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哥……那是不是……是个小孩?”孟诚的声音飘忽好似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自己在说什么。
尚南冥没回答,他的视线还停在厕所门口,那团蜷缩在墙角的东西在他眼里慢慢变得清晰起来。是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裙摆皱巴巴地堆在膝盖上面,头发散着,黑色的头发铺在地上,和灰蒙蒙的地砖形成了很刺眼的对比。她的脸侧向一边,正好朝着外面,眼睛闭着,嘴唇发紫,脸上的表情倒不像是害怕或者痛苦,更像是普通的睡着了,但她的睡姿不对正常人不会那样。
尚南冥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嗯是疼的 。
网吧里炸开了锅,打游戏的那几个人全站起来了,有人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大显得特别刺耳。有个染黄毛的小伙子直接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拿手机,手忙脚乱地按了半天才解开锁,老板蹲在厕所门口,手撑着门框想站起来,腿软了两次才站稳,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恐还是茫然
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已经退到了网吧门口,后背抵着铁皮门,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反复说着
“我没动过我没动过我什么都没看见”
“都别动!”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别进去!保护现场!我看电视上说的,不能破坏现场!”
“谁打120了?打了没有?”
“我打了!打不通!占线!”
“打110啊!傻逼!这肯定得报警啊!”
声音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往外跑,还有人蹲在墙角干呕。那个干呕的是戴眼镜的瘦子,脸憋得通红,眼镜都歪了也没顾上扶。
尚南冥站在原地没动,他甚至没发现自己已经把耳机摘下来了,耳机线缠在手指上,勒出了一道红印。他的脑子转得很快,或者说转得太快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下子涌进来,挤得他有点发懵
这个小女孩是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厕所门为什么会打不开,是里面锁住了还是外面有人动了手脚。但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能说出口,他的嘴像是被封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孟诚拉了拉他的袖子,手还在抖
“冥哥,咱们要不要也出去?”
尚南冥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孟诚的脸都白了,嘴唇上还沾着可乐的渍,看着有点滑稽,但这个时候谁也笑不出来。他点了点头,两个人绕过那些乱成一团的人,从网吧门口走了出去。
巷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网吧里的人,还有隔壁五金店的老板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看,嘴里叼着烟,烟灰掉了一地也没注意。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还是那几盏昏黄的灯,照不了多远,整条巷子黑黢黢的,只有网吧门口的灯光从铁皮门里漏出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歪歪扭扭的光斑。
“这他妈什么事啊,”孟诚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抱着脑袋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想来打个游戏,怎么就碰上这事儿了,这也太晦气了吧。”
尚南冥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六点快进半,从他们到网吧到现在,还不到半个小时,但感觉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他靠着墙站着,能感觉到墙上的温度凉凉的,透过卫衣的布料贴在后背上,倒是让他清醒了不少。
警车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大概十几分钟,也可能更久,他不太确定,那段时间里他的感知像是出了点问题分不清时间过了多久。先是两辆闪着警灯的轿车后来又来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上下来好几个人,有穿制服的,也有穿便服的,他们进了网吧之后很快就出来了,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警察开始拉警戒线,黄色的带子把巷子口封了起来。
“里面的全部出来,一个一个来,不要挤。”一个年轻警察站在网吧门口,手里拿着本子,“都到这边来,配合一下登记。”
尚南冥排在第三个,前面是那个格子衬衫的男人和老板,格子衬衫的男人一直在哆嗦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警察问了好几次才问清楚他的姓名和电话。老板倒是稳住了,但说话的声音还是有点抖,他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说自己是接到电话才过来的,开门之后发现厕所门打不开撬开之后就看见那个小女孩了,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轮到尚南冥的时候,那个年轻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在审视什么。他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五点多,快六点的时候。”
“跟谁来的?”
“朋友,就后面那两个。”尚南冥朝后面指了指,孟诚和戴眼镜的瘦子站在一起两个人挨在了一起互相壮胆。
“进去过吗?”
“进去了,但没往里走,就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看到什么了?”
尚南冥顿了顿,脑子里闪过那个小女孩的脸,侧着躺在地上嘴唇发紫“厕所里面有个小孩,我没看清楚,就看到了一点点。”
年轻警察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又问了他的姓名和电话,问他在哪上学,多大了,住在哪里。尚南冥一一回答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他注意到那个警察在听到他还没成年的时候顿了一下,笔尖在本子上停了好一会才落笔
登记完之后,警察让他们先到一边等着,说等会儿可能还要再问。尚南冥退到警戒线外面,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靠着,把帽衫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除了网吧里的人,还有附近店家和路过的,都站在警戒线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议论,说什么的都有。
“听说是个小女孩,才五六岁。”
“造孽哦,这么小的伢。”
“是不是被人害的?”
