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微又来了。
这一次是周一上午,她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气场全开地走进了陆氏的大堂。何安在电梯口接到她的时候,她正摘下墨镜,动作优雅得像在拍电影。
“陆总在吗?”她问。
“在的,宋小姐。不过陆总上午有几个会——”
“没关系,我等他。”宋予微笑了笑,不等何安带路,直接往总裁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她路过开放办公区的时候,正好和端着咖啡的沈砚庭迎面撞上。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沈助理。”宋予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宋小姐。”沈砚庭点点头,准备绕过去。
“听说你是沈重山的儿子?”宋予微忽然开口。
沈砚庭的脚步停住了。
“我父亲以前和沈先生有过合作。”宋予微转过身,看着他,“沈先生是个很有魄力的人,那几年在商场上,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惜后来……”
她没有说完,但那半句话已经足够刺人了。
沈砚庭转过身,看着她。
“宋小姐,”他开口,语气礼貌但有距离,“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他端着咖啡走了。
宋予微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
陆延舟的办公室里,宋予微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姿态从容。
“陆总,望江那块地,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开门见山,“我们宋氏的条件已经是最好的了。资金充足,手续齐全,品牌效应也有。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陆延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冠名权。”他说。
宋予微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
“商业综合体的冠名权。宋氏的牌子可以用,但主冠名,必须是沈。”
宋予微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沈?”她重复这个字,“沈重山的沈?陆总,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沈重山已经死了三年了。你为了一个死人的名字,要跟我谈条件?”
“你要是不想谈,可以不谈。”陆延舟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宋予微的笑容僵住了。她盯着陆延舟看了几秒,眼神锐利起来。
“陆总,”她放慢了语速,“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做这些,是为了沈重山,还是为了沈砚庭?”
陆延舟没有回答。
但宋予微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她靠在沙发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她说,“圈子里那些传闻,我本来是不信的。陆氏的总裁,把一个破产少爷养在家里,说是抵债,可谁见过债主对欠债人这么好的?”
“这是我的私事。”
“当然是你的私事。”宋予微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不过陆总,作为合作伙伴,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沈砚庭这个人,我看不透。他看起来随随便便的,但眼睛里藏了太多东西。你确定你对他这么好,他不会反咬你一口?”
“他不会。”
陆延舟的回答快得几乎没有经过大脑。
宋予微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一点失望,有一点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羡慕。
“行。”她说,“冠名权的事,我回去跟董事会商量。不过在商言商,多出来的成本,你要让利。”
“可以谈。”
宋予微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陆总,”她说,“我认识你三年了,从来没有见你为谁这么上心过。希望你的沈助理,对得起你这片心。”
她走了。
陆延舟坐在办公室里,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宋予微说,沈砚庭眼睛里藏了太多东西。
他当然知道。从十七岁认识沈砚庭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人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可那又怎样呢。
他藏的每一样东西,陆延舟都想亲手挖出来。
哪怕是伤人的、扎手的、让他鲜血淋漓的。
他也认了。
沈砚庭在茶水间待了很久。
咖啡已经凉了,他还没有喝完。他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脑子里乱成一团。
宋予微那句话,刺到他了。
“沈先生是个很有魄力的人……可惜后来——”
可惜后来破产了,跳楼了,什么都没了。
沈砚庭把冷掉的咖啡倒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杯子。水流的声音很大,大到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自己刚上大学那年,父亲带他来这座城市看地。那是一块临江的荒地,杂草丛生,蚊虫乱飞。他爸站在江堤上,指着那片地说:“砚庭,以后这里会建一栋楼,全城最高,名字就叫‘沈氏中心’。到时候,你站在楼顶,能看到这条江的尽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声音是洪亮的。那时候的沈重山,正值壮年,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征服一切。
后来他没有征服一切。
后来他被一切征服了。
沈砚庭把杯子里里外外洗了三遍,直到杯壁上没有任何指纹的痕迹。
然后他擦干手,对着窗外的天空发了三秒钟的呆,重新挂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走回工位。
下午四点半,陆延舟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有应酬,你不用跟着。”
沈砚庭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打了一个字回过去:“行。”
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做手里的表格。
但做了没两分钟,又拿起手机,点开何安的微信。
“陆总今晚什么应酬?”
何安回得很快:“和宋氏的宋小姐吃饭。好像是谈望江的合作细节。”
沈砚庭看着那行字,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宋予微。
又是宋予微。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何安从打印机旁边走过来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样子,关心地问了一句:“沈哥,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早点回去休息?”
“没事。”沈砚庭睁开眼,笑了一下,“昨晚没睡好。”
何安点点头走了,沈砚庭重新坐直身体,手按在鼠标上,眼睛盯着屏幕。
但他的余光,一直瞟着桌上的手机。
陆延舟和宋予微的饭局约在一家日料店,包间很安静,榻榻米上铺着蔺草席,壁龛里插着一枝白色的山茶花。
宋予微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身干练的职业套装,而是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优雅又不失女人味。
“这家店的刺身很不错。”陆延舟翻着菜单,“你有什么忌口?”
“没有。”宋予微端着茶杯,看着他,“陆总还挺会挑地方的。这家店要提前半个月预约,你什么时候订的?”
“上周。”
“上周就知道我要来找你?”
“不确定。”陆延舟合上菜单,“但是先订着,总没坏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一贯的淡淡的,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但宋予微听出来了——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提前布局,滴水不漏。
就像他对沈砚庭一样。
菜上来了。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工作,谈的都是些公事公办的内容。望江地块的规划、资金分配、时间节点。宋予微很专业,每一个问题都问到了关键处,陆延舟的回答也滴水不漏。
吃到一半,宋予微放下筷子,忽然换了个话题。
“陆总,你高中是在哪儿读的?”
