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登门那晚之后,沈砚庭在家躺了两天。
不是病,是累。
就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忽然松下来,所有的疲惫都涌了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他每天睡到中午才醒,醒了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累了接着睡。陆延舟没催他,只是每天早上在床头放一杯温水,晚上回来的时候带一份他爱吃的鲜虾肠粉。
第三天,沈砚庭终于换了衣服,出现在陆氏总部。
他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皮肤白得有些过分。眼下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青色,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何安在电梯口碰见他,愣了一下:“沈助理,你回来了?”
“嗯。”沈砚庭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陆总在吗?”
“在,不过……”何安欲言又止,“沈助理,今天里面有人。”
“谁?”
何安没来得及回答,总裁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装,长发挽成低马尾,气质干练又优雅。
她看见门口的沈砚庭,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你就是沈砚庭?”她的声音很好听,温温柔柔的,但语气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常听陆总提起你。”
“你是?”
“宋予微。陆总的……合作伙伴。”她伸出手,手腕上是一只卡地亚的镯子,低调又昂贵。
沈砚庭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她的脸,然后礼貌性地握了一下。
“沈砚庭。陆总的助理。”
“不只是助理吧?”宋予微笑了笑,收回手,“听说你是陆总花了很大代价才‘请’来的。”
那个“请”字,她咬得有些重。
沈砚庭的表情没变,但握着纸袋的手收紧了一分。
宋予微没有再多说,朝他点点头,踩着高跟鞋走了。
沈砚庭推开办公室的门。陆延舟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刚才那个,”沈砚庭把纸袋放在办公桌上,“怎么回事?”
陆延舟转过身,看着他:“什么怎么回事?”
“宋予微。”沈砚庭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是平的,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往下压了压,“宋氏地产的千金,去年刚拿了MBA回来,她爸和你们陆氏有深度合作。圈子里都在传,说宋家和陆家要联姻。”
陆延舟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你调查得挺清楚。”
“何安说的。”沈砚庭面不改色地出卖了何安,“而且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是真的吗?”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但陆延舟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自己,而是低头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一盒胃药、一袋他常喝的乌龙茶、一包暖宝宝。
陆延舟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你觉得是真的吗?”他反问。
沈砚庭终于抬起眼,看着他:“我问你呢。”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陆延舟开口:“假的。”
沈砚庭“哦”了一声,继续往外掏东西。
“联姻的事是假的。”陆延舟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强调什么,“宋予微今天来,是谈望江那块地的合作。她父亲和陆氏是生意上的往来,仅此而已。”
“你不用跟我解释。”沈砚庭把掏空了的纸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就是你的助理,你跟谁合作、要不要联姻,跟我没关系。”
他这话说得很随意,但从他拿起陆延舟桌上的咖啡杯、把冷掉的咖啡倒进水池、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的流畅动作里,陆延舟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那你在门口的时候,为什么那样看她?”
沈砚庭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哪样?”
“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沈砚庭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浅,嘴角只扬起来一点点,但眼尾微微弯着,带着一丝被戳穿之后的不甘。
“陆延舟,”他说,“你什么时候观察能力这么强了?”
