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想敌 第1章 第 1 章

程野中考完那个夏天，他爸带他去做了全面体检。

这倒不算什么稀奇事，程卫东每年都要带三个孩子做一次全面检查。许是在部队待习惯了，那爱管教人的做派也显现在亲子关系中——每回体检都死死盯着单子上的数据，从视力到听力、从骨密度到心肺功能，一项不落，哪里数据低于同龄人了马上就给安排体能训练。

体检的地方在军区总医院的体检中心，一栋单独的小楼。程野跟在他爸身后从医院大门进去穿过走廊。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刺的程野皱了下眉头，这味道太难闻了，他想。

没走几分钟就到了体检中心。

一楼导诊台后面坐着两位护士，一个负责发单子，一个负责指路。大理石台面上立着块写着“体检登记处”的亚克力牌。旁边还贴了张A4纸——“请出示证件”。

这会儿刚好没什么人，他爸领着他走到台前。

护士抬起头，“证件。”

他把身份证递过去，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一张新的体检单，又递给他一张流程表。“先去一楼抽血，再上二楼，对着单上的项目一个一个做，做完把单子交回来就行。”

程野按着单子上的项目一个一个的检查，他爸就坐在走廊长椅上等着，手里攥着一张报纸，翻来覆去也没看进去几行。

最后一项是信息素感知检测，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性。

“把后颈露出来，检查下腺体情况。”

程野把衣领往下拽了点，刚好露出腺体，医生拿了个仪器放在腺体上，仪器“嘀”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医生眉头动了一下。

“坐着别动，我再给你测测。”

医生说完就转身从桌上拿了几个装着液体的透明小瓶，拧开瓶盖依次凑到程野鼻子跟前。“闻闻是什么味道。”

一直到最后一个瓶子，程野依旧摇头说“没有味道”。医生沉默几秒，出门向坐在门口椅子上的程卫东说道：

“程师长，借一步说话。”

程卫东站起身，跟着医生到走廊尽头。程野靠在门边上看着两人身影，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医生说了很久，程卫东一直没出声，脸上表情有些凝重，最后点了点头，转身朝程野走来。

“走吧。”程野跟在他身后，也没多问。

回去的路上突然下雨了，没一会儿雨又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让阳光漏出来，刺的人眼睛疼，开过几个路口后，程卫东忽然开口：

“医生说你闻不见信息素。”

程野愣了一下，想起医生拿给他闻的几个小瓶，问到：“为什么闻不见？”

“说你对信息素的敏感阈值很高，不是完全闻不到，只有极高浓度的才能闻见一点。”

“那会怎么样？”

程卫东没回他，扶着方向盘继续驱车行驶，两边的楼逐往后退去。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不怎么样，反正也不影响正常生活。”

车内又是一片沉默。

快到大院门口时，程卫东才开口：“军校附中那我都打点好了，你哥你姐都不肯去，我以为你...”他没说下去。

程野看着窗外，对程卫东说道：“我要去一中。”

程卫东把车停在院里，没熄火，“想好了？”

“嗯，中考之前就决定好了。”

程卫东又沉默了会，叹气道：“行，随你去吧，过不了几天这成绩也要出了。”

那天晚上，程卫东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老大程远在国外，老二程漾还在读大学，一周也就回来一两次，家里平时只有他和程野。他妻子沈芸去世得早，走的那年程野才三岁。程野对妈妈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她喜欢穿红裙子，笑起来很温柔。程卫东在她去世后很少提起她，书桌上却有张她的照片，还是红裙子，头发散在肩头，头微微低着，笑的灿烂，双手捧着一把郁金香，身后是一片花海。

程卫东对着照片自言自语：“小野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闻见信息素，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程野回到自己房间后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色暗了，窗外的蝉一直叫，吵得他心烦。他想起他爸那句“不影响正常生活。”，又想起这么多年来他爸对他的管教，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小幸运，不用按着他爸规划的路线走了。

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上面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闻不见信息素就闻不见吧！睡一觉再说。

醒来时已经是十点半了，陆杳的声音从窗边传来：“程野！快出来玩！”

程野顶着鸡窝头从窗户探出头，看见她站在大槐树下躲太阳，还冲他挥手。

程野洗漱几下收拾好自己后就下楼直奔大槐树。

陆杳稀奇这小子今天竟然睡到太阳晒屁股了才起。

“你怎么了，平常不是不熬夜吗？今天还睡懒觉啊。”

“昨晚太高兴了，有点兴奋。”

“高兴什么呢？说给我听听，走走走，买个冰棍先，热死了！”

陆杳拉着他直奔小卖部，两个半大孩子抱着冰棍坐在大槐树下吃。

陆杳忽然问道：“程野，你会去军校附中吗？”

程野愣了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爸不是想让你去吗？”

