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招待会后第三天,沈砚庭的照片出现在财经版和娱乐版的头条。
不是财经版“青年创业者专访”那种体面的豆腐块,也不是娱乐版“豪门秘辛”那种捕风捉影的边角料。是头版,大图,标题加粗——照片里的他站在陆延舟旁边,手里握着话筒,表情坦然。旁边配的文字是:“沈氏众创空间创始人沈砚庭公开承认与陆氏集团总裁陆延舟恋情。”财经版的分析文章写得克制而体面,标题是“新一代企业家的非传统关系与商业版图”,里面详细梳理了沈砚庭从破产到创业的全过程,结论是“其个人能力是成功的核心因素,与私人关系无关”。娱乐版就热闹多了,标题恨不得把感叹号当饭吃。
沈砚庭坐在床上翻着何安刚送来的报纸,嘴角抽了一下:“这照片谁选的?我的头发翘了一撮。”
陆延舟已经换好了西装,正站在镜子前面系领带。他今天穿的是沈砚庭新送的那条银灰色暗纹领带,手指翻了两下就系出一个完美的温莎结。他从镜子里看着沈砚庭坐在床上的样子——头发确实翘了一撮,因为刚刚被陆延舟从被窝里捞起来,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床头柜上放着两杯牛奶,一杯已经空了,另一杯还冒着热气。
“挺好看的。”陆延舟说。
“你根本没看。”
“看了。”陆延舟转过身,走到床边,伸手把沈砚庭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去众创空间见沈砚清。下午去剧组,许柏年说后期剪辑出了点问题,让我去帮忙看看商业线的逻辑。”沈砚庭放下报纸,仰头看着他,“你今天呢?董事会?”
“嗯。赵知行走了以后二级市场还有一些散股要处理。”
“需要我去吗?”
“不用。你在场他们反而分心。”陆延舟垂下眼整理袖扣,那对银色的袖扣是沈砚庭去年送的生日礼物,戴了整整一年。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从沈砚庭的眼睛滑到他的嘴角,“专心开会。我不分心。”
沈砚庭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拽住他的领带把他拉下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盖章。然后他松手,把被陆延舟按下去的那撮头发又揉乱了。
“去吧。晚上回来给你做糖醋排骨。”
“你做的排骨太甜了。”
“你上次明明吃了三碗。嘴上说不要,筷子很诚实。”
陆延舟没有回答,只是直起身正了正被拽歪的领带。沈砚庭看到他嘴角翘了一个细微的弧度——属于陆延舟式的、克制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陆延舟的车在陆氏大厦门口停下的时候,何安已经等在大堂了。他手里抱着一沓今天要用的会议材料,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给陆延舟的咖啡。陆延舟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微微皱了下眉。
“糖放多了。”
“陆总,您以前都喝无糖的。”
“那是以前。”陆延舟端着咖啡走进电梯,“现在喝三分糖。”
何安在后面默默翻了个白眼。以前是谁说甜咖啡是娘炮喝的——现在恨不得把咖啡当糖水喝。恋爱真可怕。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两侧的办公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从电梯里走出来的陆延舟,然后又迅速移开,假装在忙手里的工作。但等他走过之后,那些目光又齐刷刷地聚拢过来,黏在他的后背上。
陆延舟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在陆氏干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被人注视。但何安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他老板今天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是拖沓,而是从容。以前陆延舟在走廊里走路像一阵风,所有人都不敢挡道。现在他走得不快不慢,甚至还侧头看了一眼市场部新贴出来的季度海报。
“这个海报的字体不对。”陆延舟停下来,“品牌色是藏蓝,他们用的是普蓝。让他们改。”
“好的陆总。”何安记下来,然后小声加了一句,“陆总,您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陆延舟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但何安赌上自己三年的助理经验发誓,他老板刚才侧头看海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董事会开得比预想的顺利。赵知行退出后,几个原本动摇的中小股东重新表态支持陆延舟。赵伯年拄着拐杖坐在角落里,全程没有发言,但在表决的关键时刻,他投了赞成票。散会后,赵伯年拄着拐杖走出会议室。陆延舟在走廊里追上了他。
“赵叔。”
赵伯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这个倔老头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老山。
“谢谢您今天的赞成票。不是为了公司,是为了——”
“我不是为了你。”赵伯年打断他,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是为了那个姓沈的小子。知行走的时候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爸,陆延舟那个人,连恨都不恨我。他把我当成风险指标。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成风险指标,居然是在他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陆延舟。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原谅,更像是某种不甘心的承认。
“你能把生意和感情分得这么清楚,我服。但更让我服的是,你在该分不清的时候,敢分不清。望江那块地,冠名权的事,还有今天的董事会——你可以趁赵家最虚弱的时候把我们踢出局。你没有。你留着我们的股份,让我儿子以后还有脸回来。这笔账,我记着。”
陆延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不是鞠躬,而是晚辈对长辈的敬意。赵伯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拄着拐杖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没回地说:“延舟,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托我多盯着你。现在不用了。你比我们都强。”说完便走了,拐杖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沉稳而悠长。
陆延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砚庭发了一条消息:“赵叔投了赞成票。”
沈砚庭秒回:“他夸你了吗?”