陆延舟顿了一下:“市一中。”
“市一中?我也是市一中的。”宋予微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哪一届?”
“比你高两届。”
“那你认识沈砚庭吗?我听说他也是市一中的。”
陆延舟放下筷子:“你对他很感兴趣?”
“不是对他感兴趣,是对你们的过去感兴趣。”宋予微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陆总,你知道吗,圈子里关于你和沈砚庭的传闻有很多版本。有人说你是因为喜欢他,所以才在他家破产的时候趁虚而入。也有人说你是为了报复——因为沈砚庭以前欺负过你。”
“欺负过我?”陆延舟的声音忽然变冷了,“谁说的?”
“传的人多了,谁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宋予微看着他,“怎么,不是这样?”
陆延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砚庭从来没有欺负过我。”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宋予微被他语气里的认真震了一下。
陆延舟端起自己的酒杯,一口喝完。
“吃饭。”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饭局结束后,宋予微的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陆延舟一眼。
“陆总,我今天问的那些,你别介意。”她说,“我只是好奇——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一个商人放弃最优的合作条件,去争一个虚无缥缈的冠名权。”
陆延舟站在餐厅门口,夜风把他的西装下摆吹起来。
“不是虚无缥缈。”他说。
宋予微等他说下去。
但陆延舟只是摇摇头:“路上小心。”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司机已经下班了,他今天自己开车。坐进驾驶座,他第一件事不是发动引擎,而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和沈砚庭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个小时前那个“行”字。
陆延舟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别墅的灯亮着,沈砚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那档深夜访谈节目。听见开门声,他头也没回。
“回来了。”
“嗯。”
陆延舟换了拖鞋走过来,在沈砚庭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电视里,主持人正在采访一个老演员,老演员正在讲自己年轻时候的往事,语速很慢,像是在念经。
“吃得怎么样?”沈砚庭问。
“还行。”
“她呢?”
“谁?”
“宋予微。”沈砚庭的眼睛还盯着电视,但手里的遥控器被他转了两圈,“你们不是一起吃饭吗?”
陆延舟歪过头看他。沈砚庭的表情很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陆延舟注意到,他转遥控器的方向,是逆时针的——他紧张的时候会逆时针转东西,顺时针才是真的放松。
“吃个便饭。”陆延舟说,“谈了谈合作的事。”
“哦。”沈砚庭转遥控器的速度快了一点,“谈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怎么样?冠名权给不给?对价让多少?她有没有提出什么附加条件?”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快得沈砚庭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说完之后,动作僵了一下,然后欲盖弥彰地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陆延舟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扬起来。
“你问这么多,”他说,“是关心合作,还是关心别的?”
沈砚庭没回答,把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一点。
广告里,一个女人正在用高亢的嗓音推销洗洁精。
陆延舟伸手把遥控器从沈砚庭手里抽出来,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干嘛——”
“没有附加条件。”陆延舟说,“冠名权还在谈,对价可以让她。她没有提私人要求,我也没有答应任何私人的事。满意了吗?”
沈砚庭眨了眨眼睛。快得像是蝴蝶翅膀扇了一下。
“谁要你解释了。”他站起来,往厨房走,“饿了没?锅里还有汤。”
陆延舟跟在他后面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他从锅里盛汤。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沈砚庭回头看他:“哪样?”
“以前,”陆延舟想了想措辞,“你是直接打翻醋坛子,从来不藏着掖着。”
沈砚庭的动作停了。
“高二那年,隔壁班的学习委员找我借笔记。你知道了之后,把人家的自行车轮胎放了气。”陆延舟说,“后来被教导主任抓到,你还挺理直气壮,说谁让她老找你借东西。”
沈砚庭端着汤碗的手微微发颤。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他把汤碗放在灶台上,没有转身,“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
“那你现在是懂事了吗?”
“废话。”
“懂事的人,”陆延舟往前走了一步,“不会偷偷让何安告诉你我的应酬安排。更不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我等到十点。”
沈砚庭转过身。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陆延舟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白茶的,很淡。
“陆延舟,”沈砚庭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问你,你是不是还在吃醋。”
沈砚庭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和他平时的玩世不恭不一样——有点苦,有点涩,像是一杯没放糖的黑咖啡。
“是。”他说,“我是在吃醋。你满意了?”
陆延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宋予微那种人,家境好,学历高,长得也漂亮,她站在你旁边的时候,你们看起来就像杂志封面上的两个人。配得不能再配。”沈砚庭说,“而我是你签了协议的‘资产’。连吃醋都没有资格。”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不是愤怒。是委屈。
陆延舟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现在却泛着水光的桃花眼,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你有资格。”
沈砚庭愣住了。
“谁说你没有资格?”陆延舟说,“你是我的人。不管那份协议怎么写的,在所有人面前,你都是我的人。宋予微也好,别人也好,谁都没资格跟你比。”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眼底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像一块被阳光晒透的石头,沉甸甸的,砸在沈砚庭心上。
沈砚庭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延舟忽然伸出手,把沈砚庭拉过来,抱住了。
不是之前那种从背后的、带着克制的拥抱。这一次,是正面的、结结实实的、把人整个圈进怀里的拥抱。一只手按在沈砚庭的后背上,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把那张脸按在自己的肩窝里。
沈砚庭僵了一秒,然后慢慢地抬起手,抓住了陆延舟后背的衬衫。
他抓得很用力,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陆延舟。”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的,算数吗?”
“我说的哪句话不算数过?”
沈砚庭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两个人在厨房里抱了很久,直到灶台上的汤完全凉掉了,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没有人再说话。
但有些话,不说,比说了更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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