“不去，中考之前我就决定好去一中了。”

“行啊，那咱俩一起去一中，然后你继续帮我写作业！”

陆杳得意的笑出了声，程野无奈点头答应，心里却想着——懒不死你。

一周后，中考成绩出来了，程野刚要点击查询分数，陆杳的电话打了进来，他拿起电话点了接听。

“程野！我考了765!超线15分，你快看看你的！”

“马上，我看看。”

程野握着鼠标点击查询，783，在他意料之中。

陆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多少多少？你肯定能超很多，快说快说！”

“783。”

“我就知道你小子能考这么高，三天后填志愿，别忘了啊！”

“放心，我等着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呢。”

开学前一周，程卫东把程野叫到一楼客厅，他从怀里摸出张卡放在茶几上，“学费，生活费还有杂七杂八的费用，不够再和我说，有事直接打电话。”程野点头接过卡，说了声“好，我知道了。”

程卫东忽然叫住他：“小野。”程野转头看向他，程卫东沉默一会，说道：“信息素闻不见就闻不见，没什么大不了的。”程野愣了一下，他发现他爸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出现了一点他不熟悉的东西。程野点头，随即起身上二楼，听见他爸叹了口气，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回房间后程野直接躺床上，他没开灯，月光从窗外进来点亮了半个房间。程野看向月亮，开始期待开学后的生活。

一周后，程野和陆杳一同走进一中校门。陆杳拉着他挤进公告栏前的人群，寻找二人的班级。

“我靠人咋这么多，程野你别跟丢了啊！我看看咱俩在哪个班...诶！这里这里，你看!”

程野随着陆杳手指的方向看去——

高一（4）班陆杳

高一（4）班程野

陆杳高兴地朝他肩膀拍了一下，“咱俩居然同班！”程野也久违的弯了下嘴角，“嗯，这下你又可以享受无偿的作业代写服务了。”陆杳被他这淡淡的语气一调侃，先是给了他一肘，再开始自己的洗脑**：“啧，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我那是为了让你课后锻炼大脑前额叶好吗！再说了我哪回没给你带好吃的？”程野直接拉着陆杳的书包带子往教学楼走，“走了，先去报道，要是今天有作业我给你写。”“这还差不多，走走走，我刚刚看见咱俩班级在四楼。”

两人顺着指引牌找到了高一（4）班，门口到墙壁已经排起长队，一年轻女老师坐在门口登记每个学生的报名信息，确认无误后再按照学号把饭卡抽出来递给学生。

轮到他俩时，陆杳眼疾手快的从程野手里拿过那张饭卡，翻到背面，看了几秒后开始大肆嘲笑：“哈哈哈，哎哟程野你这照片太好笑了，怎么都褪色了？你看看像不像外星人。”程野把饭卡夺回来，瞪了眼陆杳，“再笑以后不帮你写作业了。”“别别别，我开玩笑的，你一点也不像外星人。”程野转头看向陆杳，似是要验证她这话的真假，陆杳则是气定神闲的把他往教室里推，“别盯着我了，快选座位，一会好位置全没了！”

陆杳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程野坐在她前面。

其他小孩还没到，陆杳见老师没来，从书包里摸出个质感极好的笔记本，执笔在上面涂涂写写。她昨晚熬夜补完了一部电影，两位主角的爱情可谓是可歌可泣、惊天动地，人设、剧情也是饱满到没话讲，就是结局太仓促了，同人平台那么多文章没有一篇对陆杳的胃口，她决定自己来续写结局。

写的太认真，连程野回头都没发觉。

程野见陆杳如此专注，冷不丁开口道：“写什么呢?这么认真，以前考试复习都没见你这样。”陆杳正写到精彩片段，懒得抬头理程野，“我在给角色创造幸福生活呢，去去去，别打岔。”程野识趣转身，没再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程野扔来个纸团，陆杳展开纸团，上面是程野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老师来了，别写了。”

陆杳抬头发现讲台上坐着位老师，她正看向手中的表格，时不时在纸上画几笔。陆杳立马收起笔记本塞回书包，摆出标准坐姿，俨然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等全班学生到齐了，那老师才起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大名——齐容敏。

“同学们好，我姓齐，教生物的，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了。”

话音刚落，班里瞬间热闹起来。

“我靠她居然教生物的？我以为语文老师呢。”

“我以为教历史的呢。”

“我感觉像数学老师...”