“一直。”
“那你观察一下我现在是什么心情。”
陆延舟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交叠在胸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
“吃醋。”他说。
“放屁。”沈砚庭的回答快得不像话。
“你吃醋的时候会眨眼,左眼比右眼眨得快。”陆延舟慢条斯理地说,“高中时候就这样。每次看到隔壁班女生来找我问题目,你就站在旁边眨眼睛,眨得跟蝴蝶翅膀似的。”
沈砚庭愣住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
“你还记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些。
陆延舟没回答,只是端着水杯喝了一口,遮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
空气里忽然安静下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明亮的线条。尘埃在光线里浮动,像细碎的金粉。
沈砚庭移开目光,拿起自己带来的那盒胃药,拆开,抠出两粒放在陆延舟的鼠标旁边。
“何安说你最近胃不舒服。这个药饭前半小时吃,一天三次。”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沈砚庭。”
他停下。
“宋予微不是我喜欢的类型。”陆延舟在他身后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沈砚庭没有回头,但他握在门把上的手微微用力了一下。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他问。
陆延舟沉默了两秒。
“你说呢。”
两个字,很轻,但在这间洒满阳光的办公室里,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沈砚庭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把门关上的动作有些仓促。
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背靠着墙壁,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皮——确实在跳。
妈的。
他想。
被拿捏了。
办公室里,陆延舟看着桌上那两粒白色的药片,伸手拈起来,在手心里滚了滚。
然后他把药片放在舌尖上,喝了一口水吞下去。
微苦。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天的苦味里,有一点甜。
下午的部门会议上,沈砚庭坐在长桌的末席,面前摆着笔记本,看起来认真极了。但陆延舟注意到,他手里的笔几乎没怎么动。
会议讨论的是望江地块的开发方案。市场部的周念念做了精美的PPT,讲得眉飞色舞。方案里提到要和宋氏地产合作,共同开发高端商业综合体。
“宋氏那边已经给出了初步的合作框架,”周念念把PPT翻到最后一页,“宋小姐的意思是,希望我们下个月之前能确定合作的细节,这样她那边也好安排资金。”
陆延舟点点头:“方案我看过了,整体思路没问题。”
“那合作方那边——”
“合作方的事先不急着定。”陆延舟打断她,“望江地块的价值还有上升空间,现在签独家对谁都不公平。先把方案细化,下周一给我一份新的。”
周念念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好的陆总。”
散会之后,沈砚庭收拾笔记本,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他走到电梯口,碰见了周念念。周念念正低着头看手机,差点撞上他。
“哎呀,沈助理,不好意思。”她往后退了一步,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沈砚庭帮她把掉在地上的签字笔捡起来,递给她。
周念念接过笔,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沈助理,你知道陆总为什么不急着定合作方吗?”
“不知道。”
“我猜啊,”周念念眨眨眼,“可能是因为宋小姐。你没发现吗?宋小姐最近来得特别勤快,而且每次来都……”
“都什么?”
“都穿得特别好看。”周念念掩着嘴笑了一下,“反正我是觉得,宋小姐对我们陆总有点意思。不过陆总好像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是真没看出来还是装的。”
沈砚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握着笔记本的手微微用力,骨节顶起了薄薄的皮肤。
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电梯门关上。
“沈助理,你和陆总是不是很早就认识了?”周念念问。
“嗯。”
“那你应该知道陆总喜欢什么样的人吧?宋小姐那种的,有机会吗?”
沈砚庭低头看着电梯的数字面板,红点一格一格往下跳。
“不知道。”他说。
“你可是他的贴身助理,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说了,”沈砚庭转过头,看着周念念,嘴角带着一个礼貌的弧度,“我不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和,态度也没有任何问题。但周念念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识趣地闭了嘴。
电梯到了。沈砚庭率先走出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周念念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脾气……”
回到办公室,沈砚庭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个文件袋。他打开,里面是一份望江地块的原始材料,附着一张便签——
“帮我看一下这块地的历史流转。不急,下班前给我就行。陆。”
沈砚庭看着便签上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不急。下班前给就行。
他今天下午没有别的工作安排。也就是说,陆延舟在给他找事做——准确地说,是在给他找一件能够让他不去想别的事的事。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
连照顾人,都要拐十八个弯。
沈砚庭坐下来,翻开那份材料。望江地块的历史比他想得要复杂——这块地最早是工业用地,十年前被一个开发商买下,改成了商住用地,后来那个开发商资金链断裂,地被银行收回,几经转手,最后到了陆氏手里。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小字——
“原持有人:沈重山。”
沈砚庭的手停住了。
沈重山。
他父亲的名字。
望江那块地,最早是他爸的。
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久到纸面上的字迹开始模糊。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合上,站起来,推开了陆延舟办公室的门。
陆延舟正在接电话,看见他进来,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然后用手捂住话筒,抬头看他:“怎么了?”
沈砚庭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材料。
“望江那块地,”他的声音有点哑,“是我爸的。”
陆延舟的表情没有任何意外。他看着沈砚庭,沉默了两秒,然后对电话里说:“我一会儿打给你。”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我知道。”陆延舟说。
“你知道?”沈砚庭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那块地是我爸的,所以你不肯和宋氏合作?你不想让宋家碰我爸的东西?”