“他说我比他们都强。”
“这人终于说了句实话。”
陆延舟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没有再回消息,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路过何安的工位时,他停了一下。
“何安。”
“在。”
“给赵叔的办公室送一盆兰花。他夫人喜欢的那种。”
“好的陆总。”何安低头记下来,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延舟的背影,推了推眼镜。他老板就是这样——连收买人心,都要收买到人家的夫人头上。恋爱真可怕。但更可怕的是,这种温柔,他已经藏了十年,现在终于不用藏了。
沈砚庭坐在众创空间一楼的开放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和沈砚清合资公司的运营方案。何安送来的早报被压在咖啡杯下面,只露出“公开恋情”四个加粗的黑字。旁边工位的几个年轻创业者时不时往他这边瞟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假装在忙自己的事。做AI教育的那个女孩胆子最大,端着杯子走过来,假装接水,路过沈砚庭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沈哥,今天的报纸我们全团队都看了。”沈砚庭抬起头看着她,等着下文。“我们觉得,嫂子很帅。”
沈砚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摆摆手让女孩回去工作,自己继续看方案。看了不到三分钟,电话就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让他有些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名字——宋予微。
“沈总,”宋予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看到报纸了。”
“娱乐版还是财经版?”
“两个都看了。财经版那篇写得太正经了,重点全在你的创业数据上,把陆延舟写得像个跟投的配角。娱乐版倒是有意思,说你‘公开宣称家属身份’——‘家属’这个词是你自己说的?”
“是。”
“你知道现在圈子里叫你什么吗?‘沈大胆’。他们说你是唯一一个敢在记者招待会上跟陆延舟抢话筒的人。”宋予微笑了一声,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以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敌意,“跟你说个正事。宋氏打算成立一个青年创业基金,第一笔五千万。我想请你来做顾问。”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圈子里唯一一个既能拿到陆延舟的投资,又能拿到林竞舟的投资,还能让他们俩和平共处的人。这种能力,比什么MBA都值钱。”
沈砚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条件我让顾衍跟你谈。”
“不用谈了。条件你定,我信你。”宋予微说完,挂了电话。
沈砚庭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然后他低头继续看方案,嘴角一直挂着一个淡淡的弧度。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宋予微的时候,那个女人站在他面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他,说“听说你是陆总花了很大代价才请来的”。那时候他确实觉得,宋予微是站在他对立面的。但现在他明白了,有些对手不是真正的敌人,她们只是想要同一样东西,但得不到。得不到不可怕,可怕的是得不到还假装不想要。
而宋予微从来不是那种人。她想要,就光明正大地去争取。要不到,就干脆利落地放手。这种人,值得做朋友。
下午,沈砚庭去了剧组。许柏年的电视剧后期剪辑遇到了一些麻烦——商战线的逻辑不够严谨,编剧改了三版都不满意,最后还是把沈砚庭请来当救兵。
沈砚庭在剪辑室里待了两个小时,把几个关键场景的对白重新写了一遍。他写完之后,剪辑师把新对白套进画面里过了一遍,整个剪辑室安静了整整五秒。然后许柏年摘下监听耳机,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沈砚庭。
“沈老师,你真的不考虑转行做编剧?”
