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信 第3章 二审

尚南冥是被手机震醒的，打开一看屏幕上一串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孟诚发的，还有两条是尚楚的。他眯着眼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客厅的灯还亮着，日光灯还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和冰箱的声音混在一起，听着让人心烦。尚南冥想着该换了，随后他翻了个身，昨晚应该是落枕了，现在脖子酸又浑身都不舒服，肩膀像被人拧了一把似的疼，他坐起来揉了揉脖子点开尚楚的聊天框

“哥，我到学校了，你起床没？记得吃早饭，冰箱里有面包，别又饿着肚子。”

“对了，你们班主任又打电话了，说让你这周必须去一趟学校，不然真要出问题了。你别拖了行不行，求你了。”尚南冥盯着“求你了”两个字看了一会，没回，又划到孟诚的聊天框那边发了七八条，从昨晚十一点多发到凌晨两点多，应该就是睡不着一直在刷手机

“冥哥，我上网查了，那种情况要先保护现场，咱们今天没乱动应该没事吧？”

“我刚才搜了一下那个网吧，网上说那地方之前就被举报过，消防不合格，还有什么未成年人进去什么的，反正乱七八糟的。”

“冥哥你睡了吗？”

“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个小孩的脸，太他妈吓人了。”

“算了算了不说了，明天再聊。”

尚南冥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有点憔悴眼底有点发青嘴唇也干得起皮头发也是乱糟糟的，他用水把头发按了按也没怎么认真打理反正也不出门。

冰箱里的东西还是昨天那些满满当当的，他看着那些食材发了一会儿呆后只拿了个面包出来啃。面包是超市买的切片的有点干嚼起来海掉渣，他喝了半杯凉白开才顺下去，吃完早饭他把厨房收拾了一下，锅碗瓢盆洗了，灶台擦干净，又把冰箱里的菜拿出来看了看日期，把快过期的挑出来放在一边。这些事做起来很顺手，像是做了无数遍一样，事实上也确实做了无数遍。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这些事情就是他在做，后来尚楚大了，换成了尚楚做，但只要他在家，他还是会顺手弄一弄。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孟诚打来的。

“冥哥，你起来了吗？”

“嗯。”

“我跟你说个事，”孟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谁听见

“刚才派出所给我打电话了，让我下午过去一趟，做笔录。你接到电话了吗？”

尚南冥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还没有。”

“那可能快了吧，你注意接一下。他们说就是例行问话，别紧张什么的，但我还是有点慌，你说我会不会说错话啊？”

“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别添油加醋就行。”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怕说漏了什么。对了，那个瘦子也接到了，他比我还紧张，刚才打电话跟我说他昨晚做噩梦了，梦见那个小女孩从厕所里爬出来找他，你说他这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尚南冥没接这个话茬。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想了会儿说：“下午几点？”

“三点。”

“行，那你提前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别到了那儿嘴瓢。”

挂了电话之后尚南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干什么。他不想开电脑，也不想看手机，电视更不想开，屋子里又安静得只剩下他的脚步声和那些家电运转的声音，他走到阳台上，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已经连续很多天都是阴天了，对面楼有人在晒被子，红色的被面在灰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从下面传上来，细细的远远的，他趴在阳台栏杆上看了会儿，脑子里又开始想那些事

那个小女孩的脸，那个厕所的门，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老板蹲在地上发抖的样子，孟诚问他还活着吗时的表情，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怎么都关不掉，然后他又想到了那个问题。门是怎么关上的，他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或者说他从来都不是。从小到大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别管别人的事，管好自己的，少惹麻烦，能躲就躲。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好像已经被卷进去了，不是因为他想管，而是因为他恰好在那儿，恰好看见了，恰好成了一个证人，或者……他不敢往下想。

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尚南冥接起来，对方说是派出所的，问他下午两点有没有时间，来做个笔录。他说有时间，对方报了地址，又说不用紧张，就是常规流程，他嗯了几声，挂了电话，把地址复制下来发给孟诚

“我两点，你三点。”

孟诚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比我早一个小时，你出来跟我说说他们问了什么，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尚南冥还是没回。他回屋换了件衣服，还是黑色的把手机充电宝和钥匙揣兜里，出门前又检查了一遍煤气和窗户。这些习惯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好像是外婆还在的时候就开始了吧，又或者是更早，出门前关窗关煤气拔插头，一样都不能落下，不然心里就不踏实。

到派出所的时候差十几分钟，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灵达派出所。门口种了两棵不知道什么树，叶子蔫蔫的像是缺水，又像是本该这样。他推门进去，前台一个女警察问他找谁，他说来做笔录的，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说在那儿等着。房间里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他坐下来等了大概五分钟，一个穿便服的男人推门进来了，三四十岁的样子，头发有点长，看着不太像警察，但腰板挺得很直，走路的姿势也跟普通人不太一样。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进来的时候看了尚南冥一眼，那一眼看得很快，但好像已经把该看的东西都看完了。

“尚南冥？”他坐下来，把文件夹打开。

“嗯。”

“我是负责这个案子的刑警，姓韩。”

他把笔帽拔下来“别紧张，就是问你一些昨天的情况，你如实说就行。”

尚南冥点了点头。韩警官问的问题和昨天那个年轻警察问的差不多，什么时候到的网吧，跟谁去的，坐在哪个位置，看到了什么，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的地方。尚南冥一个一个回答，提到了那个厕所的门是关着的，提到了自己坐在斜对着厕所门口的位置，提到了老板撬锁之后他看到的情况。韩警官在他提到门是关着的时候顿了一下，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一瞬。