陆延舟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砚庭。
沈砚庭的眼眶有一点发红,但不是在哭。那是一种极度克制之后的、脆弱的愤怒。
“陆延舟,你不用这样。”他说,“那块地早就不姓沈了。谁开发、和谁合作,跟我没有关系。你没必要因为我——”
“有关系。”
陆延舟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望江地块是陆氏目前最重要的项目。合作方的选择,关系到未来五年的战略布局。我不是因为你才搁置宋氏的合作。”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但也不是完全没因为你。”
沈砚庭没有说话。
“如果和宋氏合作,那块地上建起来的第一个商业综合体,要冠宋氏的牌子。”陆延舟说,“你爸当年为了那块地,跑了三年审批,磨破了十几双鞋,最后因为资金问题不得不转手。他唯一的心愿就是那块地上能有一座楼,姓沈。”
沈砚庭低下头,喉结滚了一下。
“所以我没签。”陆延舟说,“不是不合作,是在谈条件。冠名权,我要拿回来。”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商业决策。但沈砚庭听出了那平静背后的分量。
拿回冠名权,意味着要多付至少两亿的对价,意味着要把其他合作条件一让再让,意味着在谈判桌上丢掉所有的主动权。
意味着,陆延舟在做一笔亏本的买卖。
“你疯了。”沈砚庭说。
“没有。”
“为了一个冠名权搭进去几个亿,你还说你没疯?”
“我说了,这是战略布局。”陆延舟的表情纹丝不动,“望江地块的位置决定了它未来的品牌溢价。冠谁的名字,谁就能在这座城市的地标上留下自己的印记。这个价值,不止两个亿。”
“你骗人。”
沈砚庭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陆延舟,”沈砚庭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做这些,图什么?”
陆延舟没有说话。
“图我欠你更多?图我更加还不清?”沈砚庭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撞上陆延舟的胸口,“你是不是觉得,把我绑得越紧,我就越离不开你?”
“你想多了。”陆延舟的声音也低下来。
“那你告诉我,你图什么?”
沉默。
窗外是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远处有汽车的鸣笛声,近处有空调的低频嗡鸣。
在这所有的声音里,陆延舟开口了。
“图你高兴。”
四个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沈砚庭愣住了。
陆延舟移开目光,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爸的事,我没能帮上忙。”他的声音透过玻璃传回来,变得有些发闷,“那时候我能力不够,拿不出那么多钱,也找不到人愿意接手一个烂摊子。后来我去医院看你妈,她拉着我的手说,砚庭以后就一个人了,让我……”
他停了一下。
“让我好好照顾你。”
沈砚庭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她说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去看我妈了?什么时候?”
“她走之前两个礼拜。”陆延舟没有回头,“那时候你到处借钱,一天打三份工,瘦得皮包骨头。我去医院的时候你没在,你妈醒着,认出我了。”
沈砚庭不说话了。
“她让我不要告诉你。她说,你这个人死要面子,要是知道别人在帮你,会更难受。”陆延舟转过身,看着他,“所以我想了个办法。”
“那份协议?”
“嗯。”
沈砚庭低下头,一只手撑着办公桌的边缘,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从头到尾都想错了。
他以为陆延舟是趁火打劫,以为那份协议是羞辱,以为这三年里陆延舟对他的态度忽冷忽热是因为看不起他。
原来从头到尾,这个人都只是在用他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在帮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砚庭的声音闷闷的。
“告诉你就不是照顾了。”陆延舟走回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是施舍。你不要的。”
沈砚庭沉默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地板上移走了,久到办公室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灰蓝。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陆延舟,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我见过最蠢的人。”沈砚庭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扬起的,“连怎么对一个人好,都要藏着掖着。”
陆延舟没有反驳。
沈砚庭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那个冠名权,”他说,没有回头,“别争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爸不会在意一栋楼的名字。”沈砚庭拉开门,侧过头,露出半边侧脸。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下颌线上。
“他在意的,是我过得好不好。”
门关上。
陆延舟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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