齐容敏听见下面小孩的讨论，嘴角微动，教书近三十年，猜错她教学科目的人不在少数。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衣，下身一条浅色阔腿裤，怎么舒服怎么来，鼻梁架着副眼镜，讲台上还放着个泡了枸杞菊花的玻璃杯，头发齐肩，有烫过的痕迹，不怎么卷了，颜色也有点花白。

一个女生忽然举手问道：

“齐老师，军训的时候是赵老师带我们的，他也是我们班的老师吗？”

齐容敏看向女生，温言说道：

“军训的时候我有事要处理忙不开，让赵老师帮忙带了你们，他是咱们班的数学老师。”

说完，她转头看向教室内的钟表，把班上男生全领到教务处搬教材。有人问怎么竞选班干部，齐容敏依旧坚守她三十多年的规矩说道：“第一周暂时让学号第一的同学当班长，我会在一周内观察每位同学的表现，并根据入学测试的成绩选班长，剩下的班干部由全班同学共同选举。”全班小孩都同意这个做法。

第二天就是入学测试，成绩刚出，陆杳就挤在表前看名次，程野第一名，她第七。回座后，陆杳拿笔戳了下坐他前面的程野，“戳我干嘛，成绩出来了？”“刚出，你第一。”程野回头看向她，语气淡然:“意料之中。”陆杳翻了个白眼，又想起什么，向前俯身，“我突然有个想法——”程野挑眉，示意她继续，陆杳压低声音说道：“我会把你推上班长之位的。”说完，还欠欠笑了下。程野右眼皮忽然跳了下，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为什么要让我做班长？”陆杳直起身，下巴微抬，“不告诉你。”程野见她这样也不再追问，继续刷题。

一周后，齐容敏宣布班长人选——程野。

“在这一周的观察中，我发现程野同学不仅成绩优异，在同学问问题时也是耐心讲解直至听懂为止，打扫卫生、值日以及搬水都非常积极，所以我选择程野同学担任高一（4)班的班长，希望程野同学尽到班长职责，负责解决班上同学的问题，和学委共同负责决班上大大小小的事务。”

程野正做物理题呢，听见自己是班长的消息时，脸上满是茫然。陆杳倒是心愿成真，以“班长就是要负责解决同学的问题”为由天天让程野给她写作业。

很快就是第一次月考，齐容敏透露了下题目比较难的消息给班上小孩，让回家都好好复习，多注意易错知识点和基础，尤其是细胞的分子组成和基本结构。

哪怕做足了准备，4班这群小孩还是被难住了，一个二个考完后都面如死灰，等待最终审判。

一中老师的阅卷效率很快，考完第二天成绩排名就出来了。学委姜媛按流程去办公室拿成绩单，齐容敏不在，姜媛就在她办公桌上找。成绩单被一个蓝色文件夹压着，出于好奇，姜媛翻开看了眼，入目就是“转学登记表”五个大字，姓名那一栏写着“辛昀澈”，没有照片。姜媛把文件夹合上，拿着成绩单回教室。她看了眼成绩单——第一名程野，第二名是她自己，就是后面这年级名次...怎么看着不对劲呢？自己年级第五，程野居然是年级第二名？姜媛回想起入学测试以及前面几周的小测，程野哪次不是年级第一？她倒有点好奇能考过程野的是何方人物，忽然又想起齐容敏桌上那个文件夹，隐约觉得这转学生有点不简单。

回教室后，姜媛把成绩单放进卡槽，其他人立马涌上来，姜媛费了好大劲才钻出来回到自己座位上。自习时，她还是没忍住，跟同桌说了她在办公室看到的那份“转学登记表”，并和同桌推测转学生“辛昀澈”极有可能就是此次月考年级第一！

程野对自己年级第二的事虽面上不显露，心里却还是在意那个考了年级第一的人到底是谁，一直在草稿本上涂涂写写，陆杳都以为他在画圈圈诅咒别人呢。

周一，齐容敏抱着教材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个男生——头发微长，有点盖住眉毛，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嘴唇微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右眼眼尾一颗小痣，整个人儒雅又慵懒。她让男生站讲台上，向班上小孩介绍：

“同学们，这是咱班新转来的同学——辛昀澈，也是上周第一次月考的总分第一，大家欢迎一下。”

班级瞬间沸腾，掌声不断，叽叽喳喳开始讨论这个转学生。齐容敏转头看向辛昀澈，让他做自我介绍，顺带管理班级纪律。

辛昀澈走上前，开口：

“大家好，我叫辛昀澈，南方来的，这是我第一次来北方，很高兴和大家成为同学，希望大家多多关照，有什么不会的题也可以来问我。”

说完，还鞠了一躬，谁看了不说一句“好学生”？

齐容敏给他安排在一个男孩旁边同桌，随后开始讲月考卷子，期间还让辛昀澈回答易错题并讲解，辛昀澈都完美解决，又在班上赚了波好感。下课后好几个人围着他问问题，他也耐心回答，本该是同学互帮互助的温馨画面，程野却不这么认为，他心里暗自较劲，誓要在下次月考拿回第一，排在这个转学生面前！陆杳看见他又在本子画圈圈还笑话他把人当假想敌了。

什么假想敌，分明是对手！程野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