“你确定你进去的时候厕所门是关着的？”

“确定。”

“有没有注意到那扇门是锁着的还是只是关着？”尚南冥想了想

“看不出来，就是关着的。”

韩警官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又问：“你进去之后，有没有人从厕所那个方向出来？或者有没有人进去过？”尚南冥回忆了一下

“没有。我坐的那个位置能看到厕所门口，从我进去到老板撬门，没有人从那里面出来，也没人进去。”

“你确定？”“确定。”

韩警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刚才久一些，像是在判断他说的到底靠不靠谱。

“你记性不错。”尚南冥没说话，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又问了一些细节之后，韩警官合上了文件夹，问他还有没有什么想补充的，尚南冥摇了摇头，然后又顿住了。他想起一件事，一件他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事。韩警官注意到了他的犹豫

“想到什么了？”尚南冥抿了抿嘴，组织了一下语言

“那个网吧的监控，我注意到门口有一个摄像头，但是那个摄像头的线是断的，电源灯没亮。我不知道它是不是一直在那儿，但昨天它肯定是没在工作的。”韩警官又打开了文件夹，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还有吗？”

“还有巷子里的路灯，全是坏的。昨天我们到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路灯就亮了，但那条巷子的灯一盏都没亮，应该是坏了挺久了。还有那条巷子两头，我印象中是没有监控的，至少我每次去都没看到过”他说完这些之后又突然觉得有点奇怪懊悔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他又不是警察，这些东西关他屁事。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韩警官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在本子上写了很长一段，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你观察得很仔细。”尚南冥把目光移到了别处

“就是刚好看到了。”

笔录做完之后韩警官让他签了字，说如果还有需要会再联系他。尚南冥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韩警官突然叫住了他。

“你还在上学吧？”

“嗯。”

“哪个学校的？”

“市一中。”韩警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尚南冥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飘雨了，很小的那种，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看了眼手机，两点四十，孟诚大概已经出发了。他给孟诚发了条消息

“出来了，没什么，就问了你看到什么，照实说就行。”孟诚秒回

“行，那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到，咱们碰个头？”

“不了，我先回去了。”

“那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压压惊。”尚南冥想了想，回了个行。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段路，走到了那条巷子口，巷子口的警戒线已经撤了，但铁皮门上贴了白色的封条，写着什么什么派出所封，红章盖在上面，被雨淋湿了，墨迹洇开了一点，整个巷子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了，从毛毛雨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打在帽衫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拉了拉帽子，转身走了

到家的时候衣服已经湿了一层，他换了身干的，把湿衣服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也没拧，就那么滴着水。外面的雨声大了起来，打在雨棚上啪啪啪地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他坐在沙发上听着雨声，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比昨晚沉，可能是因为下雨天光线暗也可能是因为身体真的累了。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雨也小了，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滴打在窗户上。手机上有孟诚的未接来电，三个，还有一条消息

“冥哥，我做完笔录了，你猜我听说什么了？”尚南冥拨回去，孟诚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不太合时宜，但就是那种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人说了的感觉。

“冥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啊。”

“说。”

“我在那儿等的时候，听到两个警察在聊天，说那个小女孩不是意外，是他杀。而且那个手法，很像是之前一个案子的翻版，就是那种，你懂的，针对小孩子的。”孟诚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尚南冥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但他没说话。

“他们还说什么那个人专挑这种没什么监控的地方，黑网吧啊，游戏厅啊什么的，因为这些地方本身就见不得光，出了事老板也不敢声张。我听了之后后背都凉了，咱们昨天要是晚一点或者早一点，可能就碰不上这事儿了，但也可能就碰上了别的事儿，你……懂我意思吗？”

当然懂。尚南冥懂的不是孟诚想表达的那个意思，他懂的是别的，更深的东西，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坐在沙发上，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点，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冥哥？你还在吗？”

“嗯”

“你说咱们会不会有危险啊？那个人会不会还在外面？”

“不知道。”

“你别吓我啊，你这句不知道说得我心里好那个。”

尚南冥换了只手拿手机

“别自己吓自己，你把门窗关好就行。”

“那你呢？你一个人住，更要注意安全啊。”

“我又不是小孩。”

“也是，你那身手，谁来谁倒。”孟诚笑了一声，但笑得有点勉强

“行吧行吧，不说了，我先去吃饭了，晚上咱们老地方见？”

“下雨呢。”

“那改天，等天晴了再说。”

尚南冥没动，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他的脑子里有一根弦在嗡嗡地震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深处被触动了，但又不肯浮到表面上来。他想起韩警官问他你确定吗的时候，想起自己说确定的时候心里那种笃定，其实他很少这么笃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断，但关于那个门，关于有没有人进出过，他确实记得很清楚。从小就习惯了观察这些，观察出口在哪里，观察谁在什么地方，观察什么时候该安静，什么时候该消失。这是他在那些年里学会的本事，用不着刻意去记，身体自己就记住

了。但有一件事他不敢想，或者说他一直不愿意去想。那个小女孩，她是不是也经历过一些事情，一些大人不愿意相信的事情一些说出来也没人会当真的事情一些只能自己一个人扛着的事情，然后她就没有然后了。

尚南冥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压着眼睛压得眼球有点疼。他就那样坐了很长很长时间，隔壁邻居有人在看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隔着墙传过来听起来又远又不真实。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去洗澡和躺到床上的只记得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不是那个小女孩，而是很久很久以前，一间教室一扇关着的门和一盏日光灯那盏灯也是一闪一闪的，和他家客厅的那盏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