“谁知道呢,等警察查吧。”
孟诚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冥哥,你说那小孩…还活着吗?”
尚南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其实他心里有答案,那个脸色,那个嘴唇的颜色,都不像是活人的。但这话他说不出口,说出来也没意义,等官方通报就行了。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那个小女孩被用担架抬出来了,身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小小的隆起一块,小得让人心里发紧。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开始嗡嗡地议论起来。尚南冥没看,他把目光移到了别处,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张破旧广告,上面印着什么装修公司的电话,数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又等了一会儿,警察让他们先回去,说后续可能还会再联系他们。尚南冥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网吧,铁皮门半关着,里面的灯光透出来,那条“网”字的最后一笔正好被门缝切成了两半。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尚楚发了条消息
“今晚别回来了,住学校。”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条消息有点突兀,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这边有点事,你回来我也没空给你开门。”
尚楚回得很快,大概是刚下课正在看手机:“什么事啊?”
“没什么,就是跟朋友在外面。”
“行吧,那你注意安全啊哥别玩太晚。”
尚南冥把手机揣回兜里,和孟诚他们一起走出了巷子到了大街上,路灯亮了很多,人来人往的,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路边摊买烤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种正常的感觉反而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几分钟前他还在那个闷热的充满烟味的网吧里,看见了一个躺在地上的小女孩,而现在他又回到了这个正常的世界里,站在路边闻着烧烤的香味听着远处广场舞的音乐。
“冥哥,要不要去吃点什么?”孟诚问声音还有点发虚
“我有点饿了,也说不清是饿还是什么,就是胃里空落落的。”
尚南冥想了想
“去吃面吧。”
他们找了街角一家兰州拉面馆,三个人一人点了一碗面。戴眼镜的瘦子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说吃不下,孟诚倒是把一碗都吃完了,吃得很快,但不是狼吞虎咽的吃,看着像要暴饮暴食,尚南冥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面条在嘴里没什么味道,但他还是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碗。
吃完面出来孟诚说要送他回去,尚南冥说不用又不远,几步路的事,孟诚也没坚持于是三个人在路口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了。
尚南冥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老城区的晚上安静得很快,才八点多街上就没多少人了。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一会儿又在侧面,像是一个一直在跟着他的什么东西他走得不快,步子也迈得不大,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小女孩,想她是怎么到那个厕所里去的,想她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厕所里的时候害不害怕
然后他又想到了别的。
他想到那个厕所的门锁是坏的,老板用螺丝刀一撬就开了,但在这之前,那个门是怎么关上的?如果是小女孩自己进去的,她不应该把自己锁在里面出不来。如果是别人把她放进去的,那又是谁?什么时候放的?网吧里那么多人,就没人注意到吗?
这些念头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苍蝇,嗡嗡嗡地吵得他头疼。他加快了脚步,鞋底踩在坑坑洼洼的人行道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到家的时候他掏出钥匙开门,手比平时要用力一些,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把门打开。
屋子里还是那个样,没了尚楚那个喇叭屋里总是只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他把灯打开,换鞋,进厨房倒了杯水,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透了。他端着杯子坐到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孟诚发来的消息
“冥哥,你说咱们会不会被叫去做笔录啊?”
尚南冥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过去:“可能。”
“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咱们进网吧的时候,厕所门是不是关着的?”
尚南冥仔细想了想是关着的。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们从门口走到座位的时候,正好路过厕所,那扇门是关着的,严严实实的,他当时还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因为门上贴了一张A4纸,上面写着“一次一元”什么的,他便回了个“嗯”。
“那就奇怪了”孟诚打字很快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如果那小孩早就躺里面了,那门应该是开着的啊,不然她怎么进去的?如果门是关着的,那她要么是自己关的,要么是别人帮她关的。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关得动那扇门吗。?那门我试过,特别紧,得使劲才能关上的。”
尚南冥没回。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灯管有点老了一闪一闪的,闪得人眼睛不舒服,他想到了另一件事,一件他不愿意去想的事,但它就像那个厕所的门一样关上了也还是会被人撬开的,总有人会看见里面
他想到了很久以前,他也是差不多那个年纪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尚楚上周刚洗过的闻着有一股很淡的花香味
他闭上眼睛,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还在脑子里转,但身体已经累得不行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沙发上睡着了,灯也没关,手机也没充电,就那么歪在沙发上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