了,然后继续杀人!”
“哥——!”
柏霄潇边喊边下地,还没离床,门就开了,薛迁冲进来,不等谁解释,手里杀鱼的刀直直朝孙樊的脸抡去——
孙樊躲闪不及,脸上从眉弓连嘴角,被划出一道浅痕,当即开始流血。
“啊啊啊啊!!”
孙樊捂住脸声嘶力竭地嚎:“薛迁你!认识四年啊,你要杀我?”
薛迁冷冷道:“我说了让你别碰她。”
“操!谁啊、她到底是谁啊!让你当她菩萨似的供!”孙樊气竭,捂着半脸血,“疯了疯了!都疯了!”
薛迁道:“现在就走,拿上你的东西。”
孙樊凶狠地瞪他,临走前说了一句:“薛迁,你以为你逃得掉?这事儿没完!”
薛迁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孙樊走出院子,他才回神,躲闪似的不敢看柏霄潇。孙樊应该和她说了很多,她的态度呢?柏霄潇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碗,道:“水没有了。”
“我去倒。”薛迁正要拿碗,看见自己满手鱼血鱼鳞,烦躁地擦了一下,又觉得不行,转身出去,好一会儿才擦着白布进来拿碗。
他手洗得红红的,一点鱼腥味都没有,再进来的时候,听见柏霄潇叫他:“薛迁。”
薛迁一怔,转过脸,有些看不懂她,莫名地心里发慌,道:“怎么不叫哥了?”
柏霄潇垂眸,“的确不是哥啊。”
她像在说悄悄话,却清晰入耳,薛迁像被点火的炮仗,登时炸了,压着腰把人掀过来,阴沉道:“你什么意思?”
柏霄潇一点都不害怕,眼前这个人比她惶恐多了,她慢慢凑近,前面的人就惊惶后退,他根本躲不开,就被她柔软的嘴唇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