“不考虑。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沈砚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如果没别的问题,我先走了。”
“等一下。”许柏年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这是下一部戏的初步构想。我想拍一个关于青年创业的故事。准确地说,是拍你的故事。”
沈砚庭接过信封,打开。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改编自沈砚庭、陆延舟的真实经历。首部由当事人授权并亲自改编的创业情感剧。”
“这剧本不是给我看的。”许柏年靠着剪辑台,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神里带着一种只有顶级创作者才有的兴奋,“是给你和陆总看的。如果你们愿意授权,这部戏所有商业线的剧本由你亲自审核。片尾署名,编剧第一位——沈砚庭。”
沈砚庭握着那份企划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行字——“真实经历”。这四个字包含了太多东西。他父亲跳楼的早晨,他在出租屋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冬夜,他在法庭上被沈砚清指着鼻子骂“还债的玩意儿”,还有陆延舟在雨夜里把他拉进怀里的手。这些东西,能拍吗?
“如果拍出来,会有人看吗?”他问。
许柏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正在做和他们真正想做的事完全无关的工作?有多少人欠着债、扛着压力、不敢跟喜欢的人说实话?有多少人在最年轻的时候以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但咬着牙熬了几年之后发现其实自己可以?你的故事拍出来,不是为了让别人同情你。是让那些正在低谷里的人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沈砚庭把企划书合上,放回信封里。“我回去跟他商量。”
许柏年点点头。沈砚庭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沈砚庭、陆延舟的真实经历”。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坐在父亲老厂房的屋顶上,父亲跟他说:“砚庭,人这一辈子,只要做过一件对得起自己名字的事,就不算白活。”现在,他好像找到那件事了。
晚上,沈砚庭回家的时候陆延舟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的糖醋排骨正咕嘟咕嘟地冒泡,整个厨房都是酸甜的香气。沈砚庭换了拖鞋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陆延舟的背影。这个人系围裙的样子已经很熟练了,蝴蝶结打得一丝不苟。但沈砚庭注意到,他今天穿的衬衫袖口有一小块油渍——以前从不会有的。他抬手的时候那块油渍就随着动作晃一下,像一枚不小心印上去的勋章。
“今天发生了两件事。”沈砚庭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宋予微让我做创业基金的顾问。许柏年想拍我们的故事。”
陆延舟翻排骨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火关小,转过身看着他:“宋予微那边,你想接就接。条件你自己谈。许柏年那个——你想授权吗?”
“想。但怕。”沈砚庭松开手,靠在料理台上,拿起灶台上的乌龙茶喝了一口,“怕把自己的故事摊开来给别人看,会很难堪。尤其是我最难的那三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曾经穷到连暖气费都交不起。”
“最难的那三年,恰恰是最值得被看见的部分。”陆延舟把火关掉,转过身面对沈砚庭,“你以前跟我说,你爸教你做生意不能光想着赚钱,也得给后辈留点机会。你的故事被拍出来,就是给那些后辈最好的机会。让他们知道有人走过这条路,而且走通了。”
沈砚庭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杯子,抬起头说:“授权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片头字幕,要打一行字。‘谨以此片献给所有在低谷里没有放弃的人。’”
陆延舟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捧起沈砚庭的脸,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嘴唇贴着皮肤停留了好几秒,比平时任何一个吻都要久。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把排骨盛进盘子里。
“吃饭。今天我少放了糖,多放了醋。”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酸的?”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喜欢吃酸的。”陆延舟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头也没回,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今天你手机屏幕的使用时间比平时多了两个小时,应该是反复看了许柏年的企划书,不确定要不要告诉我。所以我多做一道酸的,让你舒服点。”
沈砚庭愣在原地。然后他慢慢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酸味确实比平时更重,刺激着舌根两侧的味蕾,但那股酸劲过完之后,剩下的是恰到好处的甜。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是你。”
窗外的夜风停了,别墅里安静得只剩两颗心跳。